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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千菩山巅(3) 儿啊,你认 ...

  •   长归的仙体睡在山巅上点苍洞中,洞外有菩提树祖,枝叶上有枝叶灯,可如今菩提树祖为了藏匿长归精魂,灭去了枝叶灯为全心呵护精魂,整得一入夜,千菩山巅便暗影幽浮,很有些朦胧情态,记得我尚未出师前,整个千菩山巅一入夜都是亮莹白的柔光笼罩,不如现在这般阴冷。
      许是挨着绝天辰几日,我精神颇有些恍惚。稽舟担心我这般恹恹,会在到时为长归渡修为时撑不住,思前想后,终是瞒着翎上带我去了点苍洞——说是翎上怕我提前见了长归做出些疯魔的事——见一眼长归仙体,我乖乖跟着去了,却没有带上缠着要一并去的无央——因为我怕她如我一般,也做出些疯魔的事。
      点苍洞中雾气弥漫,长归便静静躺在一方冰榻上,我快步走上去看他,见他容颜未有改变,脸色却被冻得苍白,华发如瀑散下,白衣逶迤,从头到脚白得很有些孱弱,顿时觉得心抽痛起来,跪在他榻前道,“师尊,阿六回来了,阿六终于回来了。”
      他却依旧那样一动不动着,不能和我想象的那样起身摸摸我的头,眉眼带笑道:“唔,可是回来了,头发怎么白了,你明明是鲛族的丫头啊。”
      九州上够格叫我丫头的寥寥无几,我最愿这样叫我的那个人,如今就在我眼前,我却不能让他醒来,想到此处,眼泪便止不住一般往下落,拉住他冰冷的手,道,“阿六已经回来了,您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一看阿六呢?您不是最宠阿六的吗?”
      这恐怕也只能是我的假想了,这些年无央早已取代了我的位子,想当初我飞升上仙时,亦顶着半生不熟的皮毛功夫硬生生亲身挨了几道天雷,修复了多年身体才好个大半,而无央却有幸让长归替她挨劈,可见隔代亲这种说法还是颇有依据的,从他俩身上便得以证实。而且一想到他俩之间的隔代亲很可能演变成隔代不伦,我便觉得有点玄幻,就在这时稽舟走过来促狭道:“你哭做什么,我本意让你见一见他以放宽心,你却见了面之后更加难过,几日后的渡修为怎么办。”
      他委实很会说话,一句话便让我不得不收住了眼泪,在长归跟前跪着絮絮说了几句后,依依离开了。

      在小殿门口住了脚,看到绝天辰在里面安安静静坐着,一手执了一本万年前我遗漏在这的佛经,另一只手里却正抱着什么圆润的东西,晕出晶莹华彩,隔着一扇小轩窗,满室书香,流光溢彩,那人就在其中闲适静坐,委实是很好一副景致,我在心中啧啧赞叹了几声,便步入其中,目光正望着他怀里那个光彩的东西,竟,竟是前些日子从空萤镜里拾回来的那个螭龙蛋。
      要不是他如今在怀里抱着,我确然已将这螭龙蛋忘却到九重云霄之外——醉眠说得对,我委实不适合孵蛋,自从云想来了碧落神宫后,我就将蛋交给了醉眠去孵,之后一路打打杀杀东奔西走再也没碰过当初我厚着脸皮讨来的蛋,若不是醉眠一路呵护着,现在被我丢到何处也不知道了。这般想着,顿时觉得很有些惭愧,就小声问道,“你回了一趟碧落海国么?”
      绝天辰依旧将目光放在那佛经上,眼皮不带掀一掀,轻描淡写道,“醉眠托岐诗给我捎来的,她说这颗蛋毕竟是你要来的,如今被她孵化得即将破壳,她不想年纪轻轻就有了一个孩子,还是一条螭龙小崽,这不符合生物遗传规律,但是搁在你身上,就不荒唐了,反正这螭龙破了壳第一眼看见的是谁就认定了父母,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当初要的蛋,这个阿娘,就得是你做了。”
      我:“……”原来螭龙蛋是这样一见钟情的神兽,我呵呵干笑着从绝天辰怀中把它接过来,往蛋壳上摸了摸,发觉十分温润鲜活,果真即刻就要破壳了,但想到绝天辰说的话,心中不得不警觉几分,就不好意思道,“啊,陛下,那你出去吧。”
      他老人家终于乐意将目光挪到我的脸上,虚出一个疑惑的眼色,我顿时觉得更加不好意思,诺诺道,“那,那不是说,螭龙破了壳第一眼见到谁就认亲吗,万一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你我……管你叫父君了,管,管我叫阿娘了,这就不好了是吧,毕竟咱俩没什么关系,年龄又差了那么大,被别人晓得了,多丢面子呀。”
      他一挑眉,道,“……你说我俩没什么关系?”
      我扶额,心中为他这奇怪的关注点叹息一声,只得认真问道,“那你说咱俩是什么关系啊?”
      他深深凝眸瞪了我一会儿,问道,“你当我是疯了才对我三婶母等人出手,撕破与三叔父的情面?”
      我:“……”
      他续道,“你当我是闲得没事干了才来这千菩山巅,长归长眠了,我探望一下便好,何苦整日在这里逗留着,还劳烦岐诗一趟一趟给我送来公文?”
      我心中念了一句佛,说岐诗小弟我代表千菩门生与你致一声歉你辛苦了你不仅是九州好仙官还是会有最多笔墨的龙套,又想起绝天辰前几日在我假寐时说过的话,心顿时揪了起来,手边一滑,螭龙蛋险些落地,好在就在这时,绝天辰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我的手,道,“怎这样疏忽。”
      我心中欲哭无泪,祖宗啊还不是被你吓的,哼。只见他将螭龙蛋搁在案上,然后忽然捉起我的手,十分自然拢到唇边呵了一口热气,我一惊,手还未缩回,他又是重复呵了一口,才抬眼淡定笑道,“唔,手怎这样冷?陆上入冬了,可是不太适应?”语毕,我被硬攥紧的手又迎来一阵湿热。
      “……”我默了片刻,之后矜持冲他一笑,一张老脸却十分没出息的红了一把。手被他不紧不松握着,还有热气作陪,自然是好过了些,但我却依旧有点牙齿打战,道,“唔,大概是方才去了点苍洞里有些冷,不过不太要紧,但是,陛,陛下此举委实是折煞了老身,还请……还请陛下放手,老,老身变出一个暖炉也是好的。”许久不用老身一次自称,如此说来竟是别扭得紧。
      “暖炉终是死物,怎抵得过仙泽护体?”他捂着我手愈发严实了些,四掌之间流转出柔白的光泽,我的脸也愈发红了起来,灵台还微微有些晕着,心说上一出戏还未唱完,怎就跳到了这一出,咳,还是一出言情戏码的,“你虽年岁上虚长我数万年,心智上却不大让人省心,何必以老身自居。”
      我愣一愣,竟被一个小辈说不让人省心,这委实让我有些下不来台面,往美人靠上挨近一分,他也紧接十分端庄地挨近了这边,这顿时令我尴尬起来,手与手交握着,是一个打紧的亲热姿态,我拘束得四肢百骸僵直起来,面上却又得强撑着做出从容淡定的模样,沉着嗓子叫人听不出是在暗暗发抖:“陛下可是冷了?”
      “你的手心却不似方才那般冷。”他说着又凑近些,我屏住呼吸,心说他要敢做些什么我就一拳揍上去。果然,不紧不慢往我额上触了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般的,我却真切觉得冷中生热,凭空体内蹿出一团燥火追着赶着往天灵盖奔涌,竟直直朝灵台逼去了。又觉得像是在大街上被人泼了一瓢沸得冒泡的猪油,又惊又烫,那触觉在身上消除不去,灼烫得令我打了个颤,顿时方才的雄心壮志都被烫掉了。手中氤氲的仙泽也令我觉得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急急甩开了手,挪到数尺外去。
      “咦,你这是作甚?不过亲了一下,就小姑娘般脸红得如此厉害,咳。”数尺开外的绝天辰看我这一脸夕阳红,不由也一并生涩了许多,不如方才亲热得从容。
      我有些无地自容,觉得肌肤热得厉害,想要滚出火了一般。心说难不成呢,亲吻一事又不是像日常生活一般随意平常,如果真是这样,你亲我一口,我一定要亲回来十口,你亲我十口,我一定要亲你一辈子不放手。可这毕竟是眷侣之间才可做的事,如今却被一个小辈如此了,不脸红简直违反规则好吗,我掩面而咳,发觉此刻说什么都显得突兀,正拧眉想辩解时,搁在案上的螭龙蛋忽然晃动了两下。
      我顿时如同捉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如临大赦,促狭凑上前去端详,螭龙蛋依旧在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顶端裂出细小的缝隙,方才的种种顿时被抛至脑后,我心中一喜,用手去轻触那裂缝,能感觉到里面冒出的温暖气息,一面激动一面对同样被抛至脑后的绝天辰道,“哎呀快破壳了,你快出去快出去快出去。”
      绝天辰叹息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蛋壳上忽然裂出偌大一道缝隙,我屏住呼吸,绝天辰的脚步还未远去,蛋壳眨眼间破裂成两半,从里面钻出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崽,头上顶着两只亮亮的赤红龙角,眼睛还未全然张开,只顶出两道缝,我转头看去,险些一口气没有提上来,绝天辰竟还未走出去。
      转头看那龙角小崽,迷迷瞪瞪的目光竟也是朝着绝天辰望去的,我恨不得拿手去遮住他的眼睛,但本着尊重每个生命人人平等的原则没有下此狠心,我没有权利剥夺他选择父亲的自由,只得捂面在一旁悔恨的想,儿啊,你认错爹啦,他不是你爹,你没有爹。
      结果这小崽开口嫩嫩脆脆的嗓子,一把天籁童音却喊得我肝肠欲断,“父君。”
      绝天辰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有几分疑惑,“你叫我?”见小崽在他身上那有爹的孩子是个宝没爹的孩子是根草的楚楚可怜的眼神更加笃定了这个说法,嘴角扬起一点笑意,对我道,“小灯,我可是马上就要出去了,螭龙一族向来眼尖。”
      我扶额,简直不想看这一对临时冒充的父子,想不到这小崽认爹不够,又将那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没娘的孩子是棵草的楚楚可怜的眼神望向了我,软着嗓子道,“娘亲。”
      我浑身一抖,恨不得将那碎成两半的蛋壳啪叽一声黏起来再将他关回去孵上个三五十年,悲愤欲绝道,“你认错了,我不是你娘,我是一个路人。”
      小崽光溜溜的小身板一抖,身上忽然仙雾缭绕,看得我和绝天辰是面面相觑,虽说这是一个再次修化的螭龙,虽说他已经有了成年螭龙的修为,但毕竟困在一个幼儿的躯壳内,能够自如操纵仙法在瞬间从一个光溜溜的娃娃变成一个衣着整齐体面的小仙童,还将头上的赤红龙角变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总了两个油光水滑的乌黑发角,委实令我等上神叹为观止,只见顶了两个丸子头的小崽轻车熟路从案上爬了下来,并颠颠跑到我跟前,一把就黏在我的裙子上不松手了,还用肉乎乎的小身子在上面蹭来蹭去,好不可爱,一串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由令我和绝天辰再次面面相觑,这样一只在水里生长的螭龙,竟如此通晓人情世故能够拿捏女性的母爱弱点,若今后化成一个青年模样,那得是多么风流祸世啊。
      这一团软软嫩嫩的小家伙在我裙摆上蹭来蹭去,边蹭边黏黏糊糊道,“娘亲骗人,娘亲怎么是路人呢,刚刚在蛋里阿萌都看见父君亲娘亲了,父君怎么会亲一个路人呢?父君怎么会暖一个路人的手呢?娘亲只是害羞不肯承认罢了。”便说眼中还包了两包莹莹的泪,在漆黑的眼里闪闪烁烁简直像两只荷包蛋,我顿时心一软,他又张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喜人模样,话语却委委屈屈道,“父君是做了什么事,惹得娘亲不开心,所以娘亲也不肯认阿萌了?呜呜呜呜呜,还是不关父君的事,娘亲根本不想看见阿萌罢了?阿萌的命好苦,当时被打得快要魂飞魄散好不容易修回了人形,竟修成了一个有爹疼没娘爱的孩子。”
      他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令我一颗被他蛊惑得扑腾扑腾的母爱心方寸大乱,混沌之间只能捡了要紧的问道,“你叫阿萌?是哪个萌?”
      他糯糯道,“仙草底下有日月,就是阿萌的萌。”
      他这天真无邪的模样顿时让我不能自己,那旁绝天辰沉吟片刻,走上前来蹲下身摸摸他的头,道,“恩,是挺萌的。”
      我的心软成一片糖浆,萌得我都不忍拒绝他唤我娘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千菩山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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