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沸腾(GL)》小淳

45、给心加把锁

　　在秦豫恶梦一般的记忆中，当她再度到达林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
　　那个经历了一夜暴雨之后的午后，阳光突然明媚起来。
　　但秦豫的记忆却是黑暗的。
　　在她的记忆中，是姑妈姑丈痛失爱女之后极度悲恸的面容。
　　而她自从搭上她在过去24小时之内搭上的第三趟飞机开始就备感不安的心绪，在发现到处都看不到安迅之后，那份暗涌的不安便跃升成了惶恐。
　　安迅呢？
　　为什么没看到安迅？！
　　林潇给她的回答将她从惶恐的漩涡中继续推向崩溃的边缘。
　　林潇的回答只有冰冷的两个字：“死了。”
　　死了？！
　　在一直找不到安迅后突然听到这样的回答，秦豫当即便呆住了。
　　安迅死了？
　　那个在无数画作中画满了她的影子的人，死了？
　　那个在字里行间写满“姐姐，我想你”的人，死了？
　　就这么死了？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死了？
　　前一天晚上的滚滚恶浪，似乎突然之间再度向秦豫汹涌扑来。
　　秦豫手脚发软地靠在了林潇身上，几乎再一次晕过去。
　　林潇冰着脸抱住秦豫，低头看到秦豫泫然欲泣的模样，终于在她晕倒前说了一句：“也许没死……”
　　那么安迅在哪儿？
　　没人见到安迅。
　　蓝胡子的老板娘佳佳看见林映菡跳下山崖，安迅也跟着跳了下去。
　　佳佳在惊悸之下，赶紧将她老公喊来。然后通知了林潇，还报了警。
　　警方后来在山崖下方发现了两棵斜长在山壁上的树被压断了很多枝条。那两棵树向一处山坡伸展去。山坡上有鞋印之类的痕迹。所以很可能安迅跌在树枝上之后，又坠落在山坡上。
　　而山坡上那些模糊的鞋印，步伐规则，不像是安迅从高处跌落之后起身步行的足印。
　　鞋印消失之处，还能依稀看到汽车轮胎碾过的印记。
　　所以，安迅很可能是被某个半夜驱车经过这处人烟罕至的山坡的路人带上了车。
　　但是全市的医院中都找不到安迅。
　　而就在警方打电话给安学文和麦梓仪，打算告诉他们安迅失踪的消息时，竟获悉安迅已经打过电话回家给她爸妈，说她会“在朋友家多呆几天才回家”。
　　哪个“朋友”家？她没说。
　　此后数日，安迅都没有出现。
　　几天之后，当新学期到来时，安迅没有如期出现在学校中。
　　但她却已经回到了广州，在妈妈的房子里养着伤。
　　她身体上的伤并不重，没有摔断胳膊腿什么的，开学不久便恢复得七七八八后回到学校了。
　　但是心上的伤，却迟迟未恢复。
　　她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改变，只是所有的创作完全中止。
　　没人知道，安迅从悬崖上跳下来后消失的那几天里，遇到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此后那么多个月里，安迅在想什么。
　　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任何图画，反映她的内心世界。
　　她不和任何人交流，也不和自己交流。
　　她似乎并不思考。只是苍白地存在着。
　　似乎没有生命地活着，才不会让她想起那些让她痛苦和恐惧的事。
　　初夏的时候，已经三个月没看到安迅任何作品的读者们纷纷猜测她失恋了。
　　因为在她性情突变之前，曾经告诉大家她要去挽留一段感情。
　　于是关于安迅的失恋对象竟还产生了多个不同的版本。
　　版本一是安迅喜欢上了一位师兄，但是这位师兄喜欢上了别人。
　　版本二是安迅喜欢上了一位男老师，但是这位老师已经结了婚。
　　版本三是安迅喜欢上了一位女老师，但是这位老师不喜欢女人。
　　对这些子虚乌有的臆测，安迅从未澄清过。
　　只要别提到林映菡就好了。
　　她封闭起了自己和秦豫、林映菡有关的所有记忆。
　　然后她渐渐不记得那天晚上的秦豫到底是不是真的曾经出现过，还是仅仅是自己的一个梦。她甚至倾向于认为林映菡之所以自杀，纯粹是因为和自己谈话时心情不好一时冲动导致的。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内心总有一种强烈的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种难过的感觉，从尖锐到变得渐渐钝化，却在她心里埋得越来越深。
　　忍到了暑假的时候，安迅便突然去了很多地方旅行。
　　或许那不是旅行，只是一种自我逃避自我放逐的行为。
　　一个人想忘记自己的罪，方法之一是忘记自己是谁。
　　所以那年夏天里有很多个清晨，安迅发现自己醒在陌生的地方，而且偶尔似乎真的终于忘记了自己是谁。
　　其实安迅无法确切回忆起自己到底去过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
　　那是一段苍白又黑暗的日子。
　　不堪回首。回首也记不起来。
　　所以如果不是幽魂的记忆力比人类差，就是人类会下意识地去淡忘悲伤。
　　而滑稽的是——秋季的时候，当安迅再度回到校园中时，她突然发现，夏季里关于她的数种传言已经升级为另外一个版本，那就是版本四：安迅在失恋之后，已经被一位动漫界富豪包养了——所以，她不需要再费力地创作，还可以整个暑期到处去旅行。
　　这个时候的安迅已经稍稍恢复了元气，渐渐从一缕幽魂复原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她在自己的博客上发了一段随笔：
　　“人一辈子只要一个伴侣就够了。
　　地球上有几十亿人，我条件又不差，怎么会找不到这个人？
　　我不会因为被失恋，更不会为了房子车子什么的和什么富豪在一起。如果我想要情侣或想要财富，会靠自己的能力去争取，而不是将自己交给一个人去‘包养’。
　　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做人，做自己喜欢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自由自在的，选择自己要过的日子，这才是我！”
　　会反驳，说明她确实渐渐活过来了。
　　进入初冬之后的某一天，安迅终于恢复创作了。
　　她画的第一幅画是《我一个人的天空》。
　　这时的她确实是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我一个人的天空》里那个属于她一个人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个混沌得无法解开的梦。
　　看到李柏菲发过来这幅画的相片时，当时身在国外的秦豫站在灰色的教学楼前，望着马萨诸塞州的灰色天空，在心里一声默叹，然后跟李柏菲说：“将这幅画买下来，让我妈挂在我卧室的墙上吧。”

　　转眼进入第二年的初夏，秦豫的暑假即将到来。
　　此时距离安迅大学毕业还有一年时间，距离秦豫毕业回国也还有一年时间。
　　在这年夏天的一个本土动漫创作作品展上，安迅最后一册《月亮兽的小传奇》大结局面世了。
　　故事的结局是：月亮兽长眠在万丈冰潭之下，小仙女黯然回归仙界。漫长的等待的结果是——决别。
　　在那个动漫展上，飞焰的展区里有一幅安迅的亲笔画作——《长眠的月亮兽》。
　　画上有一行字：“能长眠，是一种幸福。”
　　当时去现场帮秦豫买下这幅画的邱雪妍曾经忍不住问大洋彼岸的秦豫：“你要在房间里挂这么悲情的图画？”
　　秦豫说：“不挂。收起来，偶尔拿出来看看。”
　　秦豫只是要守着那头长眠的月亮兽而已。
　　但是邱雪妍买画这一举动，却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之所以会被关注，最早是因为买画的“神秘美女”被工作人员偷偷拍了照后，发到了动漫行业交流群上，群友们就“神秘美女”这个话题神侃了一番，然后有人突然认出这个美女是金胤动漫集团的老总千金！
　　隔天，又有网络媒体继续爆了一则猛料：安迅的画作被金胤集团的老总千金买了——然后送去了春雪集团老总的家！
　　这则信息在网上转载之际，正是在秦豫的暑假前夕。
　　那天，秦豫在Sloan的教室里和team partner们刚刚讨论完暑假前的最后一个案例，手提电脑的屏幕提示上显示她收到了一封新的电子邮件。她点击提示窗口，打开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听听绵羊大合唱
　　邮件的内容只有一个附件。那是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的内容是一段电脑屏幕录像，录的是一个游戏的过程。
　　那个游戏的主题是杀戮绵羊。
　　在视频录像中，玩家不断地开枪射杀一只只白色的绵羊。小绵羊们咩咩地叫个不停。枪声此起彼伏地砰砰响，绵羊血溅满地。
　　当最后一只绵羊也被赶尽杀绝后，屏幕上只剩一团血红。然后这团红色的血，渐渐凝聚成一朵花。
　　一朵艳红欲滴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