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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月入眼(6) ...

  •   翌日,晨光乍破,睡意仍浓的本上神便被几声不适宜的鹤唳给惊扰了起来,正疑心这大海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儿,又翻了个身,唔,身下是很舒适的床榻,与芷荐为我倒腾的那张分明是云泥之别。

      床边矜贵地围了圈雪白帐缎,绣了重叠的花纹,白底红莲,乍看有几分,嗯,触目惊心——我记得昨夜还是与水君绝天辰困在冶华殿里来着,那今早这儿又是哪,难不成是被拐了去?若真是被拐了去,啧啧,这待遇难免也忒好了些。我暗自琢磨着,却听见帘外一道甚是熟悉的声音道:“阿灯你可是醒了?”

      那声音应是芷荐,我看身上衣服还是规矩熨贴着的,便撩开了帘子,果然是一身葱绿像根水灵灵的小青葱似的芷荐,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刚成年的小少年,咦,怎这么巧,方才我还腹诽他来着呢,如今见着他难免有些心虚,干巴巴挤出一个笑道:“怎是你?哦,这是什么地方?”

      说着,便理了裙摆叮叮当当地下床走到他跟前,才发现他原本俊秀的笑脸如今却,额,花容失色,煞白煞白的,像一根焦虑的葱,面临着即将被切碎下锅的命运似的,不由调笑道,“咦,你脸色怎像菁华在外面养了一个小倌似的难看?”

      “诚然,菁华没那闲情再去疼爱一个小倌,但我以为这是我脸色难看的事儿绝比你所说的惊心得多,嗯,我听说后已是惊恐万分了,你一定要有所准备啊,否则吓哭了不碍我事。”焦虑的芷荐焦虑地翻了个白眼,要把眼珠翻进天灵盖里似的,焦虑地开口,“阿灯,我还以为你是有多正经了呢,我还以为当初你睡过去前搭伙的一个细腰小倌会是最后一个被你伤害的可怜人呢,不过这次你的眼光很好,真的,要是没有菁华我一定会和你抢,唔,不绕弯儿了,”他焦虑又严肃还有几分深情款款地望着我,直叫我以为是不是要向我提亲……唔,若真是那样,我肯定会被吓哭的,那样他肯定脱不了干系,而且菁华一定会砍死我……却听见他道,“嗯,这里是栖云阁别殿,你晓得这里是谁住的吗?”

      他这一发问更叫我茫然了许多,我只得十分没见识地乖乖摇头。

      芷荐抬一抬眼皮,一副无力回天的模样道,“曾与水君陛下有过媒妁之约的雪族引离公主曾来碧落海国小住时日,睡的便是栖云阁别殿中与这厢相邻的一间,挑明了来说,栖云阁别殿便是水君还未正式成亲的妃子居住的地方。”

      “……啊。”我反复几次张开口想发表意见,奈何芷荐这话像一把碎石压在我的喉咙里般,若说话便会滚入腹中。

      是了,鲛族确然是有这么一个规矩,未与水君拜过天地的选妃在纳入族谱之前是必须住在一个固定居所里头的,且这个居所外面有专人看守,就与软禁了无甚区别。此举一是防止女子逃婚,想想,万一正好碰上一个性子烈又不欢喜水君的女子,趁夜翻墙逃跑了可怎么是好呢,万一这女子在入选之前就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情哥哥,趁夜与人家私奔了可怎么是好呢;二是防止女子在这期间与其他男子相接触,鲛族注重名节,如我这样曾在风月场中狠狠滚了好几遭的女子断断是不会娶的,更不要说在婚前与除水君外其他男子有染了的,毕竟鲛族繁衍后代较困难,万一令他人的种承了自个儿的位,那多不划算啊。

      我心想应是那绝天辰守礼尊老,又端庄持重,是个爱民的君主好青年,见我睡了便不忍将我一人弃于冶华,又思虑周全,毕竟深更半夜将深睡的我送回菁华府怕会令人误会,便勉勉强强在这选妃住的地方安顿下了——于是,我爽朗一笑,摸出扇子扑些凉风,笑眯眯道,“许是你想多了,来,领我去与他道谢罢。”

      芷荐见我这般从容,焦虑的神情有些释然,“水君刚下早朝,看上去多少有些困倦的模样,又留了菁华与我,想到你彻夜未归,我俩便疑心是否与你有关……果真是了,你昨夜与绝天辰可是相处了?啧啧,怎么说呢你的眼光,竟愈发恶趣了。”我嘴角一抽,深吸一口气听他接着义愤填膺道,而且我就是他义愤填膺的那个对象,对此我表示甚无辜,“他是丰神俊朗,仙法卓然,引九州上千万少女思慕不假,但诚实说,你俩之间实实在在差了将近七万岁啊,若你在那时候早早嫁人生子了,恐怕都抱上孙儿了吧?说体己的,你睡了那么久,是否心智依旧停留在七万岁的调调上绕不出弯来啊?”他叹了一口气对此表示担忧。

      芷荐一边碎碎念道,一边推开门领我轻车熟路走出去了,今日天气甚好,海水潋滟亮堂得紧,微微刺痛了我的惺忪睡眼。

      他这般婆婆妈妈着实令人生厌,又拐弯抹角点名我心智不健全,无疑不中听,笑话,本上神在千菩山巅奉月氏长归师父那习了将三万多年的道法,不到四万岁便出师修得真传,是千菩山巅上下第一位三万岁便修出真君的奇才女弟子,好罢,我承认,剩下的四万年全去调笑风月浪度青春了,但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有百花丛中走一遭,什么样的花啊叶啊没见过,怎会神智不健全呢?怎会看上小我将近七万岁的绝天辰呢?虽这位陛下比我更奇葩,已是在两万岁之际便修得神君,又过了三千年蹭蹭蹭修成了上神,似乎以修仙为趣,唔,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是以刷修仙时间记录为趣,令我等修仙资质中庸者啧啧赞叹。

      “果然是菁华在这些年将你宠得胆子肥了许多,说话说得这么不讨巧,哪有你我相好时的讨好可心。”我悠悠白他一眼,拎着扇子作势要抽他一脸。

      身后却响起个顶清朗的带笑声音:“且慢,阿灯你先与我交代明白他是对你多么讨好可心,好叫我伺机教训他一番,也好为你出气。”

      我心中默叹又是菁华那位护短的笑面虎来护着他家愈发牙尖嘴利的小鸟了,只得收手转身,亦噙了笑婉转回敬他道:“你说要教训,还不晓得是在皮肉上哪处下功夫,更不晓得是怎样的因材施教,万一没压倒他的脾气,反倒长了我的火气。那样多不合算,不如就委屈一下给了我,必当教训得服服帖帖的,对你说话往后也加倍的讨好可心。”

      芷荐在侧默默抖一抖。

      “昨夜到见不得沧歌上神这般舌灿莲花能说会道,今日一见却与菁华说的一样,厉害得很嘛。”斜刺里露出一片玄色衣角,挟了清清淡淡的青葵子香,菁华即刻恭敬地退到一侧了,只见水君陛下披了一袭潋滟水光,玄色衣袂随水波在身后荡开一方夜幕,周遭盈满了磅礴仙气,很是和风霁月地浅笑款款走来。

      我私心鄙夷他这隆重开场,这般开场做派,打谱给谁看啊,脸上却十分没出息地含了笑意,打扇子道:“陛下太会取笑,比起菁华君的口才我便显得忒笨嘴拙舌了,唔,还得多谢陛下昨夜收留之情了。”

      身侧的芷荐隐蔽向对面的菁华递了一记暧昧流转的眼波,像是在说,你看他俩你看他俩。

      “举手之劳,日后莫忘了答谢便是。”绝天辰客气回应道,诚然,后半句冒出的委实称不上客气。

      对面的菁华迅速地朝身侧的芷荐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意思在我看来就是,果真有情况啧啧啧。

      我心中恨不得咬断这对夫妻的颈子,但奈何有那绝天辰碍着,又怎敢发作,便矮身福了一福,和婉道,“这是必然的,若是得了什么新奇宝物,必定要谢恩与陛下——”停顿一下,折了扇子道,“也不好再叨扰陛下清静,若陛下没了需交代的,可准我出了宫城?折腾了一夜,还想回去休整休整的。”

      身侧的芷荐忽然轻啧了一声,我斜瞥去,他竟是脸色都愈发潮红了,像个初初看到春宫图的无知少年。

      “你与月酿上神可回去了,菁华,你且一留,国宴一事还须布置。”他颔首,我转身欲行,正暗自舒口气,又听见绝天辰冷不防喊了我的名字,“沉灯。”

      “陛下。”我心下一沉,回头应道,便听见他清朗着声音笑语晏晏与我道:“本君曾听闻三叔君夷错称赞鲛族第一歌姬的歌喉,所谓一歌动九州,使蚩龙冢里葬着的三神元神白骨都生出花来的厉害,是足以解忧予乐的,不知你可乐意用传音螺唱一曲纳起来,送给本君,也抵作谢礼了。可好?”

      我脸色旋即覆上一层含糊的怒意,去你奶奶的三叔君夷错是个什么东西,竟还有脸面提及我,不怕误了当年我化名白术时对他实实在在的揣着的一腔温情,那时我便是将心念全托付给他了,希望他好好珍惜着的,他却与那鹤桢公主是怎样轻贱我,委实不义,枉我真心。

      “怕是有失陛下之期望了,”我不咸不淡轻咳了一声,垂下眼睫,眼里堆满了冷淡与倦意,轻飘飘敷衍道,“上了年纪便不乐意重操旧业,怕会生疏有负年轻时盛名,另,也不愿想起那时候犯得荒唐愚昧。”

      “……”绝天辰默了默,眼神愈发深邃了,许久颔首,“我明了。”

      我又矮身拜了拜,便是怏怏不乐随着芷荐走去了。

      菁华回到府中已是晌午,用中饭时,我还听见他若有所思谈了句道,“怪得紧,除了他母后遗下的手镯,我还是头一回瞧见,水君陛下他向旁人所求物件。”转头有些嗔怪地望向我,“你推拒得也忒厉害,叫夷错听去,难免生些想法。”

      我低头不语,生些想法,能生些什么想法,我在夷错心中是好是坏我已经不在意了,在意又如何呢,在意能让他当初娶我么,哦,即使能,知道了他那冷情薄幸的样子,我也是不愿他娶我了。

      至于绝天辰,他想要我的歌声,给他就是了,待会儿我就对着传音螺唱一曲,明日差菁华送给他,我不想欠他什么,也不想与他们未步家族有些什么牵扯。毕竟,避世安世,才是我如今该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明月入眼(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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