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天涯》笑忘归

2、缘起（一）

　　介绍手册上的雪道图纵横交错、星罗棋布，真不愧是世界级的滑雪场。单是初级的绿道就好几条，蓝道是中级，然后是钻石道、双钻道，依次类推。我踩着长长的滑雪板，挺费劲地蹭到离我最近的一条绿道。
　　一大片宽阔的雪坡呈现眼前，远远看去不算太陡。就它了。
　　缆车如一行白鹭，直上青天。我前面的缆车椅坐一双情侣低声谈笑，后面的椅子上是一对父子嬉嬉闹闹，只有我是独自占据一张大椅子。寒风寂寞苍茫地掠过，开放式的缆车椅微微地荡漾，脚下的滑雪板在空中随意摇晃。一切都安静下来，我清晰地听见缆绳经过支撑架时嘎嘎的声音，甚至是树顶积雪偶尔跌落的细碎响声。视野逐渐开阔，我这才发现这是个二段式的雪道，刚刚在山下看见的小山头只是雪道中间的一个缓冲平台，而真正的起点还远远的在一个陡坡上头。
　　山顶的缆车站无人协助，要靠自己从椅子上直接跳落一个小斜坡，滑一小段路后停稳。这种高难度的降落差点害我摔跤出丑。心里还在抱怨，人已经挪到起滑线边。低头一看，一口冷气倒抽入肚，冰得整个人定了格。
　　哪个无良的把这种雪道定为初级的绿道？！这简直是七十度角直泻而下的大陡坡啊！我从这里下去岂不要直接跌成庐山瀑布？！
　　我笔直地站在延绵雪峰的这个山头上，开始认真思考坐缆车原路退回的可能性。可我绝不可能倒冲上斜坡，跳进缆车椅去的。完了，有去无回。人们在我身边呼啸而下，我便如水花飞溅的河流下傻傻趴着的一块石头。
　　拼了！深呼吸，再深呼吸，我抓稳滑雪棍轻轻夹在腋下，摆好一个经典的八字步，俯身，前冲！身子如炮弹般直坠山崖，凛冽的风夹着碎雪狠狠打在脸上，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和速度，完全的顺势而为，只把全副心思放在平衡上。等那因失重而高高提起的心刚要回落原位时，我猛地发现自己正朝着十几米外的小树林飞扑过去。
　　妈妈咪呀！身体先于意识用力一扭，然后呜呼哀哉地一头栽倒雪地里。下意识地我只顾得上双手护头，感觉身子滚地葫芦似的连续打了三个跟斗，终于整个脸稳稳地扎进雪堆，不动了。
　　威士拿的积雪真厚啊，我恍惚地想，仍旧心跳如擂。谢天谢地，脑袋没撞上任何尖硬的石头。可身体以十分别扭的姿势拧着，我一时竟是无法站起来，继续埋在雪里深情地拥抱大地。
　　身边突然传来沙沙的紧急刹停声。“Do you need any help”(需要帮忙吗？)一个温和醇厚声音在头顶响起，带一点中国口音。我单膝撑地勉力抬头，透过挂在眼睫毛上的雪沫子，看见一个年轻挺拔的身影。他一身藏青色的紧身滑雪衣，领口稍稍敞开，露出一点白色的毛衣，姿态闲适地向我伸出一只手，如雪中修竹。
　　我随手抹去满脸的雪花，一张眉目俊朗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底。在北美各种族的帅哥见多了，他并不算十分的惊艳，但他唇角微微弯出的一丝笑意，却让整个人得那么温润宁静，仿佛冬日暖阳，点点闪烁在深蓝平滑的海面。
　　我不自觉地把手递给他，他扶着我胳膊将我整个人抽拉起来。“谢谢！”我下意识的一开口就是普通话。他笑意更深了些，也改用中文，“动动手脚，看看有没有扭伤？”
　　我稍微检查一下自己，除了后背和大腿估计被撞疼了，没什么大的不妥。吁了口气，我摇摇头。
　　“你站稳了。等我一下。”他轻巧地滑开，滑雪棍一撑，就窜上我斜后方，从雪里拉出一块被埋了一半的滑雪板，然后灵巧地左拐右转，很快就把我散在四周的滑雪板和滑雪棍全部捡回来，顺便把雪拍拍干净。
　　我为难地盯着脚下这堆东西。我没学过怎样在一片该死的陡坡上套滑雪板！估计一站上去还没卡好位置，就会马上再滑个熊啃雪！我有点尴尬地说：“这个、我第一次滑雪，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在这儿把它套上？”
　　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没说什么，弯腰把滑雪板朝着与斜坡成九十度的方向摆好，然后站在我下游，抓稳我两只胳膊，扶着我踩上去。脚跟一用力，“咔、咔”两声，卡好了。他把滑雪棍递给我，迟疑了一下，问：“要不要我带你下去？”
　　“反正最恐怖的那段已经滚过来了，我自己试试，大不了再摔一次。”我龇龇牙，给他郑重地点个头以表谢意和再见。
　　再次下冲，仍如脱缰野马，但因为从一开始就全神贯注调整方向，竟然一路有惊无险，平安抵达那个缓冲平台，缓缓停稳。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绑的肌肉松懈下来。然后就突然有所感应，回头一望，果然看见他正以极慢的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