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仙都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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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入驻仙都离宫的每一个夜晚，风似乎都是往骨髓里吹的。可是那些关于他，关于我们的回忆，就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翻滚绞痛不平息。
杨广，杨广，他现在过得很好吧，九五至尊，美人在侧。他可曾会想过，仙都离宫里的我，一直站在窗前，秉持着站立的姿势，忘穿仙都山的每一座山峰，只为哪一天，他曾经恍如天神般的身影再次降临，不再是带着踏破宫门的铁骑，宣布的不是冗长恒久的噩梦，而是一句，清婉，来我身边吧。
可是，不会了，他有他的玉儿，便足矣。
开皇十年，他带着毁灭我一切的圣旨驾临乌梁殿的时候，我同样用极其残酷的方法，报复了他。
他的玉儿，将和我接受同样的命运。
很可惜，那三年，他要磨灭的我的戾气，在他代替命运伸出黑色爪牙的时候，统统还巢倾覆。
开皇十年的盛夏，我穿着华美的宫装，在嘉则殿接受了册封，在大兴掖宫多了一个陈贵人的同时，还有一个蔡贵人。
蔡玉儿，她最终还是没有成为晋王侧妃。
我大概可以想象得到杨广此时咬紧牙关的模样，在大兴宫里，他扮演的从来都是一个贤孝文雅，无欲无求的顺从者，他无法做到为了一个女人而毁掉自己精心铺设的未来。而在我明白他不爱我的同时我也知道，可以用于男女情爱的所有感情，他全部给了蔡玉儿。
杨广，他是多么理智的一个人，跳动在他胸膛的那颗野心，在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嘴角带着讽刺一切的张扬笑意的时候，我就明白。他不会永远是晋王。
在回升泰殿的路上，蔡玉儿一路与我同行，却不并肩，跟在我身侧后面一小步的距离，依旧颔首垂目。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停下脚步暮然转身，她显然一惊，后退了几步，却依旧幽幽地低着头不说话。
我嘴角不禁露出轻蔑地笑：“蔡贵人可是宫婢做久了，不会抬头挺胸地走路了？怎么，难道晋王的贴身侍婢，也要如此卑微么？”
她微微地抬起了头，我再一次看到这张让杨广一见倾心的脸，三年了，她的五官愈发地精致，一眸一唇，都是那么的温婉，宛如一池春水无涟漪，恬淡而清远，她抬起那双泛着水盈的双眸，眼神中淡远的悲悯不知是给我的还是给她自己的，那粉嫩如樱花瓣的红唇，轻轻地吐出这些个字，爱情本没有对错，为什么我们却都要受到惩罚？
仙都入夜地凉风又开始无情地侵袭，宫人拿来一盏苦药替我拢了拢肩上的披衣，劝我早些安歇。
我又何尝不想安寝，可是一入眠，建康宫的大火里他张扬的笑，结绮阁他玩味地笑，乌梁殿他悲悯地眼神宣布我的绝望，升泰殿三年来我的等待，还有仁寿宫他对我的诺言，都在梦里折磨着我。
以至于在仙都宫的这些日子，我的身子越来越虚弱，每日开始进食汤药。
而这样的夜晚，回忆在我清醒的时候，依然不放过我。
册封后的日子，其实过得与乌梁殿无异。大隋的后宫独孤皇后独大，杨坚与她夫妻情深甚少宠幸其他妃子。所以我便用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听着宫人议论，晋王何时又进宫了，晋王如何被皇上夸赞了，太子被废了皇上转而立了晋王为太子，太子领兵击败了突厥鞑子。听着这些闲言闲语，然后想象他此刻的模样与神情。只能想象，无法相见。
平静的日子一直维持到仁寿二年，独孤皇后病逝。再深的夫妻情分，也抵不上后宫百花盛开的诱惑。
我终于还是躲不掉那一天。
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蔡玉儿，或者说，从来没有忘记把对杨广的爱恨纠错报复在她身上，杨坚所赋予我的一切，我统统将它复制给蔡玉儿。
从仁寿二年开始，杨坚的身边只要有女人，一定就是我和蔡玉儿，他对我们说：“今得二卿，足为晚景之娱。”
他封我为宣华夫人，蔡玉儿为荣华夫人，后宫从此是我们的天下。
而蔡玉儿永远是那么一副淡然的样子，无论杨坚要她侍寝，还是加封夫人，她只是淡淡地遵旨，淡淡地谢恩。
仁寿四年，杨坚终于病重，我和蔡玉儿无可推卸地在仁寿宫侍疾。我知道，此时宫外已经开始翻云覆雨，而那双手的主人，正是杨广。
我幻想过无数次再次见到杨广的场景，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十二年后，我面对他，会是在这样一个时刻，用这样的方式。
那晚，气温骤降，吹着不属于夏季的冷风。蔡玉儿从升泰殿赶过来接替我侍疾，杨坚便让我回去小憩。蔡玉儿看我衣着单薄，便借了她刚穿来的披衣给我，还吩咐侍婢跟我回升泰殿拿几件换洗的衣物。刚走出大殿的门，便袭来一阵凉风，大殿门外灯光昏暗恍惚，我从心底升起一片凉意。
仁寿宫似乎从来没有如今日般显得苍凉诡谲。回廊上边灯火零星，许多灯都被吹灭，宫人还来不及点上。我带着两个侍婢，低头匆匆赶路，只想赶紧回升泰殿。
可是路经回廊的一个转角，我毫无预兆地被一双长臂揽入角落，尖叫还来不及溢出口，那个怀抱便将我禁锢，急促的呼吸在我耳边围绕，他低低地呢喃着，玉儿，玉儿······
我知道，这是十二年来不断出现在我梦里的人，是十二年来我爱恨交替无法自拔的人，是十二年来我日夜思念幻想的人。可是他却不知道，此刻他怀里的人，究竟是谁。
这是个夏夜，我好像置身于百年冰窖。
我丝毫没有挣扎，也没有了羞愤，只是淡淡一句，太子自重。
大概这个声音于他而言也是个晴天霹雳，他放开双手，看着我的眼神显得那么惊讶。
我离开他的怀抱，解下蔡玉儿的披衣扔给她的婢女，让她回仁寿宫。那清冷地风似乎在肆虐着这个诡异的夏夜，我依旧扬起左手将飘在眼前的几缕发丝搁置脑后，一如当年建康大火中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可是如今他的喜怒再也不那么行于色，这微弱的灯光，照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我嘴角冉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太子大约是认错人了。
然后转身，走开。
可是他的掌心，依旧够阔大，可以包住我的手掌，他说，清婉，你还好么？
我挣脱他的手，冷冷地笑。
杨广，我知道或许我不能怪你，你连你心爱的玉儿都救不了，又怎么会来救我。可是，我这样凄凉的宿命，该怪谁呢，总要有一个人来恨，让我成为亡国奴的人是你，宣布我的青春韶华要葬送在你父亲手上的是你，告诉我对于你所有爱意都泼覆于无尽漩涡的人还是你。所以我，不得不恨你。
他看着我紧抿的双唇不答话，将我转身面朝他，双手箍紧我的两臂，说，清婉，你听着，父皇的病撑不过几天，虽然我是太子，可是每一代的帝王交替之时，都是风云波诡的，现在天下人都认为是你和玉儿将父皇的身子搞垮，一旦父皇驾崩，你和玉儿只有殉葬的结局。我现在必须保证自己可以顺利登上皇位，才可以保住你们两个你明白么？
我挣开他的双手，眼泪瞬间落出眼眶，杨广，你何必说的那么伟大，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蔡玉儿呢？或者说你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野心？从我成为你父皇妃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在你身上有过希望。
我听见自己的哭声与话语，被这夜的凉风席卷上空，吹得支离破碎。
那明灭的灯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深邃的眼睛里闪着零星点点的包容，他说，清婉，如果我可以顺利即位，我一定娶你。这是我能给你的诺言。
娶我，还有蔡玉儿吧。我冷冷地笑了，没有对他说任何话语，转身便跑。
杨广，你永远给不了我想要的。那就，什么都不要给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往哪个方向奔跑，直到大殿里的烛光恍惚了我的泪眸，蔡玉儿和杨坚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才明白·····
杨坚不可避免地一阵询问，我只是啜泣不出声。他开始用他仅有的力气呵斥，宣华夫人，到底何事？！
蔡玉儿大概是猜到了些许，她替杨坚顺了顺气，柔声来圆场子。可是我看见她那温婉的模样就想起杨广对于我的那些残忍。
我说，太子无礼。
接下来大兴宫经历了大隋建国以来的第一场普天同庆前无人可知的黑暗风云。
仁寿二年七月的这一晚。大隋终究换了天下。杨广如愿以偿地登上帝位。
我在升泰殿对着铜镜梳发，杨坚死了，我的噩梦似乎是结束，可是另一场噩梦却又刚刚拉开帷幕。
宫人细碎的步子，打乱了我的思绪，来人竟是杨广身边的近身太监。他带着极其谄媚的笑，献宝似的奉上一个嵌金玉的红木锦盒，说，娘娘大喜了。
我冷冷地瞧了他一眼，自顾着梳理长发，道，公公可是不懂忌讳，先皇刚刚驾崩，本宫何喜之有？
他倒也不答话，只是喜感的脸上还带着丝神秘，邀功似的道，娘娘开了锦盒不就知道了。
我站起了身，倒也想看看他献宝似的锦盒里到底藏着什么。
开盒的一瞬间，我似乎带着些许恐惧，或许，这里面就是杨广能给我的未来。
两个鲜红的同心结恍惚了我的双眸，然后开始氤氲气水汽，同心结，永结同心。
全殿地人都纷纷下跪，道，娘娘大喜。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杨广能给我的未来，是如这同心结般鲜明艳丽。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他爱蔡玉儿也没有关系了，只要在他心里，我有这么一点点位子。
我带着些许娇嗔，对那太监玩笑道，公公莫不是走错了地方，皇上让公公来升泰殿，赐的真是宣华夫人，而不是荣华夫人么？
那太监呵呵地陪笑，连道，哪能啊。可是那刻被点滴幸福包围的我，完全忽略了他陪笑的脸上，带着些许的尴尬。
是的，我总是到最后才知道，杨广每次给予我短暂的幸福过后，带来的便是双倍的疼痛。
那晚，他赠我同心结，人却留宿在蔡玉儿寝殿。
全天下的人都道，宣华夫人不守礼教无视妇德，夫新丧而侍其子，以致后宫荒淫。
第二日，我拂袖摔了杨广送来的一切赏赐，包括他所封贵妃的金印宝册，对着一地的狼藉与奴仆，笑得那么凄凉与讽刺。那些徘徊在眼眶的泪珠，终究忍不住滴落在一室的悲伤里。
我怒指那个封赏的太监，说，你回去告诉杨广，如果他给不了我我想要的，就什么都不要给我！
那些日子里，我反复思量着杨广对于我，到底含着何种情感，他所赠的同心结，又是何寓意。
一起的疑问伴随着对他的思念，迎来的却是他的嫡妻萧皇后。
那一身的雍容与端庄，带着包容一切的贤惠的微笑，亲切地称呼我为妹妹。然后告诉我，皇上顶着巨大的压力将我留在后宫，却实在顶不住全天下人对我的谴责。她私心希望我移居仙都离宫，等一切风波平息，一定劝说皇上将我迎回。
那句句地为我，为皇上着想，让我根本无从反驳。而我，也无力反驳。这真的是她的私心，是她的意思么
杨广从先帝驾崩至今未曾出现在我面前，他只是想告诉我，他能抵住一切压力给我地位给我身份，但是他给蔡玉儿的东西，永远没办法给我。
好，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仙都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