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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孤独书 关于翎上 ...

  •   他未曾失去她,只是从未得到她,孤独而生,孤独向死,他孑然一身走过用孤独换来的平坦,满目锦绣,一丁点的废墟都可以忽略不见。
      只是忽略不见。

      他生于翼族云浮神宫,这座神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为建在翼族主宫云巅神宫旁边,就显得不起眼许多,宫里储的是对外称是翼族神明的镜像,鲜少有人晓得,里面住的压根没有什么令人敬畏的神明,而是当任云上君曲仪的一位未涉入宫室的密妃,正是他的母妃。
      可惜是母妃早逝,碍着密妃的身份,父君也极少来看他,只时不时差遣宫里仙官仙娥前来探望,他记忆里父君面目模糊,却晓得他毕竟是高贵的天神,这无边苍穹,日月星辰,皆是由他说的算,他便常常想象他的父君会是怎样一副威仪堂堂,尽管他从未见过他。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很单纯的,尽管此时的云浮神宫外正在宫变,君臣朝堂四分五裂,没有神仙的样子,反倒很有魔族的战斗场面,他父君的地位岌岌可危,连君座千万年来洁白的云头都染上了血色,他还以为他的父君还在君临天下,他们仍旧平安喜乐,无忧无惧。
      殊不知他的父君在拼了老命保他们百卮君氏的君位,哪里还记得云浮神宫里那个连名字还未拟好的儿子。
      昭觉三百零八年初,曲仪君与反贼同归于尽,濒死之际对匆匆赶来的族里奉月氏支的长归上神气息奄奄道,云浮神宫,还有我与百卮支一位表姐生的小儿子,你将他接出来,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踏入云巅神宫半步,我不希望他与我落得一般下场。
      长归上神送走了曲仪君,按着遗嘱立了曲仪君一位长子为新一任云上君,亲自为他冕冠授带,行使这一系登基之礼时他虽面上郑重,心里却很有些心不在焉,一是因为他一眼看破这位新君主成不了大器,就算真能为奄奄一息的百卮一支闯出些事业,也没有身体条件去享受为后辈打下的江山,毕竟身子很有些孱弱,难得托付;二是心早飞去了云浮神宫,想不到曲仪君看上去正经知礼,却还和自己的表姐有这么一段秘密情缘,更还是违反了族规生了个儿子,啧啧啧,也是够拼的。

      他第一次走出宫门,第一次不隔着轩窗看见白昼光明,浮云轻绵,突如其来的乍白天光让他不敢睁开眼睛,宫门口站的正是他日后的师尊,奉月氏长归。
      他因人生得文静,在翼族的身份也略微尴尬,宫里服侍的仙官仙娥也鲜少前来搭话,他的童年也就过得非常空白,如今他已长成了一个少年,也是一个漠然面瘫的少年,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一点怕的,毕竟在他跟前杵着的男人是九州第一半神,奉月氏支族的长老,不要说在翼族,就是在九州上的地位也是至高无上,就算他并不晓得长归究竟是何方神圣,却也从他身上凛然而出的仙气缭绕,与周遭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诺诺不敢出声的表现晓得这是一位很有些来头的神仙,但是即使心里怕,他的脸上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淡漠,仿佛在用眼神说“别烦我,死远点”。
      长归上下打量他一番,道,“看来你父君还是很关照你的,即使不肯与你见上一面,也晓得你仙骨清奇,是练功的料,才托付给我。”
      他揉一揉刺痛的眼睛,听见眼前男人提到了他的父君,心里微微一动,尽管再怎样淡定,终究没有抹去少年人的心气,他问道,“你见过我的父君?”
      挨着他最近的一位小仙官微微打了个颤,在地上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怯怯道,“少君,这位是族里的奉月氏君,九州第一半神,说话之前,你应该先行一个礼……”
      他甩开小仙官抖着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向来像蒙了一层雾的眼睛如见灼灼的亮,提高了声音问道,“你果然见过我的父君?”
      长归笑着揉了揉眉心,道,“你可不像你父君那般谨慎,终是太年轻了。”
      他咬一咬嘴唇,唯一一点关乎父君的认知,竟是从别人口中得来的,长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垂着眼没有应声,总不能说我没有名字,他们只叫我少君罢了,这样有点丢人。那位被甩开手的小仙官此时不计前嫌,怯怯道,“回上神的话,咱们少君还未来得及被云上君拟名。”
      长归呵呵笑了两声,道,“是未来得及,恐怕再也来不及了。”
      他心一颤,电光火石之间竟是明白透彻。
      长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才觉这少年看似静默,竟是反骨在身,难缠的很,能成大事,也能生大事,他笑,心说曲仪倒真是给他了一个极好的难题,口上沉吟一阵,道,“不如,就叫翎上吧。”
      他瞥他一眼,目光有些许不服气,长归便道,“你不要不受用,想我千菩山巅上下百十号弟子,能被我亲自赐名的,除了我一手养大的阿六,你还是头一个呢。”
      他未曾觉得这个名字好,也未曾觉得这个名字有多么好,心中自然也未有感激,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就不再是翼族的少君了,他没了父母,尽管如今君座上那高高在上的男人是他素未谋面的长兄,那人也是不会认他的,跟着这个长归,就算,重头来过吧。

      昭觉三百零八年末,千菩山巅长归再收一弟子,排行十一,名为翎上,翼族人。
      仅仅是翼族人罢了。

      他在千菩山巅认识的第一个人,不是守门的老大爷,也非传奇人物一般的大师兄,在他来到千菩山巅之后,发觉这个山头果然是不俗,上下百十号弟子,无一不是秀丽颜色杨柳身姿,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到了长归的后宫,就连守门的老大爷就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让人觉得自愧弗如,后来他想,在这么多秀丽颜色中,他能一眼看准了长归口中的阿六,千菩山巅唯一的女弟子沉灯并深深记住她,也是一种缘分,也是一段冤孽的开始。
      门中必有被爹妈送来好好管教的纨绔子弟,而他,即使贵为翼族少君,也是以翼族一个平民的头脸入的门,初来乍到又生得冷漠,偏偏长了一副好样貌,连盛饭的嬷嬷都格外照顾他,就自然引那些个纨绔子弟的反感。
      入门第三日,他被某位纨绔子弟使唤去了半山腰,说是新人都得好好磨砺一下,今天我们几个的冠袍就拜托师弟了。
      便将那一摞厚重衣物扔给他,还不忘补上一句,衣料贵重得很,师弟还要仔细着点。
      他撩一撩眼帘,虽是一位不得见外的少君,他却也是被宫人娇生惯养长大的,自己的衣裳都未洗过,何曾为别人劳动过,在那位纨绔子弟身上留意了两眼,记住他那模样,便抱着盛满衣裳的木桶默默去了半山腰。
      按照剧情发展,他在这个时刻一定会遇见沉灯,而且必然不会在芸芸众生中看了一眼便堆在了心上散不去,经年之后,他想起他俩初初见的一面,一直没有什么起伏的唇角会微微勾出笑,平静无色的眼波也会微动,也只是仅此而已。
      他二者实在缘分浅薄,若顺其自然,说不定还能落个水到渠成,可若在从中作梗,强求来的,会把本就浅淡的一星儿给毁的一干二净。
      那时正是春寒料峭的日子,花还不算多,但是满枝翡翠格外浓绿,谷地里白雾缭绕,他见那女子就一身素白,漆发软软撒了一脊,看起来分外出尘,仿佛风露云雾中凝出的一滴水墨,轻盈得仿佛呵一口气便烟消云散了。
      屏息,他虽享受不到少君的物质享受,但是精神上他的父君曲仪从未委屈过他,宫里的仙娥都是个顶个的娇丽容色,甚至还不动声色的往宫里塞了几个颜色清秀的仙官,他虽年少,又未经历过风月之事,但哪有宫人不教习的,尽管教习的内容比较隐晦,教的时候也不过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他也鲜少认真听讲,一直无欲无求的,连小仙娥都在私下悄悄咬耳道,咱们少君忒正经啦,也不是算个好事呢,还是不好。
      但现下他却觉得心跳的挺厉害,他想了想上次有这种心跳频率时,还是他母妃撒开他的手香消玉殒的两万年前。
      女子敛首在地上仔细看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想探寻是什么使她如此用心,不料脚下草屑窸窸窣窣,那女子却连眼帘都懒得掀一掀,只轻声道,“四师兄?你可采药回来了?”
      声音清亮,他本以为她是什么山间仙灵,如此说来,她也是千菩山巅的弟子,想来千菩山巅独独一位女弟子排行第六,那她便是那沉灯了。
      据说沉灯有极好的皮囊,那几位纨绔子弟还聚在一起咬耳过,说什么自己跟随父母去赴众仙云集的宴会,模样好的女仙手拉手都能在九州大陆上绕个圈,却没有一个比得上这沉灯,只可惜长归鲜少许她出去,这个绝色面貌怕是不闻于世了。
      见他久久不说话,沉灯转过头来,用极淡的目光在他脸上略略一扫,但眼尾一抹丽色委实惊人,原本清淡风姿也因这一瞥媚态横生,她尚且不过一个两万多岁的少女,若日后长成,殊不知是怎样绝色风姿。
      她起身,漠着一张脸,声音却不算冷漠,“即使是新来的,也得懂规矩,我既认错了人,你就该帮我纠正过来,万一听见什么不该听的,结果可能不是我难堪,而是千菩山巅出了一桩命案,诚然,我没取你性命的意思,不过即使我没这个意思,那些看你不顺眼的也该有这个意思吧。”
      他挑一挑眉,却未想到她这样好说话。
      沉灯叹一口气道,“不知我是把你吓着了,还是怎的?你是不会说话的吗?”
      “……”
      沉灯扶额道,“没关系,就算你不会说话,也可以时常去听听咱们四师兄稽舟的演说,他十分会说话,舌灿莲花,连哑巴都能被他带成一个话唠。”
      “……”他还未来得及解释,她便瞅到了他身后那堆着高高一摞衣裳的木桶,咬了下唇道,“可是那帮纨绔令你来帮他们的?师尊还未正式收了他们,便已如此放肆了。”
      她重新望向他,道,“还未问过,你叫做什么?”
      他还未回答,她就错身而过,边走边道,“哦,我忘记了你不会说话啦。得,还未轮到我们来使唤你,那群外人就来放肆了,那我就让他们放肆个够。”
      留下一抹极淡的背影,再看这样一个背影时,他从未想过她会有如此一把天然媚骨。
      她头发极长极黑,怪不得不愿挽起来。他盯着她的背影如是想到。
      他从未想过,她的头发会白得那样快,他既未有缘抚过她的黑发,也没有本事让她为他一夜白头。

      一夜之间,那几个纨绔子弟被逐下千菩山巅,无人敢怨言一句,毕竟他们的父君母后全是腆着脸将他们硬塞进来,本就不讨长归欢喜,再那般放肆无礼,沉灯被长归一手带大,知会一句,不就驳了他们的脸面。

      他未曾被人如此在意过,这是头一遭,他以为这感觉很好,他觉得沉灯这个人,也很好。
      但也有不好的几点。
      沉灯看来淡漠,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殊不知并不是没有兴趣爱好,而是兴趣爱好极为广泛,比如上一次她蹲在草丛里就是为了逮一种仙虫酿酒,只是爱好太多,没有精力往一处使劲儿,就显得什么都沾,却什么都吊不起她的胃口。
      这个广泛的兴趣爱好里包括一个,和四师兄稽舟一起偷摸下凡逛个青楼,游个倌馆。
      稽舟说这是磨练心智,只有身涉红尘,才能练就清净明智心窍,金刚不坏身躯,当沉灯很诚恳地来邀请他一道去的时候,他一是觉得这门中最放肆的,不是那几个已成为历史的纨绔子弟,而是这四师兄和六师姐,六师姐放肆是因为师尊宠着她,四师兄放肆是因为六师姐护着他,不过六师姐之所以放肆的如此过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四师兄。
      ——这使一段时间内他对稽舟印象极坏。
      他二是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非常难过,但又无法说出来,便默默拒绝了,一头扎进课业中,余光却还时不时瞟向稽舟与沉灯欢快的背影,这更使他烦闷。
      那堂课稽舟与沉灯的座位自然是空着的。
      长归倒也不气,毕竟早已习以为常,但依旧按着规矩微微蹙眉道,“他二人又哪里去了?”
      无一人敢出声,纷纷将目光投向大师兄,大师兄正欲替他二人开解,长归忽道,“翎上,你与阿六挨得近,可晓得她去了哪?”
      一室静默,他凉凉道,“跟着四师兄下凡,去的总不过是那几个地方。”
      长归扶额,草草散了课,拿着一根捆仙索走进沉灯寝殿。

      自此之后沉灯便开始极疏远他,晓得了他会说话,他叫翎上,向来看自己不顺眼。
      她照旧下凡在人间摸爬滚打,他遥遥漠视着,心里的滋味愈发浓烈,藏得越深,为的是日后倾吐出不尽。
      若没有那次千菩屠妖,他以为他二人不会再有半点交际。
      他二人负责清扫的地域格外太平,甚至整夜都不见一个妖怪探头作祟,沉灯还好奇得紧,甚至以为长归在私下里为他俩放了水,殊不知方一入夜,他便早早潜入这片,将蠢蠢欲动的精怪斩杀了去,他固是仙法高超,却不免遇上几个妖道不俗的精怪,吃亏落败是常有的事,但想着扫清了他们,沉灯就能多一份安稳太平,便是身上累累伤痕也是足了。

      尽管她永远不会知道。

      不问不说了数夜,他却终是着了那鲤鱼精含忧的道。
      含忧挑着美艳的眉目,眼角桃花隐隐有几分媚态,遇见的一刻,刹那间他以为瞧见了沉灯的影子,这含忧尽管术法不算厉害,却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窍,仅仅一眼,就将眼前这个沉默执拗的少年的心事看得一清二楚,呵着香气抵住他直逼喉间的剑锋,在他耳边咯咯笑道,“你若如此结果了我,你和你心尖儿上的那个人,恐怕是真要结果了。”
      含忧仅仅是用指尖轻轻巧巧捻住剑锋,力道柔弱,他大可不管不顾冲上去逼入她喉,可这轻轻巧巧一句话,却仿佛在他灵台上落下重重一击,直逼得收剑入鞘,沉声道,“什么意思?”——他晓得含忧精通幻术,若真能为他编织一个梦境,也是够了。
      殊不知编织梦境对于含忧而说,无非是雕虫小技,她真正的厉害之处,是用蛊药,吞掉服药之人的前尘记忆,使服药人睡入一个醒着的永世梦境。
      她自指尖凝出那颗丹药,氤氲出暖熏香气,很让他有些昏然,她的声音如同蛊咒,道,“这就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忘川之药,你们神仙呀,还没本事做出这种灵药呢,不过这可不似忘川河前的孟婆汤一样,使喝下汤的人无心无情,活脱脱一个木偶,这种药服下之后,不过是消了从前的所有记忆,人还是之前的脾性,眼中的,却只有你一个——不过,总要有什么来换这么好的东西呀。”
      她一字一句如娇莺婉转,他听着却滴滴沁冷。
      却颔首道,“我帮你将你的人带出万妖塔,你将药给我。”

      即使他亲手给沉灯喂下了忘川药,也没有遂了携她回到九重天,做一闲散神君的愿望,含忧的炼药之术多么厉害,妖皇妄七是多么有本事,也比不过九州第一半神长归的半根小手指。
      沉灯以长归的迎人药迎回失去的记忆,昏睡了三日,这三日,他被关寒牢,在黑暗冰冷里反复浮沉做梦,殊不知是怎么熬到的头,期间稽舟倒是来看了他一次。
      稽舟蹲在牢门口,隔着寒铁牢栏望向方才梦中醒来冷汗涔涔的他,啧啧两声叹息道,“师尊让我捎话告诉你,阿六的记忆已经回来了,你也不必再想了。”边说边抱着肩瑟缩两下,隔着那样一层仙障,都能感受到里面寒气逼人,里面是什么滋味,恐怕只有他晓得。
      他淡漠勾一勾冻得干涩的唇,呵出的声音像结了一层冰碴,“那就好。”
      稽舟道,“你何必如此糊涂!阿六她本就——”
      话音戛然而止,他抬起眼直直望着面色模糊的稽舟,脸上竟是说破秘密的困窘。

      稽舟见他目光灼灼,只得叹息道,“她的情爱理念,本就被师尊锁了。你瞧她整日笑眯眯的样子,殊不知一颗心有多么空洞,不过——”
      收了声,接下的内容不再透漏半点。他也无心再去探索,心中忽觉得悲凉,何必要那忘川药!就算服下忘川药,她又会对自己有什么爱恋——
      终是孽缘。

      三日后,他自寒牢狼狈而出,接他的人只一个稽舟,毕竟他成了一个逆徒。
      还未来得及披上稽舟送来的暖裘,天色大变,雷声轰轰,他心头一沉,这正是他飞升上仙的劫数。
      活活被折腾去了半条命,纵使已经历过上仙天雷劫数的稽舟,也微微骇住了,当年大师兄飞升神君,也未受过这么大的天雷,这,这是飞升半神的仪仗吧?
      更令稽舟惊异的是,他究竟是如何挨过来的——竟还能在只剩一口气时说一句,“你帮我招一朵云头,多谢。”
      他就如此一身血污入了沉灯寝殿,见她恰好醒来。
      见她平安无事,虽以冷漠的目光望着他,他也觉得心里宽慰,扯了一丝力气微微一笑。
      他想,若她真的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跟着自己回了天上,自己在天上潦倒,君族史册都没有自己只言片语,去了不过区区一个一文不名的平民,她只会因为自己受很多平白无故的委屈。现在歪打正着,他已是懂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后来含忧死于她的手下,她淡然出师,化名白术,九州上白术娘子的艳名四播,她又与某某相好,烟视媚行,这些八卦轶事顺着风传入远离红尘的千菩山巅,传入他的耳朵,那时他已经不问风月,一心修行,隐隐然透出下一代千菩掌门的征兆。
      早已鲜少有人拿他与沉灯的旧事来戏谑他。
      但当她听到他与某某相好,翻过书页的手还是会微微一顿。
      又过了几万年,沉灯回来了一趟,长归知会他将门里的莲华鬼铃交给她。他即使将往事藏得再如何隐晦,却抵不过她在心间探出一角柔软的罅隙,口上终是问道,“你要走了?”
      其实他想问的很多——她想去哪儿,何时回来,这些年在外过得可好——又忽觉得自己没有过问的资格,耳边拂过的凉风都顿时彻骨。
      她是如何回答的,他早已忘记了,毕竟,晓得了也没有任何篡改的本事。
      咫尺天涯,不问不说。

      再后来,他登上千菩掌门之位,长归逍遥于闲云野鹤,传位前一夜,长归不经意提到,这掌门之位,阿六还略略提了你,可见她并未因当年之事记恨你。
      他默笑。
      登位之日,千菩弟子皆与他行礼跪拜,他放眼下去,一片纯然之风,又看向自己身后,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他孤身一人奔出了九重天,如今又孤身一人站上了掌门之位。仿佛一切繁华都攥入了掌心,勾出柔软的舌,刺向他的身后——他一直是孤身一人。
      有很多人恭恭敬敬喊他掌门,规规矩矩叫他神君,自始至终,却没有听见她软着嗓子,说道,“我晓得你,你是翎上。”
      花开静绵,满枝翡翠,却再也看不见她自尘烟中一回头,一声轻笑。
      他想,她并非不记恨他,而是,她从未记过他。
      孤独而来,孤独而终,这一生,她能无忧,我自茕茕也是足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番外·孤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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