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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岁月静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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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练习场反复地上下,仔细揣摩动作,摔了好几跤,倒也摔出些心得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中午一点,肚子咕咕叫了。滑雪真是个体力活啊。
把雪具靠在门外专门的架子上,我走进餐厅,揉揉冻得发麻的脸,买了份巨大的热狗和一杯热巧克力。扫了一眼诺大的休息区,竟找不到一张空桌子。正打算找个角落站着解决午饭,突然听见有人叫我名字,扭头就见林逸兴正举着手在招呼我过去他的桌子。
“怎么这么巧?”我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只有这一个餐厅,垄断暴利,自然巧了。”他正在对付一只汉堡包。
“你的哥嫂呢?”我喝了口巧克力,一股热气直透心底。舒服!
“那儿呢。”他下巴往窗口方向抬了抬,“我才不去做电灯泡。”他帽子已经摘下来了,头发压得有点扁,额前坠着两缕湿发。原来脸上一直有种超乎他年龄的沉稳,如今这付模样加上有点孩子气的动作,一下子把他变回一个大男生。
我顺着他的视线,一下子就确定了一对依偎的侧影。明透亮朗的落地玻璃窗下,一个约三十多岁的男子,正轻拢着身边女子的肩膀,将她脸侧的几许发丝捋到耳后,女子温软的笑,玻璃映着雪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柔柔的光圈。身边的喧闹好像都与他们无关。
我一时间有种错觉,似乎回到初中的时候,在舅舅那栋解放前留下的小楼房,我总喜欢窝进竹躺椅里,在二楼的小书房翻看舅舅的藏书,从野史杂记到金庸古龙。从我椅子的位置能看见阳台,黄昏的阳光斜斜照着,舅妈坐着一张矮木板凳,舅舅坐在她后边的椅子上,一手拿着梳子细细地梳舅妈略显稀疏的头发,一手轻摇着风筒。偶尔捡起几根白头发看看,却并不拔掉。我躺椅旁的书桌上有块大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纸,舅舅的毛笔小楷,工整的写着“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那是我心里对举案齐眉最形象的诠释,也是我对幸福最坚定的信仰。后来,我经常把躺椅拖到阳台上,躲在晾着的衣服后看书。淡淡的洗衣皂香气,楼下隐约的笑声,木楼梯吱呀的轻响,街上小贩摇曳的叫卖声,缓缓流动在空气里。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林逸兴轻轻的声音,“岁月静好,多幸福的一对。”我愕然看他,有点莫名的触动。
“你哥好像比你大很多?”我转了个话题。
“嗯,大我十三岁。以前家里环境不好,他少年时期就跟远房亲戚去了香港,在陌生的地方独自奋斗,很不容易,几年前才技术移民过来加拿大。家里帮不了他的忙,反倒这两年他生活稳定了,对家里人很关照。我见他的机会不多,我其实跟二姐更亲近些,虽然她也比我大十二岁。”看见我明显疑惑的眼神,他又笑,“意外超生,据说我是差点上不了户口的。”
“你在国内读大学吧?”我啃着热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大二了。”
“哪间学校?”
他说了一个我耳熟能详的重点大学名字,S大,又反问“你呢?”
“温哥华的C大,低你一届。”
“名牌大学哦。你高二才过来,能考上这个学校,真不容易!”
我叹了口气,“刚过来的时候,英语听说能力都不过关,偏偏加拿大是多元文化国家,各个种族的口音都不同,特别难听懂,我一有时间就跟着电视练听力练发音,足足半年才适应过来。这边考大学没有升学大考,都是靠平时的平均成绩,所以每科都不能忽视。为了达到入学申请条件,我还要赶着补学分,补几十个小时的义工时间,参加课外活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考托福来证明我的英语水平,挖空心思写申请材料……那两年真是连轴转,累得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
他专注地聆听,眼底有真挚的动容和鼓励,不知怎的就有种让人信任的力量。我竟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有些话,连亲密如红绡我也不曾对她倾吐,只在压力太大的时候在MSN对她吼两句。
他的咖啡快喝完了,他站起身,“等我一下”,就走开了。我出了会儿神,觉得自己好像说太多了。
他回来的时候带来一小块芝士蛋糕,又变魔法似的变出一根细细的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掏出个打火机点燃蜡烛。他两手撑在桌边,对我灿然一笑,“今天是二零零一年一月二十七日,再过两天就是你十九岁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的?”才问完自己已经明白过来,他看着我填免责书的,上面有我的生日。
他没答我,却说,“柜台上只找到一个蜡烛,许个愿吧。”我看着微小的烛光在他直挺的鼻子上跳跃,眼底慢慢浮上湿意。出国之后,除了家人和红绡,从没有谁把我的生日这么当回事。我蓦地低下眼脸,把那点快要涌出来的润湿眨巴回去,默默在心里许了个愿,一口气吹灭蜡烛。
“请你吃生日蛋糕!”我恢复了平时笑嘻嘻的样子,把蛋糕分了一半给他,一勺一勺地剜着吃完。他细心得连刀叉勺子都顺带备齐了。
“走吧,饭后不能马上运动,我们坐缆车到最高的山顶看看。”
我点头附议。他过去跟他的哥嫂打了个招呼,我们就一起走去顶峰揽车站。这次不必带雪具了,山顶的双钻雪道是专业或半专业人士的天地。
这次的缆车是密封型的观光式小包厢,我们两人坐在一个厢里,越升越高。山脉在脚下延绵铺开,人影细小如虫蚁,高空的罡风吹得吊厢危颤颤地晃动,厢内却充满暖意,衣服上的雪花软软化开,滴落地毯,无声融润。
山顶的风打得崖边的红枫旗子猎猎作响,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大片的雪沫子直往脖子里灌。有人滑着转过悬崖,倏地就消失了身影。
林逸兴双手围嘴,啊的大喊了一声,声音瞬间被风吹去。他侧头看我,眼里满是男儿豪情,说:“总有一天,我能从这里滑下去,征服这座山峰!”我定定地看他,点点头。我信。
坐缆车下山后,他陪我去滑了一次那条绿道,然后估计去别的蓝道钻道找挑战了。直到下午四点左右,他在绿道下面截住我。
“我要走了。明天还要赶飞机。”他凝视我。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我紧紧地握着滑雪杆,心里隐约不知期待着什么。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他微一迟疑,终究只说,“你保重!”用力挥了下手,掉头离去。
我看着他慢步走开,却毫无停顿,有种莫名的失落或自嘲涌上心头。我使劲甩甩头,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一路平安!”他远远地回头,突然腾身抬手,做了个篮球跳投动作,然后一笑小跑而去。
我不觉弯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