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轮转更迭（2） ...
-
之后的种种都是听稽舟给我说来的,那是一场十分精彩的战役，他却不愿多提，毕竟这也是千菩山巅这么多年来第一场内讧，尽管是一场与万妖的精彩战役，却是千菩山巅一段伤痕，我和翎上虽算得上这道伤痕的始作俑者，却都无缘参与那场战役，因为我服下了忘川药，睡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之后早已平战；而翎上被晚一步到来的长归押入寒牢也关了三天三夜思过，放出来后正赶上大家喜洋洋的喝着庆功酒。无缘这段战役，我觉得十分遗憾，更因没有目睹一个上古半神与一个万妖之首决斗的场面而感到惋惜，也只能凭着断断续续的线索与丰富的想象力拼凑出一个与事实相符的故事，后经稽舟考证，得出编出来的这个故事与实情无甚差别，可见我的想象力不但丰富，还很有度，不超脱实际，不拘于表面。
被翎上喂下忘川药的我淡定的睡过去，睡时无梦，只是大片的空白都在惊叹着原来我的师弟是如此一个病态且三观不正还早熟的少年，幸运的是，长归虽慢一步，却没有迟到不可挽回的程度，上文提到，千菩山巅不仅仅有万妖塔中的恶妖，还有本性像含忧姑娘一样善良单纯的妖，老天有眼，翎上一个手刀劈昏我并随同含忧回了万妖塔这一幕恰好被一只躲在树后的火狐精一点不落地看进眼里，这只小狐狸是一只见过世面的小狐狸，晓得我是千菩六弟子，顿时拔腿跑去了千菩山巅，通报给了正在喝茶看书的长归，长归也颇淡定，叫上了稽舟，两人饭后散步一样悠闲地进了早已空空的万妖塔，破了含忧的家门。
正想抱着我随含忧去叫醒妖皇妄七的翎上动作一滞，稽舟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态和风细雨道，“咦，十一你抱着阿六做什么，她是睡着了吗？”
一向脸色淡定的长归却忽变的面无表情，冷声道，“ 这一味忘川药，你真真是我的好徒儿。”
翎上垂着眼漠漠道，“徒儿只想将她带出千菩山巅，还望师尊恩准。”
长归道，“你要我恩准，殊不知你怀里的她是否同意。”
翎上道，“醒来之后，她自会同意，以后她的世界，只有我一个。”
稽舟一直用术法拘着自长归入室便脸色煞白的含忧，但听翎上如此说道，难免手一松，术法顿时破碎，含忧虽被眼前的上古半神吓傻但身体还未傻，趁机遁了，遁到何处呢？这是个路人皆知的答案，无意便是放着妖皇妄七沉睡的修罗棺椁的万妖塔十二层。
见女配角已跑，稽舟心觉不妙，正欲跟去，忽被长归拦住，“妄七醒来，这已是注定之事，你此时打破命数，伤的是你。”
稽舟蹙眉，“可是若他出逃成功……”
长归道，“他再次睡去，也已是注定之事。”
稽舟舒一口气，眉头却未舒开，对垂着头默默不语的翎上耐着性子道，“ 十一，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了，阿六她……”
——这是个意犹未尽的句子 ，我是个什么，稽舟在日后的叙述也未透露出半分，我凭借着我丰富且准确的想象力也猜不出半分，尽管我心如明镜，却始终照不清楚我自己。
长归面色愈冷，一掌法术照去，翎上警觉地避开数步，但这不是修真小说，而是一个严肃严谨严格遵守生态平衡食物链弱肉强食我仙阶比你高我道行比你长我就得压你一头的神仙对决，更何况是一个半神和一个真君的对决，真君不会突然能力大增逆袭胜出，只能被半神轻飘飘一掌击晕 。
长归看着一个晕着一个睡着的翎上与我，对稽舟淡淡道，“将阿六送回去。”
稽舟仔细问道，“……十一呢？”
长归转身，向阶梯走去，声音淡漠清冷，“押入寒牢。”
寒牢苦寒黑暗，一般道行清浅的地皮小仙都挨不过三日，更何况不消几日，就到了翎上飞升上仙的时候，更是体质虚寒娇弱得很，师尊这惩戒方法，未免狠了一些。
长归缓步走入万妖塔十二层，果然，那本描画着妖异红莲的棺盖被人掀开，传说中的妖皇妄七正以一个忧郁潇洒的姿势坐在棺椁旁，紫色华服上滚着大片妖娆银白月花，身周浮起香尘与凉气，半边脸画出反复纠缠的花纹，凤眼向上斜飞，更使眼尾一抹殷红丽色得很，很有反派的气质，脸却没有反派的觉悟，或者说他已经穿越到了反派都长着一张天人颜色的年代，但是他还有反派都有的装备——美人。
美人含忧不知是否是呆在妄七身边所致妖气更盛，眉心那五瓣赤色月蔻丹更加艳色，美得惊人，可见反派的装备都很精良——我虽无法亲眼目睹那样妖气浓重风尘凛冽的一幕，心里却难免诸多神往。
长归一身雪白在月光下更显得清冷出尘，他的作为也很符合清冷出尘这个标签，他微挑着眉，薄唇微抿，不道只言片语。
妄七眼光流转，戏谑道，“此次你出场得甚早。”
长归祭出莲柯琴，琴弦在泠泠月光下流转出光华，不见琴身，十指翻飞间，只见七根琴弦莹莹华光，他轻挑指尖，琴音乍起，道，“非我来得早，而是你出去得太早。”
之后的一幕一幕，便都是长归与妄七的大战了，可能是因为没有他的戏份，稽舟只给我一笔掠过，并未大肆渲染，但我也想象得出该是怎样蟠天际地一场决斗，根据剧情发展所必要的，无疑就是正义力量战胜邪恶一方，妄七退败，重回万妖塔十二层红莲棺椁沉睡，也能想象出当年长归白衣飘飘立于山巅的场面，当我被我的想象折服而去对长归表示敬畏之情后，后者轻飘飘道，“以后出去不要说，丢人，我只是收服了妄七一个。”
稽舟说，我之所以醒来后没有失去记忆，全归功于长归喂给我的一味药，名曰迎人。
我迎回了之前本该消磨殆尽的全部记忆，三天三夜的昏沉弹指过去，等我再度睁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帮我迎回记忆的师尊，亦不是替我修补了这三天三夜的画面的稽舟，而是同黑暗昏沉在冰冷中度过了三天三夜的翎上。
彼时他刚刚从寒牢内放出来，好巧不巧，人还未暖和过来，忽然数道天雷向他劈来，这正是飞升上仙须渡的劫，好歹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劫数挨过去，他早已是气息奄奄，浑身血迹，稽舟为他招来一朵云头，这朵云头慢吞吞载着他往寝殿飞去，可就在即将到达他的寝殿前一刻，他忽然调转云头的驶向，一晃身飞进了我的寝殿。
这便迎来他的第三个劫数。
我初初睁眼，睡过去之前被背叛的难过，被绑住的不安，被信任的人强喂下忘川药的绝望还历历在心，正想找个人扑怀里好好哭一哭，却看见了始作俑者的翎上，正一身血污，眼光虚虚地向我一笑。
他这个笑略有些凄惨，但诚然也是结识这么多年我看见他的第一个笑。
我觉得略有些惊悚，但心头却莫名浮上一层恨意，便顾不得他正是负伤之身，冷冷问道，“你未曾将我当做师姐，便莫要再来找我。”
他启唇，还未说出话来，稽舟忽然疾步走进来，见翎上也在我殿里，眸色一暗，旋即错开眼光道，“那只锦鲤妖含忧正在殿外候着，请你去说一说话。”
我蹙眉，瞥了翎上一眼，他却未有回应，我强撑起身子，戏谑道，“她与我说话做什么，妄七已是被师尊封回了塔里，她不跟着一道回去，来找我作甚。”话虽是这样说，却下榻走了出去，很好，我也是想与她说道说道。
妄七未能成功出塔，含忧理所当然跟着憔悴颓败了几分，不过美人毕竟还是美人，就算憔悴颓败也会有一种楚楚可怜博人痛惜的情态，一身惊红更微微灼痛了我的眼，愈发显得她身若蒲柳，不及盈盈，眉心五瓣赤色月蔻丹也依旧摄人心魄。
我道：“含忧姑娘怎来了我这厢，这里终究是清净之地千菩山巅，你终究是万妖塔里的锦鲤妖，此次你蛊惑我师弟伤我我本已无追究之意，如今你却巴巴送上门来，是有何用意？”
她轻咳几声，薄薄的肩跟着一耸一耸，真真是我见犹怜妩媚可人，心里不得不感叹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配角，她抬眼，眼中盈盈一卧春水，唇边有浅浅柔软的笑意，轻声问道，“忘川药的毒被长归逼了出来，长归如此，还真是丢车保帅之举呢。”
我凝眉，冷声道，“什么意思？”
她弯一弯眼角，道，“翎上喂你忘川药，若用药成功，他便成了你此生挚爱，若用药失败，他从我这里讨的药，我与他没有过往情分，他又协助我失败，自然要受到反噬。”
我向前一步，道，“是什么反噬？”
她咯咯笑起来，笑靥格外娇艳，启唇道，“我最厉害的一个幻术，不是你想的蛊惑人心之类，而是将一个梦境，变为现实。”
我身后一凉。
她继续眉眼弯弯道，“你可晓得翎上这几日在寒牢中度过，最可怕的不是苦寒黑暗，而是一个反复做的梦？你可晓得那个梦的内容？”不等我我回答，她已经贴近我，呵气如兰在耳边道，“他梦到啊，他毕生最爱的六师姐，将他推下了深渊呢。”
我攥紧拳头，十指尖尖戳痛掌心，心却揪得分外紧。
她续道，“诚然，长归既然给你喂下了迎人药，就会唤醒你心底沉睡的热血，你本该是个冷心冷情之人，若没有迎人药，翎上早已在山底下粉身碎骨了呢——可惜长归插手此事，修改了命数，牺牲的，也只能是你的十一师弟了。”
我深深吐息了一下，颤着嗓子问，“……他会死吗？”
含忧巧笑倩兮，柔声道，“不会啊，他只是会——”
——“孤独终老呢。”
我灵台一震，还未经太多思考，手中忽然运出白色法光，直逼向含忧腰腹，将她那处捅出一个淋漓血窟窿，肉竟是被掏空了，她脚底忽然浮起红色法光，并以极快的速度向上升腾，气息奄奄的她依旧笑容妖艳，发际现出赤红鳞片，这正是即将寿尽的征兆，她却柔声道，“你不要怪我，一切的错只是因为他爱上了你，你想晓得如果没有你，他的一生会如何么？总之不会有如此多如此大的劫数，不过也是他活该呢……谁让他爱上了你呢？你们两个，终是谁欠谁的呢？恐怕命盘里早已经纠缠不清了吧——”
红色法光没过头顶，含忧的身体骤然破碎成齑粉，光辉散去，是在地上一条小小的，已死的，赤红锦鲤。
翎上命中有四个劫数。
第一个劫数，在浮沉反复的梦中受尽苦寒黑暗。
第二个劫数，唯一一次的天雷，自从挨过飞升上仙的巨大天雷后，之后的飞升，他未在受过天雷，长归说，那一次，早已比过上神该受的天雷。
第三个劫数，孤独终老。
第四个劫数，没有明显浮出水面，却令我隐约感到，这个劫数，是遇到了我。
如含忧所说，我与他，究竟谁欠谁的，命盘里早已纠缠不清，我们是彼此命中冤孽，仙路劫数。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轮转更迭（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