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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月入眼(5) ...

  •   “……这地方早已荒废了数年,前些日子被纳入宫城园苑了。你又是何人,是怎么进来的?”说着,男人变出一盏晕黄的灯,并没听见我发问似的便踱来,我眯眼看清了些,身上那袭玄色的衣袍与早上菁华府里那件有八分相似,又或许是我看走了眼,“唔,你这小姑娘到蛮有意思,是如何进来的?这可是施了结界的园子,怎的,是在发坏心毁花花草草不成?”

      我多少有些脸红,听见男人称我“小姑娘”,心里难免有点喜忧参半,喜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我竟还叫人看成是嫩生生的小姑娘,可见我的容貌是没有多少变化的,忧的则是我已是这么大岁数了却仍叫人看成是小姑娘,可见我的形象还是没什么威慑力的,让人对我生不成敬意,顶多生出怜惜。我放端正身姿,变出一捧团扇十分矜持地冲他笑了笑,浑然不觉脚趾头还被结实地压着,放清了喉咙漫声道:“君友眼神好使,只是老身已担不起‘小姑娘’这称呼,还请君友唤老身一声上神罢。”

      “哦?”男子不经意地挑了挑眉,眉峰狭长欲飞,煞是英俊。

      “此园在澜长年间是由夷错君赐名冶华,是户居园,意在园主曾经在园子里头栽了几株桃花,每逢花期便满园春意欢闹,桃夭灼华之景象。”夷错当时的用词我竟是一字不差地记着,只是桃花已换成了月阴白露,这些话嚼在我唇齿间也自然空落苦涩了几分,我打着扇子皮笑肉不笑道,“在下不才便是昔者园主,在早些年外出云游了几万年如今才赶回来的沧歌上神,观宥沉灯。”

      “……”男人又挑了挑眉,神情在我看来竟是又冷了几分,一副“你是昔日园主又能奈我何今日此园已充公你在这破坏花草就该自断十指”的不怒自威模样,我见似是压制不住他,只好噙了些歉疚的笑意柔顺道,“今日回园中并不晓得已是被皇族收纳了,我想也是小园及我的殊荣,于是,君友能否允我且从花下面挖出一坛万年前的好酒?”

      见男子眉目偏冷,周遭白光仙泽绕体,气法磅礴深厚,我虽心急火燎,却又不敢与他打起来一刀解决了他,一是我不乐意动手潦了血腥,二是我已多年不曾使用武力,今已生疏了许多,并没那十拿九稳的胜算,若真打起来,不知道是他一刀解决了我还是我一刀解决了他,没胜算的架打不得。我瞧他十分正直不为我的请求动容,只好面上再做出些卑微的姿态,和婉又暧昧地挤眉弄眼笑道,“唔,若你想要点好处,也不是不得的。”

      “……什么好处?”男子看上去有些兴趣,但面上仍旧冷淡得慌,只是发出的话很令我痛心疾首——我大鲛族歪风邪气日益见长啊,悲哉。

      我挠了挠头,心想此时我正身无分文,钱财贿赂是行不通的,不过说回来好端端一个神仙要钱财又有什么用呢,这位仁兄穿得又顶华丽,说不定比我还富裕呢;而瞅他形容冷淡,应是个不近女色的——当然,是否亲近男色还有待考究,看来这美色行贿亦是使不得的,诚然,若使得的话,我这么端庄的一个上神也是不会使的。沉默了许久,只得敛眉道出一计下策:“唔,不如你去八十一剑战神菁华府里头,若想要些什么,就说是沉灯使唤来的,料想不会亏待你的。”

      “……我说,”男子顿一顿,口气有些无可奈何,他将手中的灯盏提的高了些,映出他一张仿佛从画里拓下来的脸,十分英俊疏朗,水墨蜿蜒出漆黑的眉眼,高挺的鼻,凉薄如刀锋的唇,端正的不得了,像是在哪儿见过,可惜却是想不起来。他缓缓道,“眼瞅着你就长得十分像昨夜菁华府里那个活泼的小娘子,一说话就更像了。沧歌上神。”他挑一挑眉,眼里含了些笑意,使冷硬的风姿反倒柔和多了,也更颠倒人心了,一双眼睛却仍叫我看出些冷意,仿佛千菩山巅上最厚的皓白新雪上开出的第一捧九歌玄莲,“沧歌上神。”

      我抽一抽嘴角,他他他,他竟认识我,怪不得瞧起来这么眼熟,我胆战心惊问道:“敢问君友,……尊姓大名?”

      “你竟是不记得了?”男子说着又挑一挑眉,这个动作他今个儿已做了数次,我却看不厌,确实是很好看的,我屏息听他说下去,“就在昨夜,也是这个时辰,你趁着夜深人静和醉得厉害,在菁华府里将我误认作是夷错君,身上口上都占绝了便宜,唔,你还诓了我件袍子,害我今早着了些凉,在晨政殿咳了几声,菁华君有听见,我还多少说与他了一些,”男子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凉悠悠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我默默打了一个抖,心想好巧不巧,竟是与今早上菁华说与我的全然配上了,好巧不巧,巧得我想自剜双目,他续道,“我还请上神赴国宴,菁华君可与你说起了?”

      ……说起了,菁华是个好青年,全都一字不落诚实可靠说给我听了。

      又低头折了手中折扇,方才他这一出讲得略离奇,唔,竟离奇过菁华芷荐与我做的宠臣揣测了——原来,原来,那个留下衣服的君友,就是面前这位站得稳稳当当,笑得暧昧不清的青年,水君陛下呀。我天真想道。区区宠臣算得了什么,这不,连传闻中的水君陛下都叫我招惹上了——慢,水君,就是那个菁华家宴上的黑衣青年,沧殷水君绝天辰,不过两万年便修成上神的,称得上是年轻一辈里的神祗之首仙君——

      我吓得心肝一颤,腿一抖险些摔倒,重新抬眼看向这个高深莫测笑着的青年,抽着嘴角边笑边结结巴巴道,“水,水君陛下您,您不在寝殿里好好歇着……夜深人静的跑到这,这花草园子里是,是要作甚……”

      绝天辰朝我亲厚一笑,还颇体贴地伸出双手将我稳住,笑眯眯道,“当然是要提防着上神这种不在寝殿里好好歇着,夜深人静跑到这花草园子毁公家花草的呀。”

      我甩甩头令自己清醒一点,又在脑中把他方才说的一番认认真真挑拣了一遍,等等,他竟说什么,我将在他身上口上都占绝了便宜?

      我心里十分痛恨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这么秀致的一个青年在昨夜被我身上口上都占绝了便宜,我怎不记得了呢,怎么说都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啊,而我又默默担心起来,弱某天夜里我不自知占了一个面色丑陋的人的便宜,我会不会清清醒醒全都记着呢,若真是这样的话……我默默打了个战。

      ……他还说什么来着,我将他认成了夷错君?

      我心下一沉,早就听说夷错那厮如今仍活着,还老天不长眼地纳了数个年轻貌美的侧妃姬妾,生了一窝活泼可爱的小鲛人。

      而我却很眼拙地招惹了他老人家的水君侄儿,还把他侄儿当做了他。

      如今令他侄儿知道了,估计还是印象深刻的记住了。

      ……很好,我此刻更有自剜双目的冲动了。

      我心底悲愤得几欲咬碎一口森森白牙,真真儿是滑天下之大稽啧啧啧,若我此刻去求一签姻缘,约莫就能探出我蒙尘良久的红鸾星犯了煞气,“原,原来昨夜君友便是水君陛下,若是在言语作为上有何冲撞,还请陛下念着鄙人见识浅薄,又醉酒不清的缘故,疏疏宽恕则个,最好不过忘了。”诚然,若他真正欺瞒自个儿真忘了这丢脸事儿,若要我拼了满身修为也是无妨的,我虽年轻时泼辣贪杯,但也曾在酒事上栽过跟头,如今上了年纪,便更不敢沾酒了,本以为如今醉酒至多不过睡上一天一夜,却未料得能一猛子扎进当今水君的深潭子里,十分惶恐。

      那绝天辰流转了一趟眼光,原本吹着风雪以为如今却飞旋出梨花白色,浓稠着瞧不出什么,却又真切揣了些深意,真急人,这小孩子怎没半分小孩子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他活过的岁月和九州活过的岁数差不多长,又令我秉着贱民见帝君的诚惶诚恐心态默默抖了一抖,继而听见他一声清朗的,“我本也是不好计较的,那便以你入席国宴作赔罢,你说如何?”

      我恨不得此时遁地而逃,闻言膝上又是结实地一阵哆嗦,虽心里万分不情愿,却又怎敢表态,只得干笑着违心道,“那自然是,喜不自胜……”

      我心肝七窍都应这句“喜不自胜”巍巍凉透了,作罢,可怜我宿醉顶着偏头痛来这儿毁了小半丛花草,为的只不过是回千菩山巅清闲几日,却被这横插一刀的绝天辰,这新仇揽旧恨狭了一身的绝天辰结实地打碎了。

      我心里很是怨怼,却只能装聋做哑的沉默,又听绝天辰道,“那件袍子,便是当做见面礼送给你了,嗯?”

      ……你这见面礼,未免忒,微妙了点,陛下。

      我心说还是不要引火上身为好,这位水君陛下城府太深委实是我招惹不起的,最好不过与他撇得干净利落,便打着团扇内敛道,“老身怎受得起陛下之物的仙气,还是等得了空,令菁华君帮衬着还给你好。”

      “……你诓了本君的衣裳,本君不与你计较风寒迎身一事是不愿追究,你却不肯顺着本君,竟还意在使唤旁人归还,诚歉之心何在?”绝天辰眯了眼,一园白光的照映下显得更加阴煞煞了,眼中的光淡淡的,就这么看着本上神。

      “咳,陛下言重了,老身怎敢敷衍您,只是老身性子木讷得紧,不怎讨人喜欢,怎抵得上菁华君玲珑七窍,深得君心,”我只得硬着头皮撞上他的目光,顺便硬生生憋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若我去叨扰了陛下的清净,心里很更加愈发过意不去;还不如菁华君去,也能与陛下畅谈几句,博陛下些欢心。”

      绝天辰沉吟一番,顺手变出一方琉璃靠来,不紧不慢挨着坐下,“你这话说得不讨巧,若令旁人听去,会误以为我与菁华君是断袖君臣的”他停了半晌,又颇有深意道,“只怕月酿上神芷荐不会太乐意。”

      “……”我心里欲哭无泪,乖乖,连歇脚的玩意都变出来了,看来他是很想与我磨一磨嘛,不用说去什么千菩山巅,恐怕连冶华殿的门槛都跨不出去,我只得也变出一个软凳——虽然后来我才大悟这很可能叫他误以为我很乐意与他磨一磨,而且这略略有些不合规矩——矮身坐下来道,“所以才说我不会说话,怕惹陛下厌烦,陛下自个儿都听出来了,又何苦继续与我在这儿浪度光阴呢?”言下之意便是,咱俩赶紧各回各家罢。

      他扶额,似笑非笑道,“唔,我觉得可以将这培养成一个爱好,终生的。”

      ……您还真是好兴致,您果真是个大闲人,真真儿的大闲人。

      “……陛下何必呢,明早若要有正事与臣子商议,却因陛下与我今夜谈论而耽搁了陛下晚间歇息,晨间处理政务不在心上,那我便真真成为千古罪人了。”被急迫得想一把冰碴子的笑意从我脸上碎成粉末,只能哭丧着脸道。

      “听你这么一说——”他突然悬了这么一句。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身子一并向前倾了一些,如同千菩山巅听课认真得紧的小弟子似的,满眼都是急切渴求的光,“怎么?”

      绝天辰弯一弯眼角,悠悠续道,“你果然是罪孽深重了,不如将功抵罪,陪本君且聊上一会儿,夜里无聊得紧,嗯?”

      “……陛下何必强人所难。”我一颗心登时拔凉拔凉的,像是三九严寒天赤足站在雪地里迎着风硬生生吞了一把碎冰碴,只听见拿捏出的一阵干巴巴的笑声。

      “已过子时了,所有花草园子的结界都自行封印了,唔,不要说你,就算是我祭出神兵往结界罩上结实地砍一气,也是破不开的。只有等三个时辰后海里的香障散了,才有出去的可能。”绝天辰慢慢摩挲了一阵棱角锋利的下颌,才不咸不淡地与我道出实情,我半信半疑,径直走到门前掐指捏了启结决,竟真被翠蓝的结界找给弹了回来,我不怎甘心,使起缚天索缠了流萤藤往上方升腾,以为能冲破最顶端亦是最脆弱的结界,却竟也被硬生生地拦了下来。

      绝天辰信手拾起缚天索端详摸索了一阵,原本清冷的脸上现出了几分喜爱,对在侧丧气邑坐的我道,“这神兵打造的倒是很精巧,携带起来轻便,用起来法力速度都很可观,看起来,倒很像我三叔君夷错的手工。”

      我虚虚一颔首,无疑的,这缚天索与另一把不常用的水月扇子,都是夷错当年做出来送与我防身的器物,睡过去之前我本想丢弃的,却被菁华以为是顶尖神兵才硬收起来为我储着的,我也只好顺着他了,如今我虽极少参与战事,但用缚天索锄锄杂草,用扇子扑些清明,做来也是很顺手的。

      只是再好的东西,只要是关于陈年旧事的,或说只要是关于某某的,当真的与其淡去时,就真的变成一些可有可无的玩意了,不愿意提及其来历,又舍不得扔掉,无疑是有点尴尬的来历,像我在陆上吃野味时吃到的叫做鸡肋的东西一般,食之无味,甚至久了就有点倦怠,却真的,弃之可惜。

      就如同我如今的过活,老而难免中庸闲淡,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绝天辰不再说话,我也应景着沉默了,园子里月阴白露散发出的白泽覆了一层温柔的翠蓝色,而原来翠蓝的结界罩亦被院子外弥散着的烟紫色香瘴息软软地贴了薄薄一层,看上去氤氲着宛然最初的梦境,令人睡意沉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明月入眼(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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