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沸腾(GL)》小淳

44、抉择

　　安迅找了好一阵子才在橄榄树下找到林映菡。
　　她找到林映菡的时候，雨已停歇，风仍很大。大海依然在近在眼前的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咆哮着，仿佛海神和海妖正在海底两万里处进行殊死搏斗。
　　山边上一盏孤傲执着的路灯，在肆虐的风雨之后，依然坚持在冷夜中倔强地亮着。
　　林映菡可能已经哭过了一场，也可能泪已被海风吹干了，总之已经止了泪，只兀自静静地站在树下。
　　“菡菡，不要站在树下。”安迅站在她旁边，没有忘记这个夜晚曾经经历了怎样的电闪雷鸣。
　　林映菡依然不动，映入安迅视线中的是如梦如幻的美丽侧面。她的声音随着呜咽的海风传来，“我在你的心里到底算什么？秦豫的替身吗？”
　　安迅觉得山上的风好大，直往衣服里钻，冷得牙齿有点打颤，“菡菡，我喜欢你，并不是假的，只是……”
　　这儿真的好冷！能不能回屋去说？
　　林映菡转过头来面朝着她，“你到现在还在骗我！你还要继续骗到什么时候？”
　　安迅被她瞧得突地心里一紧，想伸手去拉她，又不大敢，“就算不在一起，我们仍是最好的朋友……”
　　林映菡问：“可能吗？你做得到吗？”
　　“我……”安迅怔了一下。我会努力试一试。
　　林映菡眼中有泪在打转，“我做不到！我试过了。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把你从我的心里挖出来、割出来！这几天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都在回忆着我们过去的一点一滴，幻想着也许你曾经有一分钟爱的是我不是她。我好想把你放下，让自己解脱出来，但是……我就是办不到！我们怎么可能变成‘好朋友’？你以为说一句不在一起了就可以想放下就放下吗？有一天，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难道你真的可以平静地去面对吗？”
　　“我……”
　　我可以的吗？
　　安迅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其实，她已经习惯了林映菡只属于她一个人。所以看到林潇吻了林映菡，她会一时之间下意识地觉得无法接受。
　　“你爱过我吗？”林映菡突然幽幽问道。
　　安迅的声音里带着愧疚，“菡菡，我分不清楚自己对你的感情，有多少是因为想念她，有多少是因为你自己……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不愿意甚至害怕看不到你。就像希望能一直一直看到她一样，我也希望能一直一直看到你。所以我以为我对你，和对她，已经是一样的感觉。但是……但是——我最后还是发现，原来……还是不一样的。”
　　“是怎样的不一样？”林映菡的目光一直未从安迅脸上移开。
　　“我对你的感觉，就像是春天的风。而对她，是……”安迅吸气，咬咬牙继续，“那是——夏天的火，是挡不住的……”
　　“火？”林映菡的目光闪了闪，“那等这把火烧过了之后呢？”
　　“烧过了之后，已经百年了……”安迅觉得眼睛有些湿，心口好疼，但仍逼着自己一字字说完下面的话，“菡菡，我，我爱的……只有她，从来，都，只有她。所以——对不起！”
　　林映菡的反应比安迅预期中平静，她只深深望了安迅一眼，“你说的爱，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是……”其实安迅描述不出来确切的感觉，“你……想和她融为一体，虽然你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办到……”
　　林映菡的俏颜上竟似浮起了一丝凄然的笑，笑中有泪，“你确定那是爱？”
　　安迅点点头。如果那种感觉不是爱，那么她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
　　林映菡叹息，“那你知道对我来说，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安迅望着她，未答话。安迅不知道。
　　林映菡凝视着她，平静的声音中透着寒意，“是痛到骨髓里的感觉！哪怕你明知道这种痛会过去，但是你现在不想再忍受了，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想再忍受，只想结束这一刻！”
　　安迅有些惊，又有些怒。
　　我们现在站在山崖边上啊！你对我说这样的话，是要吓死我吗？！
　　安迅很难过地爆吼起来，“你好傻你知道吗？我有什么值得你爱？我又自私又孩子气脾气又不好！不值得，你知道吗菡菡？！你就是爱上一只猫一条狗也不要爱我！我……我只会让你孤独伤心让你哭……你站远一点看看清楚好不好！——等等！等等，你回来！我不是真的让你站远一点。你回来啦！”安迅疾步上前，将向悬崖边上退了两步的林映菡一把拉了回来，“我真的不值得你爱，你知道吗！”
　　林映菡扑过来抱住安迅，终于哭出声来，“如果没有她，你会爱上我吗？”
　　安迅摇摇头，“没有如果。”
　　“如果有如果呢？”林映菡哭着问。
　　安迅沉默下来。
　　这山崖边上确实好冷啊！
　　她回抱住林映菡，还是觉得冷，“我们回去好不好？我要冻僵了。”
　　林映菡却将她抱得更紧，“你先回答我……”
　　安迅张了张口，却不是要作答，而是打了个喷嚏。
　　她抱着林映菡的双臂都已经冷得在发抖了。
　　可惜周围的海浪声太大，所以她完全没听见夜色中传来了另一声喷嚏声。
　　安迅继续沉默着。
　　对林映菡的问题，她一时之间真的回答不上来。
　　她会爱上姐姐之外的第二个人吗？

　　此时此刻，就在她们不远处，有两个窈窕的身影也在黑暗中沉默着。
　　然后，其中一个身影忽然转身背朝着安迅和林映菡，向蓝胡子咖啡屋快步走去。另外一个身影也赶紧跟着第一个身影离开。
　　蓝胡子一楼的灯光下，佳佳刚刚睡眼惺忪地在林潇曾经坐过的座位上坐下，正打算着给睡着之后被饿醒的自己弄点什么东西填肚子，突然听到了大门口有推门声，接着有人“啪”一声按开了屋里靠近门口的灯。
　　有两个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秦豫，走在后面的是林潇。
　　佳佳一怔。这么晚，这俩人竟从外面走回来？⊙_⊙ ……林映菡呢？安迅呢？
　　秦豫沉着脸走到佳佳跟前，“佳佳姐，请帮我结账——我上楼去拿一下东西就走！”
　　佳佳一脸错愕地瞪着林潇。
　　那个成天扮酷的死家伙竟冲她做了个幸灾乐祸的鬼脸，紧跟着秦豫上了二楼。
　　秦豫果真拎了背包就离开房间。
　　林潇继续跟着她往一楼走，忍不住问：“夜深路滑，你要去哪儿？”
　　秦豫皱着眉，“回家！”
　　她一想起那两个不知道在风中哀怨缠绵地说些什么还拥抱了半晌仍难舍难分的身影就恼火。尤其是，其中一个刚刚还跟她在床上做了某些事情。
　　所以，怒啊！~~o(>_<)o ~~实在怒！
　　秦豫走到一楼，向依然处于没睡醒状态的老板娘支付了住宿费。
　　林潇突然说：“这么晚，山下没车了吧。”
　　秦豫睨了她一眼，“……你有车么？”
　　林潇挑了挑眉，“有摩托车……佳佳姐的车应该也可以借用。”
　　秦豫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林潇问：“什么事？”
　　秦豫说：“送我去机场。”
　　佳佳忍不住插话：“最早的飞机也要再等几个小时才起飞，你不如先回楼上美美睡上一觉，明天上午再走吧？”
　　秦豫摇头，“睡不着！”
　　她转身离开柜台，走出大门，站在小院前面，对着山崖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林潇站到她身后，笑问：“你就这么走了？不过去说一声祝你们幸福？”
　　秦豫回头冲她说道：“你没看见我在生气吗？还要火上浇油？”
　　林潇忍笑，“我是说……你好像不像这么容易认输的人吧？”
　　秦豫说：“生气和放弃是不同的。”
　　林潇偏着脑袋睨着她，“这么说你还准备伺机再来？”
　　秦豫不吱声，撒开步向山下走去。
　　等我心情好了再把那个小鬼捉来暴打一顿——其实自己根本就是心情不好得想立即把安迅捉来暴打一顿！但是现在随便那小鬼爱谁谁吧。总之别在自己眼前晃。特碍眼！这个处处留情拖泥带水的臭小鬼！
　　“需要我扶你吗？”林潇看秦豫虽然走得快，但是步伐不稳。
　　“不用！”秦豫确实觉得走起路来好像是踏在棉花上似的。怒火似要将她在长途跋涉又淋了雨还泡了海水再做了剧烈运动之后仅剩不多的精力彻底耗尽，但是再困乏她也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
　　林潇突然感慨起来，“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那个脑残。我忽然发现我和你挺般配的。”
　　“魔鬼才和你般配！”秦豫冷冷地回答。
　　林潇哈哈笑起来，“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不是魔鬼呢？……我好像开始有一点喜欢你了。”

　　悬崖边上的两个人，仍在灯下静默着。
　　此时山脚下有一辆车，正在寒风中悄然驶过临海的公路。
　　安迅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丝莫名的不安，“菡菡，这里好冷，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林映菡自她怀中抬头，“你回答我——如果没有她，你会爱上我吗？”
　　安迅望着她迷人的双眸，轻轻点了点头，“但是——菡菡，没有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如果……”
　　林映菡缓缓退开，凝视着安迅，又问道：“我和她，像吗？”
　　安迅点了点头。
　　林映菡幽幽问道：“像到你看到她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安迅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看到林映菡的时间远远多于看到秦豫。
　　林映菡继续问道：“我和她，有不像的时候吗？在你的心里，有单独的一个角落，是属于我的吗？”
　　安迅喉咙里哽咽着，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菡菡，你可不可以不要让我这么难过？虽然我知道我让你很难过，比我现在更难过不知道多少倍，但是……我也真的好难过的啊。
　　就算是和一条鱼一盆花相处了这么久都会有感情，何况是跟你呢？
　　“回答我……”林映菡柔声坚持。
　　安迅轻颤着点头，再猛力地一点头。闭上眼睛，泪如雨下。
　　“那么，”林映菡忽然微微一笑，笑如夜雾，轻盈而飘渺，“等她老了的时候，你心里的我，还是永远年轻的。”
　　安迅失惊地睁开双眼——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她惊怔的目光对上了林映菡含泪的眼神，视线却被一阵突然自空中洒落下来的急雨模糊了。
　　林映菡在雨中向后退了数步，回头说道：“安迅，我恨你！但是——爱上你，我不后悔。我只希望她，能带给你我所给不了的。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跟她去分享一个人，更没办法看着你们在一起！”
　　安迅苍白着脸，下意识地向前迈着步子，梦呓一般说出了一个字：“不……”
　　她的双腿已经有些僵了，竟不大听使唤。其实她真正想做的是，立即冲上去，把林映菡拉回来！
　　但是——太晚了！
　　下一刻，她这辈子都没法忘记那一刻——
　　林映菡就在她跟前，往悬崖下跳了下去！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安迅几乎以为自己是被雨水打花了视线！
　　但是——片刻之后，发现林映菡确实已经不在眼前的安迅便发了疯一般扑到悬崖边上。
　　不——不！！！不不不！！！
　　安迅喊不出声来，恐惧得忘记了应该怎么办。
　　菡菡你回来！你不可以这么做！！！
　　你这么做，留给我的不是一个永远年轻的记忆，而是一份永远负疚的罪责！
　　安迅在极度的恐惧中，突然跟着纵身一跃，竟朝着林映菡下坠的方向跳了下去。
　　黑暗！在那短暂但是由于惊惧而被放慢了无数倍的时间里，安迅的眼中是无涯无底的黑暗……或者，不仅仅是黑暗……但她宁愿自己只记得黑暗！
　　然后——痛！
　　安迅感觉到了一种真实的身体上的疼痛！
　　再然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真正的漫长的黑暗中……

　　秦豫搭的是第一班返程航班。
　　她回到家中时，时间已经是上午。
　　一进家门，却意外地发现她的爸爸妈妈都在客厅里坐着，面色非常凝重。
　　是因为自己一个晚上没回家吗？
　　应该不是吧，她出门前已经说过晚上不会回来了。
　　那么大过年的，为什么爸爸妈妈是这么沉重的脸色？怎么了？
　　秦豫还没开口询问，妈妈已经哀声冲她唤了一声：“囡——”
　　秦豫刚刚朝李思颖迈过去的脚步反而停顿了一下。
　　李思颖经常连名带姓地喊她“秦豫”，很少唤她“女儿”。
　　所以这一声呼唤，说明当前状况有些不正常。
　　“囡囡……”李思颖竟又更加亲昵地唤了一声，还向她满面悲戚地伸开双臂。
　　李思颖起码有十年没喊过她“囡囡”了。真的很不正常！
　　如果是平时，秦豫可能会觉得肉麻。但是，这一天，她忽然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她默然走到在沙发边上坐下，立即被李思颖紧紧搂进怀里，好像怕她忽然消失了一般。
　　秦豫自妈妈怀中扭过头去，不解且不安地望向她的爸爸秦启恒。
　　秦启恒难过地对她说：“你小姑妈家出事了。”
　　小姑妈家？秦启芸家？……林映菡？！安迅！
　　秦豫仰首看着李思颖，眼睛一湿，喊了一声：“妈……”
　　李思颖眼里早已涌起了泪，“菡菡……她出意外……走咗……”
　　秦豫惊疑的目光转向了秦启恒，用眼神问：这是真的？
　　秦启恒根本不必开口，他脸上悲痛的神色已经给出了回答。
　　这是真的？！
　　秦豫顿觉一阵头晕目眩。闭上眼睛，脑海中尽是一片浓得让人窒息的幽深颜色，分不清那是深红还是漆黑。
　　她微颤着睁开眼，依然是满目幽暗。努力地呼吸着，方才渐渐恢复视觉。
　　不可能！林映菡怎么会出了意外？
　　十几个小时前，林映菡还活生生地跟她在一起！几个小时前还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怎么可能突然出了意外，就这么……走了？！
　　秦豫一把推开李思颖，站了起来。顷刻之间，哀痛、疲惫、震惊、恐惧一古脑翻涌上心头。接着她突然觉得眼前再度一黑，身子一软，晕倒在李思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