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明月入眼（3） ...
-
宴方过了一半我与芷荐便悄没声儿地遁了，虽然芷荐忧心忡忡地害怕菁华是否会责备他，但还是跟着我出来了，嗯，不愧是老相好，即便我清楚得紧，他是害怕我喝醉了在他的花草园子里偷作妖。
我俩坐在一方案桌旁，桌周依生了一株颇高的古藤，垂下的花枝缀着零星碎紫的花柔柔拂过案桌，芷荐摸出一只莹润的酒壶，又随手变出两盏酒杯子，贤惠地斟满了递到我面前。
我握着酒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觉得酒的甜味里许是掺了些花的轻薄香息，唔，那么多年不见，他酿酒的本事竟是愈发出神入化了，我有些微醺，迷离着眼道：“今儿个菁华是撞了什么邪，竟将我逼了出来，委实不够朋友。”
芷荐摇摇头说道，“他也是为你好罢了，”我觉得他为自家相好抱不平抱得未免忒快了“你一睡那么多年，如今回来了，难不成还要小辈们觉得沧歌上神是个空头的么”我笑，他微微眯了眼睛道，“你今天也是见识了水君陛下威仪，虽然他生得对你口味，但万万不要招惹，他虽看上去亲和，底子却比同龄神仙深上不知几分。”说着他冲我举举酒盏抿了一口酒，随口道，“味道是不是有些凉？”
“唔，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觉得，委实不适宜这般天气喝，”我应景地裹紧了白衫，觉得体内凉飕飕的，反倒生冷，“我记得你有些辣烈的春意浓，喝了也好暖暖身子，只是你肯不肯舍与我些？”
“不肯，那是我为菁华酿的，别让他晚间困觉时浑身冰腻腻得和条蛇似的，摸着怪瘆人。”芷荐拒绝得很干脆，只是这理由让我不由得往香艳处靠边，便挤眉弄眼暧昧地一笑。
我含糊着笑了几声，也不恼，拍拍手间的细碎花瓣，抬眼盈盈道，“你这般推拒真讨人嫌，若是别人早就不屑与你来往了，亏得如我。”我又扶额一阵冥思，寻思这园子可否还有藏酒又好倒腾的地方，却听见芷荐在侧悠悠一句：“几万年前与你约好的三坛棠红酣，我可是还为你留着的，估计这个年头多少是沉出些底蕴了，近来还有人来向我讨要，还不惜用一头乖顺的灵宠来与我换，我虽对那灵猫十分中意，但却还是谨记着你我约定的，便忍痛割爱留下了酒，我是不是天下最义气的朋友？”
“是是，”我真诚地点头，果然是初恋的友人，竟能弃掉驯养灵宠的嗜好替我留三坛酒，啧啧，“唔，当年的棠红酣？你可是埋在这园子里？”
“我记得应是一株流萤藤下，当初埋得不怎么深，所以如今沉出香气来，熏得园子里一味棠酒气息，”芷荐收起两口小杯，拂了拂袖子，又轻飘飘白了我一眼，“只是今夜你断断不可贪杯，擅自取出酒来，子时酒劲最大，你若喝醉了，在我园里撒泼，毁了花花草草，唔，我就把你赶出去。”又站起身来，又嘱咐我道，“不能喝啊！”
我嘴角抖出一个干笑，心想他怎晓得我打算把酒取出来，口上却应着，“是了是了，你便安心去休整一番，莫让菁华等得烦了。”说着便将芷荐往外送。
我打量一番，唔，芷荐脑袋真是忒不灵光了，偌大的园子里只栽了一株流萤藤。我走过去拢了拢袖子，施法拨开流萤藤下一方蕴藻，便提了裙袂赤脚去掘那棠红酣，头顶的流萤藤生得正旺相，亮堂堂得使我动作容易了些，又好在芷荐懒性，从不乐意费力将酒坛埋得多深，我仅仅使着缚天索拨弄了几番，便捯饬出一坛来。
我暗自舒口气，心里愈发欢喜了些，我虽上了些年纪，风雅心趣确是不少的，当初在千菩山巅时乐意与师兄弟荡在藤梯上饮酒，行酒令也是多少会行些的，其中曾有最雅致的四师兄与我们说，饮酒算得上是雅事，以我们这些文人墨客——这形容很令我质疑——来说，饮酒是得讲天时地利人和的，只有应了这三条规矩，才得一醉酩酊。
我环顾一圈，唔，有些失望地发现身边只杵着一株通体亮泽的流萤藤算得上有些雅致，如发的枝条像被酒气熏醉了似的软趴趴地摇曳，在风里有沙沙呓语声，唔，勉强算上地利；海底是见不着月亮的，但今晚风平浪静，也算半个天时；我正孑然一身靠坐在流萤藤旁，白裙赤足，踝间鬼铃铛铛作响，虽少有良人相伴，但也落得个安然清净，便作人和了。
这样一想，我便满意了些，兴致盎然地变出三盏酒樽，照例拜一拜，这规矩多半也是从五师兄那里学来的。
第一杯拜众天地大泽，与我万年如约，秩秩更新，历历不变，如父神庇佑八荒九州，无量世界，守我魂兮，容我栖兮。
第二杯佑我碧落鲛族，与州万古千秋，长青如初，寿与天齐，其众生子息永乐无央，长安行秀，水泽盛兮，往世顺兮。
——第三杯我却难得破了规矩，眼一闭兀自端起饮下了，委实是这酒香忒氤氲的道理。不得不说六万年一别芷荐的酿酒技艺愈发高超了。舌最初沾到一星酒水，我便从发顶尖尖到脚趾尖尖由衷地打了个激灵，湿暖着婉转出一腔子的倦懒味道，透着海棠矜贵的意味，最后一滴滚入腹中却有了极妙处，搜肠刮肚般卷出一股热辣之气从丹田往上慢悠悠地升腾，所行之处无不酣畅淋漓，竟令我以为通体在吐纳仙泽。
我心想这规矩破得太是时候，正好浑身凉飕飕的，此时却被一腔暖意烘润得适宜了些，这棠红酣卖相亦是甚好，揉进了桃花瓣的鲜艳红色，澄澄浓浓，看了就叫人舌上生津。
已是有些醺醺然，但酒劲一上头就觉不出多少了，我仍觉不尽兴，便顾不得芷荐的叮咛，又是兀自独酌三杯，浑身暖烘烘的，眼前，唔，却有些发花。我抬手抚上脸颊，却灼烫嘚使我生疑。
我摸索着站起，不料身子却软得古怪，摸不到骨头似的，我只得用手扶着流萤藤，它似乎被熏得更曼妙了些，我一碰树干便惊羞似的抖下许多亮莹莹的花叶，浮着暗香，哈着酒意，倾我一头一脸。
我想我许是醉了，已是上了岁数的人，今后喝酒怕是不许这么畅猛了，否则有得醉这一把老骨头万一出什么洋相便不好了。这般想着我脚步虚浮地往前一迈，踩进一片蕴藻，踝间鬼铃慌了似的一阵乱响。
我颤着手变出一把藤萝藜杖，便撑着要向前去，奈何眼前景物都影绰绰地只显出一方剪影，令我十分不知东西。循着记忆磕绊走着，脚间却不偏不倚踩上一块卵石，顿时有些不稳，我甩出藜杖，又懂得自护，便放软了身子蔫蔫地往下栽去。
我以为这一载的下场多少会有些惨，却料不到稳妥妥地栽到一方凉意里去，比周遭水域还软润凉滑的事物轻飘飘得如一片水云，尽数温柔地将我围绕了起来。此时我浑身灼烫得要烧起来似的，正寻思找什么消消火，便栽进一方凉意里。我暗自庆幸，一面怕占不够凉意的便宜，一面只觉得火蹿得更怒旺，就将就着使劲往里钻进了靠。
讨好似的，我用下巴尖蹭着拱着以为埋深就好解火，没想到下巴尖却抵到一截肌肤。
准确形容嘛，便是一截如冰雪般透亮生冷的，肌理分明一摸上去就晓得是否平胸，由平胸而可见得是位男子的肌肤。
“……你，你想做甚。”上方传来男子的声音，不错，倒是皎然宛如一捧新月清辉的，虽乱了气息，却依旧十分正直的一把好听声音。
……我难得觉得有些羞窘，原本欣然的唇角眉梢一并垮了下去，唯唯诺诺地收了手，脸比先前还要烫上几分，声如蚊呐地应道：“你不许喊，不许喊啊。”
“……”眼前虽仍旧晕着，却瞧得出这男子已经十分保守地拢好了衣襟，颜色和周遭黑黢黢的水域融在一起，气息较之前以沉稳了多，“沧歌上神？”
我默了默，心耷拉下去一半，只是脑袋还有些醉意，心里盘算着他居然认得我，不过既然他认得我，就该知道我是他惹不起的，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又一面想着这一栽的下场果真极惨，，一面想着不如便借酒装疯，就算有所冒犯也是不知者无罪，更何况我是个堂堂上神，他能奈我何。于是我又软了身子栽了回去，男子却还甚配合伸出一双手把我接住了，我心中叫好，心想此处黑灯瞎火怎会有人见得，便更加放肆地贴紧了些，凉悠悠舒服得使我心中发出一声喟叹，口中却不咸不淡颇有些架势地半是胁迫半是认真道：“你莫要动弹，更莫要喊，我只是生渴……借你来凉凉身子而已……”喉头却有些酒气醉着，“就，就占你一丁点儿时间，可好？”
“……”他矜持地推了推我，只怪我当时酒劲上脑闹脾气，更热情地往上贴了几寸，混沌间听见他道：“你喝醉了？”
“胡说，我，我当初可是八荒六合，四海九州第，第一海量！”我信口胡诌着，醉意越来越明显，唔，应是到了子时酒劲散发出来了。又扯了他的袖子使他与我靠得更近一些，眼迷离着，却闻见一缕蕴藻极淡的香。
“……”他不语，我腾出一只手揉揉眼睛，抬起头看向他的脸，明明是罩了半方云龙面具的，却令我不知从哪处瞅出些夷错的影子：“你是……那个什么来着？”口齿不清道。
男子面具下一双异常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但我并瞧不出里头揣了什么文章，只是一手抓住他的衣袂，另一只手指向他的面具恍然大悟道：“你，你他爷爷的！你不是那个夷错嘛！”提起这个名字，我有点难过，旋即湿润了满是醉意的眼睛道，“当初……你，你还敢说要娶我作姬妾，你却还娶了魔族帝姬为正妃，真是笑人。”
见男子眼里十分犹疑，我则更是笃定地絮絮叨叨起来，“你要我当妾？你想想，就凭你一个三皇子，也配娶我……？依我当时的姿色，师父说，令澜长娶我为后都不为过！你却大言不惭和那鹤桢帝姬一唱一和，你们夫妻狼狈为奸倒是很从善如流。”我愈发激动起来，澜长是当时的太子，日后做了水君，顿了一下，我又道，“我现在可是堂堂上神！九州四海八荒有一个不识我姿色本事？你当初，竟，竟还令我做姬妾？！”
“你认错人了罢。”男子凉凉道，更使我气盛了些，竟是隔着衣服一口对着他的肩头咬了下去，极用力的一下，嗑得我牙都痛了，却听不见男子叫一声，我有些小得意，更是蹬鼻子上脸霸道道，“你若知如今，是娶我做正妃还是做姬妾？说！”
“……”男子的面具被流萤藤照得有些冰冷。
“说！”我不耐地咬牙切齿，又威胁道，“再不说我就要喊人来了！”
“也好，正好放我走就是了。”男子轻轻一笑，见我不动作，又笑道，“你倒是喊啊。”
“……”我忽然觉得力不从心，又有些酸楚似的，我求了那么多年求得到底是何物呢，不过是夷错对我的一个能够实现的诺言罢了，能够让我支撑着空梦过活也行。可如今这个夷错竟连个口上情话也不肯施与我，我委实忒悲情了些，这般想着，竟是从眼中滚出两串泪珠来，委屈得将手松开，软着嗓子道：“你为何不肯说，你说呀，你就说娶我为正妃不就得了？”醉里拖出些矫情，如今想来十分羞惭，委实不符合我高龄之花酒后应有的风情万种，千娇百媚。
“我是观宥沉灯，夷错，那么多年来，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是只配做姬妾的平民凡胎的白术？我不是，我生来就是仙胎，我是被我师父奉月氏长归一手养大的，千菩山巅里头三万岁就出师的上仙，如今我已修成上神了，真的。”我抬起盈满了水泽的眼，一股脑将能记得起的光荣事迹倒豆子一样将给男子听，或说是讲给夷错听，我想让他知道，我是很好的，我是配得上他的。可见男子不做声，我更有些心灰意冷了，伸手要去取他的面具，在即将摘下的那一刻却叫他紧紧扣住了手腕，力道大得使我挣不开，听见他颇深情道：“我记着你，我说要娶你为正妃来着，你却在新婚之夜失了踪迹，害我数年来一直寻你。”
“……”醉酒时我本就不怎活泛的脑子运转更迟缓了些，咦，当初不是夷错诺于我娶我为正妃，转眼却与魔族帝姬鹤桢订了婚，他又转口说要为做姬妾使我动怒在先么？怎在万年后又成了我负心爽约？我觉得一团乱麻将我紧紧绑了起来，我扯不动，反倒累得浑身酸痛，眼前变得愈发模糊——我抱着脑袋郁结地琢磨一阵，嗫嚅道，“难不成，真是我记错了？”
“是你记错了，我确然与你说过要娶你，只是你忘了。”男子温和脉脉地将我往怀里揽，我觉得十分动容，便随着他，他深邃的目光对上我傻呵呵的醉眼，他坦诚深情的眼神使我当了真——接着，他松开了我的手腕，旋即轻捷地点了我的睡穴。
我应景地紧跟倒下，跌进一方蕴藻中，我以为只是做了一段年少风流梦，梦里有棠红酣的酒香，有翩然起舞的流萤，有铛铛作响的鬼铃。
却唯独的，没有以面具示人的玄衣青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明月入眼（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