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书》子兰若兮

3、第三章·终难两全 普天之下，

　　【一】
　　嬴政登基三个月后，李斯来找了卫庄。临走前，看见了在树林中练鞭子的我。
　　“久安殿下。”他唤道。
　　我听后，停了下来：“李大人何以知道我就是久安的？”
　　“世上能抚长情之琴的人又有几个？”
　　我答道：“诚然不多，可也并非只有我。”
　　他又道：“可能以此琴为杀人利器的，当今唯有久安殿下一人。”
　　“李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世子前些日子被朝中奸佞拐走了，斯特地来麻烦卫庄大人帮忙寻找。”
　　“哈，”我讥讽地笑道：“如今王上统一了天下，流沙竟成了王上的寻子工具了。是瞧不起流沙了么？”
　　“岂敢，”他道：“我们与卫庄大人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此话怎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李斯却不回答我这个问题，只道了只一句话后，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林涧鸟鸣，仿佛是这乱世唯一的一块清净之地，心里没有来的十分宁静。天地之间仿佛唯我一人。
　　我至今还十分喜欢穿白色衣服，喜欢血液迸出，溅在我衣服上的温热感觉。我觉得我真是变了，那个曾经的久安公主被我亲手杀死了，葬在了流沙。
　　有个脚步声从远处而来，步伐强劲有力，我的心跳也随着这个步伐乱了脚步。
　　“卫庄大人。”
　　“久安，你的新任务，”他将手中的衣服扔给我，说道：“潜入墨家内部。”
　　潜入墨家内部。短短六个字，好似晴天霹雳一般响在我的脑海中。我从没想过还会再遇见他们，而且这次，是以敌人的身份。
　　潜在的敌人。
　　我看了看手中的衣物，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裳。定了定心神：“然后呢？”
　　“窃取墨核机密。”
　　“窃取墨核机密？”我心里颤抖了一下，想推脱，于是便道：“墨家防守严密，我又不似麟儿会易容之术……”
　　“麟儿会跟你一起行动的，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你是楚国公主，如果落魄，墨家会收留你的。”
　　我懂了这是什么意思，知道自己推脱不过去了，于是便低低应了一声，走出了树林。
　　【二】
　　当我满身伤痕出现在镜湖医庄时，班大师瞧到了我不禁惊呼一声：“久安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而我却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我对自己真的很狠心，因为这满身可怖的伤痕皆是出自我手。卫庄说的没错，只有一个落魄的旧公主，才会使众人放下警惕心，泰然地接受。
　　再有意识时，我睁开眼睛，动了动手臂，却是扯到了全身的伤口，痛的我头皮发麻，可是我还是愣是咬着牙没哼出声来。上次这般痛时，还是在初入流沙不久的时候。那次卫庄，曾派白凤来为我送药。想到这里，我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小小的涟漪，身上仿佛也没有那么痛了。
　　等这阵疼痛过去后，我起身打量起这个屋子。屋子里很干净，摆设也很简单，床头上放了几件干净的衣物，阳光透过木门的缝隙间，有丝丝缕缕地照了进来。我推开木门，可能是因为时间长久的缘故，木门发出了几声呻吟，阳光几乎在同一时刻照在了我的脸上。宁静而祥和的山间的清晨，出奇的令人享受。
　　“铮——”
　　我睁开了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男子倒在地上，看打扮好似暗卫。另一个男子手中握着长剑，正蹲下身去探地上那人的鼻息。他身旁站着的女子，正是我的师姐，端木蓉。
　　“师姐。”我走过去，唤道。
　　“久儿，你醒了。”
　　“嗯。”
　　师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再看向那个手执长剑的男子，十分的俊朗，眼神很淡然，医者的直觉让我感觉到他的胸口处受了不轻的伤，但这好像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出剑。他手执的那把剑是——
　　“渊虹？”我惊道：“你是盖大侠？”
　　他朝我做了一辑，道：“久安殿下，叫在下盖聂就好。”
　　“盖大侠何必谦虚。”班大师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旁，捏着胡子笑道。
　　“这是秦国暗卫，看来他们已经发现了镜湖医庄。”盖聂的声音冷清而有威信力。
　　.“刚刚机关城传来消息，说项氏一族已经抵达墨家机关城，看来咱们也要赶过去了。”
　　项氏？听到这两个字，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项氏，指的是项家军，还是……少羽他们？
　　我正准备开口问，师姐便对我说道：“久儿，少羽前些日子来了医庄，他很好，同项庄，范师傅在一起，你放心。”
　　我低下头，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少羽还活着，那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可是我已选择了卫庄，选择了流沙，便意味着注定要同他站在敌我两方。我背叛了楚王族，背叛了与他的婚约。
　　终究是我对不起母国，对不起他。
　　【三】
　　“师姐。”我走了师姐房间前，轻叩房门，唤道。
　　“久儿，进来吧。”
　　我推门而入，发现师姐正手执一卷古医书，在读着。见我走过来，便把书放到一边，对我说道：“这是师父临终前，命我必定珍之惜之的古医书。”
　　“师父临走之时，走得可安详？”
　　“嗯。”
　　我闻言后，“扑通”一声跪下，想起那个陪伴我度过少时年华的女人，不禁眼眶红了起来：“久安不孝，未能在师父临走前好好在师父床前尽一尽孝心。”
　　“久儿，”师姐起身将我扶起，道：“师父一心以为你在亡国之日自杀了，悲痛了数日。不过，久儿，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没想到师姐会突然问这个，趁着抽泣的间隙思索了下，道：“项氏的旧部，在兵败之时从王宫密道进来救走了我，至于为何外界流传出我自杀的传闻，我也不得而知。”
　　这句话半句真半句假，我低下头，不敢看师姐。师姐将我扶起坐下后，走到里间，拿出了一方丝绢递给我：“久儿，师父临终前说，这方丝绢将来便能救我一命，嘱咐我一定要将它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保管着。如今你回来了，久儿，我就把它交给你吧。”
　　我伸手接过那个丝绢，问道：“这里面，写了什么？”
　　“不知道，”师姐摇头，道：“师父说，这是我命中的劫数。”
　　我低头把它妥妥帖帖地放进了衣袋里：“嗯，我知道了，我会收好它的。”
　　“久儿，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不知道，无非浪迹天涯吧，或者，去找兄长，他在亡国之日被母后送出了宫，现在应该在民间的什么地方。”
　　“你跟我回机关城吧，机关城的大家都很想你。”
　　机关城么？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一个我一直不愿意触及的地方，却是我这次必然要去的地方。我对那个地方的感情，远比楚宫要深，本不该如此害怕触及，可是这次，我却是要给那个我曾经成长的地方，带去灾难的。
　　师姐倒不知道我心中此刻的汹涌澎湃，看我一直沉默不语，便问道：“怎么了久儿，还有什么事情没完成么？”
　　我摇摇头：“没有。师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便走，这里已经被他们发现，片刻也留不下来了。”
　　“好，”我起身，然后道：“师姐，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你早点休息吧。”
　　“嗯。”

　　走出师姐房间的门，我站在院子里狠狠地喘了几口气。衣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热的发烫。我曾听师父对师姐说过，“多情伤己，医者难医本心”，难道师父，早已预见了什么吗？师姐将这个仿佛千斤万斤重的帕子交给我，说明她是信任我的，而我却是要去害他们的。
　　我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像被塞了许多东西一样，快要炸掉了。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唤，我不由得僵了僵。
　　“久安。”
　　静谧的夜晚，衬托得这个声音特别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