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天涯》笑忘归

3、缘起（二）

　　我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谢谢你！”这句话很真诚。以他的技术，这时早该滑到山底了，可他默默在护在后面，为了一个素未平生的人。
　　“我刚才在上面没敢告诉你，怕影响你的情绪。这条绿道是最难的一条。况且威士拿的绿道本来就跟普通雪场的中级蓝道难度相当，其实不太适合第一次滑雪的人。”他看着我微笑，干净的脸，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舅舅家阳台的青色瓷瓶样式的古老栏杆，阳光一寸寸地爬上去，蒸散早晨的露水，干爽而温暖。眼前这混沌的飘雪天地也似乎一点一点的地明亮起来。
　　“你怎么滑得这么好？经常来吗？”
　　“我家在中国北方，很多机会滑雪。我这是第一次来加拿大旅游，第一次来威士拿。”
　　“你好像对这些雪道很熟？”
　　“我刚才基本上把全部蓝道和绿道都过了一遍。”
　　“能教教我吗？”我干脆地问。白捡一个免费教练，多好。
　　“你第一次就能滑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来，我们一起滑下去。”他站到我旁边，颔首示意，两人同时起步。
　　下面这段路相对平缓，有过刚才的经验，我已经能稍微能控制一点。他在我边上不时的提醒我如何用腰力，如何放松，如何利用滑雪棍，在我快要失衡的时候伸过棍子来搭一把手。这一路我虽然滑得歪歪斜斜，却是领略到很多动作要点，也体会出如飞翔般的乐趣。
　　他低头看我，“还上去吗？”我叹口气，“人要有自知之明。”
　　“其实那边有个练习场是专门给初学者的，我带你去吧。”
　　我们脱下滑雪板，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你是一个人来吗？第一次滑雪，胆子不小。”他说。
　　“临时决定来的，没来得及约人。你是跟旅游团来加拿大？”我侧抬着头看他。他个子挺高，我大概只到他下巴。
　　“不是。我大哥住在多伦多，前几天结婚，嫂子是多伦多的CBC（加拿大出生的华人），我趁着寒假专门从国内飞去参加婚礼的。”声音里明显地透着喜悦。
　　“那怎么现在跑到西岸来了？”多伦多是东岸的大城市，华人最集中的城市之一。
　　“他们要从温哥华坐游轮去阿拉斯加，蜜月旅行。我和他们一起来观光两天，然后直接从温哥华飞回国去。”
　　一个身影哗的一下突然窜到我们跟前，利落地停住，一个文件夹递到我面前。我的滑雪班女教练神奇出现，用英文对我一阵急嚷嚷，“嘿，你跑哪儿去了？你刚才上课前忘记填这份表格了！赶快补一下。”我略扫一眼，是一份免责同意书，大意为我在滑雪班的一切行为责任自负，如有损伤，纯属自找等等。一份例行公事的文件罢了。我刷刷几笔填上姓名出生日期，签个字，递回去。女教练嗖一下飞速消失，远远抛下一句“Thanks”散在空中。
　　我不禁失笑。太性格了！
　　“Aniya？”他转身面对我。
　　我很自然地脱下手套，伸出右手，“裴安怡。”
　　可能一时不习惯这种太正式的北美式自我介绍，他略愣了半秒，才伸手过来轻轻交握，“林逸兴。”
　　我手冰凉，他的手干燥温暖，感觉恍如小时候在暖炉子旁捂热了的玉石球，让我在那瞬间不愿放手，便重重握了握才抽开，“俱怀逸兴壮思飞？”
　　他饶有兴味地看我，“猜得挺准。怎么一个在国外长大的人对古诗词这么熟悉？”
　　“我高二的时候才跟着家里人从国内移民过来，在温哥华还不到三年。”
　　嘿，我那曾经读过私塾的舅舅，从小就给我灌三字经千字文唐诗宋词，还不时出个对子为难我。我要是连李白的名句都记不住，又得被他罚弹一个小时古筝了。
　　想起三年未见的舅舅，我有些黯然。小时候爸爸因为生意的原因，经常呆在别的城市，有时一两个月才回家一趟。妈妈教学工作也忙，经常把我放在离学校较近的舅舅家，晚饭后才接我回家。舅舅比我妈大十多岁，我的两个表哥一个表姐最小的都比我大将近二十岁。我在舅舅家就是被捧在手里泡在蜜罐子里宠着的，比我在自己家的待遇规格高太多。还记得送别的时候，他摸着我的头，淡淡地笑着，眼里却是浓浓的不舍和担忧。手指上散出来一丝熟悉烟草味道似乎一直在我鼻端萦绕不去。
　　我沉默下来，他也安静地陪着我走，直到练习场。
　　一条缆道斜斜向上，不是缆车，人是双脚（滑雪板）着地，双腿跨夹着一个倒T型的木架子，被缆绳拉上山去的。这条雪坡平易近人多了，的确很适合我练习。
　　“嘿，”他语调带点特意的轻快，“好好练，凭你的本事，今天肯定能晋级杀回绿道去。”
　　我振奋起来，给他一个HI FIVE（击掌），“谢了！你去挑战钻石道吧。不耽误你时间了。”
　　他笑着挥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