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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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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热腾腾的菜,萝卜鲫鱼汤、煎酿三宝、蚝米肉饼、姜葱龙虾,居然还有特别耗时费神的芋头扣肉,外加一碗每年必不可少的长寿面,上面躺着一枚家乡卤蛋。都是我爱吃的菜,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妈,你这半年手艺大进啊!色香味俱全!我干脆搬回家住好了,学校餐厅的东西太难吃!”今天我生日,特地回家和妈妈一起庆祝。
“那是。”妈妈见我吃得欢快,颇为得意,“以前在国内太忙,没时间研究做菜。你知道华文电视台那个李阿姨?她家那位是餐馆里的厨师,我偷了不少招。” 李阿姨就住在附近,是妈妈在这边交的朋友。“菜做多了,吃剩的你带回宿舍去。”
我正在大战龙虾钳子的时候,电话铃响。“要是他,就说我还在学校,今天不回来。”我头也不抬。
“小安,再怎么说,那是你爸。”妈妈有点无奈,走去接电话。
“喂?……哦,还好,身体还行,头最近也没痛。你呢?……嗯,她在。”她一手盖住电话筒,朝我喊,“乖,好歹来讲两句。”
我慢腾腾地擦干净手,接过话筒,就听见爸爸中气十足的声音。“小安,又大一岁了,生日快乐!”
“谢谢。”我敷衍地回答。
“最近怎么样?在学校适应吗?成绩还好?”一连串的问题。我简明扼要地答:“没什么特别的。学校不错,成绩中上。”
“学习之余,别忘记锻炼身体。”来来去去那几句话,我都能猜出他下一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果然。我耐着性子报告:“一直有做运动,刚学会滑雪。”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我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今年夏天还打算去学打高尔夫球。”
“那很好。你读的是商科,打高尔夫球有利于商场里的社交,以后可以回来帮我。”他自说自话。
“你有你的贤内助和接班人,用不着我。”我语气又冷下来。
“唉,你这什么话!”他被我堵得有点恼,转移话题,又问了些老生常谈的问题,都被我哼哼啊啊的打发掉。我有点不耐烦起来,“我正吃饭呢,菜要凉了。”“那好,叫你妈来,我跟她说两句。”
我继续我的大餐,一边听妈妈跟他简单说我的情况,谈了一会儿才收线。我给她夹了片刚重新加热的酿茄子,“快吃,冷了对你的胃不好。”
“小安,我和你爸离婚,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你毕竟是他女儿,这一点不会改变。他对你还是关心的,你对他不该这样。”
“ 以前我也没觉得他对我有多关心,他整天在外地捣弄他的破工厂,家里本来就经常只有我们俩。现在倒来装模作样的。我看你以前气得快跳楼了,现在怎么反而大方得很。”我嘟嘟囔囔。
爸爸本来是北方人,部队驻扎南方,退伍后就进了当地的国营企业。他虽然只是高中毕业,却天生有点商业头脑和军人的勇敢,敏锐地捕捉到最初改革开放的机会。我出生不久,他就成为第一批下海办厂的,以后又是第一批股民,使我们家很早就脱离贫困,进入小康。
我初二之前,其实家里还是温暖安宁的。爸从来都忙,但周末尽量争取回家。妈妈除了教学工作和进修,所有余下的时间都给了我。每晚指导我功课,很有前瞻眼光地和我一起我学英文,带着我辗转于舞蹈班、古筝课、写作夏令营等等课外班。小学一年级就鼓励我参加学校讲故事比赛,一个□□的故事,她反复为我排练了无数个晚上,从语速到眼神,逐个细节地抠,结果我终于成为学校有史历来年龄最小的冠军。刚上初中就参加学生会竞选,那幅全校公布用来拉票的宣传画,就是她和我合作的手笔。宣传画上那个手握手的姿势充满凝聚力,我在长城远眺的照片,和自信的演讲为我赢得压倒性的票数。那时的我,风华正茂,快乐平和。舅舅的宠爱也弥补了与爸爸相处时间短缺的遗憾。
可初二之后,爸爸在外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时地和妈妈关在房间里谈话。我们家一向很民主开放。妈妈几乎是从小刻意地培养我的独立自主,从买什么牌子的酱油,到我是否要接受市少年舞蹈团的邀请长大成为专业舞蹈演员,家里各种决策我都直接参与。所以,他们的闭门政策让我嗅到危险的气味。初二的时候,他们谈话越来越激烈,成为刻意压抑的吵架,房间里时常传来椅子倒地等大动作的响声。我模模糊糊地听见只言片语,什么“瞎了眼”“饱暖思淫欲”“性格不合”“厂里的”“不就是年轻”等等。看过无数小说的我马上了解到危机的来源。
妈妈日益憔悴,早上出门前即使化了妆,满眼的红丝仍彰显她的一夜无眠。我有时半夜会突然惊醒,躲到她房门前细听里面的动静,不时会听见她头痛的呻吟。我会赶紧给她拿止痛药,赖在她床上过一夜。她的旧同学兼闺蜜徐阿姨来安慰她,私下跟我说:“你妈以前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林黛玉,才女加美女。你长得算漂亮的,可还真比不上你妈当年。她当初要是跟了……”她及时收住口,又忍不住叹息,“怎么遇上你爸这么个不惜福的粗人,唉……”
我十分诧异。印象中的妈妈一向坚强干练,哪有一丝林黛玉的模样?即使现在的状况,她面对我时仍是一如既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对着爸爸却逐渐沉默,不再对他撒痴撒娇。他可能心怀愧疚,每次回家都给我带各种礼物,却又不自觉地有点躲着我。有时他故作轻松地跟我玩闹,像小时候一样,我偶尔也配合一下,但父女之间的生疏隔阂却是挡也挡不住地日渐明显。他每次在家都是家无宁日,我有时甚至都希望他别回来了,让我在心里保有一个完整家庭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