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生根 九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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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杭州的秋天刚刚开始。
西湖边的私织区，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吹过，簌簌落下一地金黄。薛婆婆的院子里，织机声从早响到晚，偶尔夹杂着她骂徒弟的声音。
“笨！这梭子是这么过的吗？重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薛婆婆抬头看见我，瞪我一眼：“笑什么？进来！”
我走进去。她正教一个新来的徒弟，那姑娘看着眼生，十四五岁，手脚倒是麻利。
“这是新收的？”我问。
“嗯。”薛婆婆头也不抬，“叫小翠，城东的，家里穷，出来学门手艺。”
小翠红着脸，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点头，继续看薛婆婆教。
九月二十，女子学堂开学。
这回的学生比去年多了两倍。原来的学堂坐不下了，杨显风就把旁边那处宅子也买了下来，打通了当教室。
开学那天，我站在台前，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还有几个三四十岁的妇人，甚至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师，老太太也能学吗？”有人问。
“能。”我道，“只要想学，多大都能学。”
那两个老太太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林秀儿现在是学堂的助教，站在第一排，眼睛亮亮的。她去年还紧张得织坏绸，今年已经能教别人了。
陈月茹也来了，她现在是学堂的理事，专门管账目和对外联络。柳明轩站在她旁边，两人挨得很近，我看着，心里有点数了。
九月二十五，传习所那边也热闹起来。
赵三师傅现在是传习所的总教头，手下管着二十多个徒弟。他孙子张小山也在其中，学得最快，赵三师傅逢人就夸：“俺孙子，将来比俺强！”
我去看的时候，他正带着徒弟们调织机。二十多台织机摆了一排，咯吱咯吱响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赵师傅，”我凑过去，“您这排场，比我还大。”
他咧嘴笑：“那是！俺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旁边徒弟们哄笑。
十月初一，沈青舟来了一趟。
他现在是沈家丝行的当家，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月都会来学堂一趟，给学生们讲讲丝行的规矩、谈生意的门道。
“沈公子，”我问他，“你爹现在还管你吗？”
他笑了：“管。但不管那么严了。上回还夸我，说‘比你爹年轻时候强’。”
我也笑了。
沈万钧那个倔老头，终于也松口了。
十月十五，柳明轩和陈月茹定了亲。
消息是陈月茹自己来说的。她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才把话说明白。
我听完，笑着问：“什么时候办喜事？”
“腊月。”她低头，“到时候……到时候您一定得来。”
“来。”我道，“不但我来，让杨显风也来，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她脸红得更厉害了。
柳明轩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傻笑。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想起两年前——那时候陈月茹还是戴着帷帽不敢进丝行大会的女坊主，柳明轩还是被他爹关在家里不许出门的愣头青。
两年，变化真大。
十月二十，杨显风从南洋回来了。
他这一趟去了一个月，说是谈银庄合作的事。回来时晒黑了不少，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成了？”我问。
“成了。”他抱着我不撒手，“南洋那边答应合作，以后大宁的银票，可以在爪哇兑付了。”
我怔了怔：“真的？”
“真的。”他低头看我，“浠纱，汇通天下，第一步成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有高兴，有骄傲，也有一点点恍惚。
二十年。他二十年的梦想，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想什么呢？”他问。
“在想——”我顿了顿，“在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可以安心养老了。”
他失笑：“这才多大，就养老？”
我瞪他一眼。他笑着把我搂紧。
窗外，秋风正凉，落叶满地。
但屋里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