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沸腾(GL)》小淳

46、重遇

　　秦豫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三天回家。
　　回到家中，秦豫见李思颖看到她后脸色既开心又难过，便放下行李，搂着李思颖嘻嘻笑喊了一声“秦师奶”。李思颖被她逗笑，脸色总算稍稍好转。母女俩还没说上两句话，便听到客厅里电话声响，李思颖接听了后将话筒递给秦豫说：“系你嘅电话——”
　　秦豫是突然提前回家的。谁这么快就知道她到家了？
　　接过座机，秦豫说道：“喂，你好。”等了两秒，对方未答，于是改用普通话，“你好，请问是哪位？”对方仍未答，秦豫再改为英文说了声：“Hello”那边依然没出声。
　　秦豫正打算挂电话，听筒中终于传来一声：“嗨……”
　　是同学？
　　秦豫回了一声“Hi”。
　　“你回来了？”对方说。
　　是同学吗？秦豫迟疑了一下，“你是哪位？”
　　对方闷声道：“你不记得我了？”
　　那个声音似陌生又似有些熟悉。秦豫仍猜不出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我是不是应该在自己腰上纹一只乌龟？这样或许你会记得我久一点。”
　　秦豫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俊俏的面容。
　　是……一秒、两秒、三秒——林潇？
　　“怎么不说话呢，小玫瑰？”电话彼端的人问道。
　　这回秦豫肯定了，确是林潇。
　　说什么呢？秦豫还真不知要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她踏进家门还不到十分钟呢。
　　“想看看你，所以知道了。”
　　(-_-)这是什么逻辑？
　　秦豫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难道不能找你？”林潇反问。
　　秦豫没有回答。
　　林潇也没再说话。
　　彼此沉默了十来秒之后，林潇竟就这么挂了电话。
　　秦豫瞪了听筒一眼，很是莫名其妙。
　　李思颖过来问：“系唔系你同学啊？”
　　不是。
　　是秦豫她姑丈的女儿。

　　第二天上午，秦豫仍在倒时差的状态中，醒得很晚。
　　家中的保姆筠姐敲门叫她吃早饭时，秦豫仍不想睁眼，继续搂着抱枕睡觉，一直到筠姐喊她吃午饭时还不想起床。
　　筠姐忍不住在门口说道：“你有个同学，已经在楼下等了半个钟。”
　　同学？
　　秦豫满心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最烦没睡够的时候被人唤醒。虽然这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哪个同学？
　　筠姐不认得的同学，估计是之前不怎么来往的。
　　秦豫下楼时，楼下大厅里的那位来客正坐在沙发上，定定地看着她走下来。
　　她一看到那个俊逸的身影，不禁在楼梯上停顿了两秒。
　　那位来客……好像是林潇？
　　秦豫继续往楼下走，心下仍有些意外。
　　她和林潇，像陌生人，又不像陌生人。
　　林潇来找她干什么？
　　“好久不见。”林潇站起来，目光仍在秦豫身上。
　　筠姐见林潇与秦豫二人果真认识，暗舒了口气，过来对秦豫说：“我去买菜时见你这位同学在门外，我回来时她仍在，你又未起身，我就让她先进来等。”
　　筠姐本应等秦豫确认过之后才让林潇进门。但筠姐见到在门口徘徊良久的林潇后，竟不由自主地允许林潇进屋来，原本心下还有些许忐忑。
　　许久不见，林潇看起来和以前那个很潮很酷的她有点不一样，除了酷之外居然添了两分斯文无害的白领气质。难怪筠姐会一时不忍放她进门。这个帅得赏心悦目的家伙不仅是少女杀手，还晋级成师奶杀手了。
　　不过在秦豫的直觉里，林潇始终带着地雷似的危险气息，表面看上去再无害，还是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爆炸一下。
　　“久等了，”秦豫客气而生疏，“不好意思。我昨天刚到家……”忽然想到似乎林潇是知道的，“仍在倒时差。”
　　“没关系，”林潇的俊眸中含着笑，“以前亏得有你帮我，现在我等等你又有什么关系。”
　　筠姐笑着说道：“但是小豫帮你的事不能让她爸爸知道。秦先生是反对的。”
　　秦豫待筠姐走开，问林潇：“我帮过你什么？”
　　林潇说：“我告诉她说你以前帮我做作业……”
　　怪不得筠姐将林潇当成秦豫的同学。虽然林潇比秦豫大几岁，不过筠姐早已习惯了秦豫的同学年纪比她大。
　　秦豫有点不乐意，“你干嘛冒充我的同学？”
　　“我没有自居是你的同学，”林潇轻哼，“是她自己对号入座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呢？说我是你的……亲戚？如果这么说，不是更加高攀了吗？”
　　“随你吧。”秦豫听出了林潇话里的不爽，不过人没睡够的时候是不大会去体恤别人的情绪的，她只问：“找我有什么事？”
　　“只想看看你，行吗？”林潇半真半假地说。
　　秦豫不大认为林潇造访只为看她，心里仍打算回去继续睡觉，便笑眯眯回道：“那你现在已经看过了……”如果有其他事的话请快说。
　　林潇却轻笑起来，“你们家的待客之道应该不至于差到不舍得带上门来访的客人参观一下秦府豪宅吧？”
　　林潇对于秦家来说，算是哪门子的客呢？
　　不过秦豫终于还是带着林潇四下走了走。
　　虽然上一次相遇的经历有些糟糕，但还不至于无端怠慢林潇。

　　秦家的家装偏于中式，华而不奢，倒是令见多了土豪的林潇有点意外。因为她原本以为让林彦生抛妻弃女的秦家应该是奢华且高调的，没想到竟这般低调内敛。
　　林潇知道秦家的发迹史是从秦孝国开始的。但林潇和秦启芸关系淡漠，所以不知道秦孝国年轻时的梦想是成为书法家，只是早年为了生活而选择从商。他中晚年的梦想是追回年轻时错过的一段感情，所以终于可以不再为物质奋斗之后便将衣钵传给儿子，从此专心与老伴享受生活。
　　而秦启恒像秦孝国一样，喜爱文学，又喜欢自由，工作从来不是他生活意义的全部。而且他不愿像秦孝国此前那样苦哈哈地搞实业，所以子承父业后便放手将工厂交给妹夫接管，自己的工作时间则主要花在做投资决策、选择投资合伙人和职业经理人，以及将从小便显露出商业天赋的秦豫尽早培养成下一代接班人，以便他可以腾出更多时间像他老爹一样去享受生活。
　　秦家父子在生活中的喜好使得秦家看起来更像书香门第，而非富豪之家。从明式家具到水墨壁画再到博古架上的古董珍玩，无一不散发着浓郁的中式气息。而秦家的书房中，竟有两壁成排的摆满了书的书橱。
　　“这些书你自己都看过吗？”林潇问秦豫。
　　“有的看，有的不看。”秦豫回答。
　　林潇向秦豫凑近。
　　秦豫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近视了没？”林潇笑。
　　秦豫微嗔，“不用走近。我看得见你。”
　　林潇移目回望书架，见到一排线装的中国文学古籍，随口问：“这些书你会看吗？土生土长的南蛮子，和中国文学的距离太远了吧？”
　　林潇这话问得有些别扭。其实她真正的想法是，就算秦豫会看中国经典著作，看的也应该是《梦溪笔谈》或《资治通鉴》吧。
　　秦豫倒是不愠不恼也不打算自我标榜，“会看一点点。就算看了距离还是那么远。”
　　林潇凝望着秦豫，喃喃说道：“没错，就算看了，距离还是那么远。”
　　秦豫睨向林潇的目光里浮上一分薄愠，想踩林潇一脚又觉得还没熟络到打闹程度。
　　这家伙上门来调侃人，太嚣张了。
　　林潇望着她含嗔的秀颜，却呆了一呆。
　　秦豫本就懒得争辩，见林潇神色古怪，便更不知要说什么。
　　两人突然沉默下来，气氛有点冷。
　　林潇俯身从另一排书中取出一本装帧非常古朴的书来，发现是一册经典武侠小说，出版时间比秦豫的出生时间还早了很多年。林潇翻着书，随口问道：“乖学生也看小说吗？”
　　“你拿的这套，”秦豫回忆道，“我四岁时像你这样拿出来翻了一会儿，被爷爷批评了一通。他和我爸爸都唯恐我撕坏了他们的这些宝贝。”
　　林潇默然望她一眼。你才是秦家的宝贝吧。
　　“那应该给书柜加把锁。”林潇将书放回去。
　　“只要放高一点就好。”秦豫说，“到我六岁时，爷爷已经同意我翻他的书。”
　　林潇眨了眨眼，“于是就开始看？”
　　秦豫摇头，“五六岁时识字不够多，不大喜欢。后来听爸爸说一位伯伯家的儿子十二岁就读过了这套书，我小时候好胜，十一岁时便一知半解地看完了。”
　　林潇嗤笑，“小毛孩儿一个，能看懂书上在写什么吗？”
　　秦豫瞥她一眼，“我十一岁时已在准备中考。”
　　林潇摇头叹息，“没童年的孩子，好可怜！”
　　秦豫忍不住反驳：“你才没童年。”
　　“我确实没有。”林潇有些黯然，目光又回到那套书上，“你为看而看，还能看得有感觉吗？”
　　“果真只为看而看，我就不会看了。”秦豫才不会那么委屈自己，“不过这套书有六册，那时我用了五天才看完。看到最后一本时，只能趴着看。”
　　林潇有些好奇，“为什么趴着看？”
　　秦豫一笑，“坐不了啊。”
　　林潇问：“怎么坐不了了？”
　　秦豫又笑，“你试试一动不动在木凳上持续坐四天就知道了。”
　　林潇凝神地瞧着她的笑容，带着方才在楼下看着她下楼时的表情。
　　秦豫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出了书房，领客人到别处去。
　　林潇只是走马观花地随意瞄了瞄，走到秦豫的卧室门口时才倏然停步。
　　秦豫的卧室很容易辨认。因为是整栋楼中唯一一间少女温馨格调的卧室。
　　林潇一进门便见到安迅的画作挂在墙上，一直平和的面色顿时一沉。
　　“我们下楼去吧。”秦豫在她身后说。
　　林潇却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半晌，才幽幽说了一句：“她应该好好体验一下林映菡体会过的所有痛苦。”
　　秦豫不想谈及过去，轻道一声：“走吧。”
　　“她应该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和别人在一起，然后再享受一下空中飞人的感觉！”林潇转身，目光忿然，“绵羊应该和猫不一样——绵羊没有九条命，如果从高处摔下来，或许只摔一次就没命了。”
　　难道安迅没摔过？难道安迅不是差点没命？
　　秦豫有点冒火了，“林潇，菡菡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菡菡的事情，你难过，我难过，小迅也一样难过……”
　　“难过又怎样？有什么用？能换回一条命吗？”
　　“你把责任都怪责到某个人身上去，就能换回一条命吗？”
　　“如果不是因为安迅……”林潇的声音怅然一顿。
　　“如果非要追究责任，难道你自己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我只想让林映菡体会一下痛苦的滋味，没想过让她去死。要不是安迅一直不了不当，会变成这个样子吗？她明明知道林映菡死心塌地地喜欢她，还在玩弄别人的感情！她真该好好体验一下林映菡体会过的所有痛苦——”林潇眼中的恨意更深，“所以，我会让她活得很痛苦！”
　　秦豫叹道：“你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
　　林潇挑了挑眉，“那你是不是想再画一棵决策树，给我分析一下最合理的决策应该是什么？”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冷静一点。”
　　“不冷静的是你吧？”林潇冷笑，“你还想跟那只小绵羊团聚，是吗？你不正是因为看了我发给你的绵羊大合唱才匆匆回来的吗？”
　　那段视频是林潇做的？
　　“你……”真无聊！秦豫蹙眉，“为什么发那个视频给我？”
　　“因为，害死了林映菡的人，不要指望再心安理得地跟你双宿双飞！”林潇向前几步，双手放在门上，将秦豫圈在两臂中，“还因为，我——不喜欢你喜欢别人。”
　　林潇的双眸如同冬夜的深潭。
　　秦豫低头，侧首，避开那对目光。
　　林潇抬手，用指尖托起秦豫的下巴，缓缓摩挲几下，自语一般说道：“我有点……想念你。”
　　秦豫说：“我不喜欢你。”
　　林潇讽声道：“你只喜欢绵羊？”
　　“与你无关。”秦豫说，“你可不可以……走开一点，这样我就不用自己推开你？”
　　林潇冷冷答道：“不可以。”双眸中却似浮上了浅浅的笑意。
　　恰巧这时筠姐上楼来，一见这边俩人杵在卧室门口的站姿，不由愣在原地，竟似不知该往前还是该转身。
　　“筠姐，”秦豫喊住她，“我要吃早餐。”
　　“早餐早凉了，”筠姐说道，“午餐都快凉了。”
　　“我明天再来。”林潇终于退开。
　　“来干什么？”秦豫这句话不是一个问句。
　　“看你。”林潇说。

　　隔天，秦豫不在家中。
　　不是为了特地避开林潇，而是她确实有事要外出。
　　她去了一家大型网络公司。
　　这一年，春雪集团未来的女主人已经参与过运营数据挖掘、游戏策划和市场推广等几种不同的工作。她老爸也教了她不少不能拿到台面上作为案例的事情。尽管年纪尚幼资历尚浅，但即使李秦两家不联姻，秦豫依然会是春雪高层核心团队的候选人。
　　不过她这次去那家公司却不是代表春雪，而是代表了MBA小组中唯一一个家在本市的成员前往洽谈。因为那家公司对她和几位同学撰写的一份商业计划书很感兴趣。
　　这天的洽谈结束之后，她准备离开网络公司的大楼。在走至大堂时，却意外地见到大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安迅！
　　乍一见到安迅，秦豫还以为是室外的日光透过玻璃折射到室内后让自己产生了错觉。
　　安迅走到大堂正中后便止步了，但似乎在垂首默思，一直未抬头留意人来人往的周围，而且大堂极为宽敞，所以安迅未看到秦豫。
　　“走啦！”安迅身后跟进来一个女子，很熟络地挽着安迅。
　　“我们是要去几楼？”安迅边走边问。
　　“五楼，”女子答道，“访谈室。”
　　她们迎面的走道上忽然飞步蹦来一个年轻女孩，急匆匆道：“潘主编、安小美女，你们可真够准时的，就剩三分钟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正要去接呢！”
　　那位潘主编笑着说：“真对不住，刚刚还真是迷路了。”
　　安迅却在这时蓦然一回头。
　　她目光的余光似乎突然感受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但是抬首四顾，却看不见自己下意识想搜寻的目标，于是只好收回目光，跟随着那个年轻女孩疾步离去。
　　其实安迅回眸的那一刻，目光刚好被大堂内一根大石柱挡住了——所以没看见秦豫就在她背后数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