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凉词》姚躲

5、【来思殇】 如果说这是

　　仙都的夜晚，我依旧重复着那个梦，建康的大火，烧红了我浅色的衣裙，我捋起额前被风吹散的长发，对着他妩媚地笑。然后场景突然转到了结绮阁的大殿上，他的眼里不再有我，只是抱着柔弱的蔡玉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我拿剑指着他的喉咙，他玩味地笑，叫我小公主，说我喜欢他。那些十五年前在建康宫里所发生的事，一幕幕地零碎闪现在我的梦里，真实地那么虚幻，又虚幻地如此真实。
　　第二日起来太医照例诊脉，只是开着一副又一副的汤药，永远不变的那句，夫人请宽心，万不可思虑过重。
　　正当我以为这一天，又将与前几日无异在苦厚的汤药和我无尽的忧思中度过时，寝殿门外匆匆跑进一个宫人，脸上带着难以言喻地喜悦，进门便噗通地跪下气喘嘘嘘道，娘娘大喜。
　　我莫名地问着何喜之有。
　　她手点着大殿门口，道，长安，长安来人了，皇上，派人来接娘娘回宫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恍惚，似乎分不清这真的是现实还是我幽怨成疾都产生幻觉了。
　　还是那张喜感的脸，带着些许谄媚地笑，就是那晚送来锦盒的宫人，杨广的贴身太监，他喜气洋洋地说，小的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皇上对娘娘日夜思念，外头风波一平息，就派小的来接娘娘回宫了。
　　我淡淡地领了旨，打赏了宫人，也不急着收拾东西。
　　在经历了这些许以后，我如何能相信，杨广是想念我了，才派人接我回宫的，我又如何不害怕，这次，是不是也会想之前那般，在给予我短暂的幸福后，接踵而来的是更为惨痛的打击。
　　其实这些日子，我早已认清杨广对我的感情，他不爱我，即使没有蔡玉儿，他依旧不会爱我。
　　我骨子里的戾气和骄傲，是那个带着天生帝王之气的他要征服和磨灭的，而当他发现他成功时，也对我产生了些许怜悯。他给予我的那些我所认为的幸福，其实源于的不是他对我的丝毫喜欢或爱意，只是征服我之后所赏赐的些许补偿。
　　宫人们都在欢喜地替我收拾着各种衣物，然后给我穿上最美丽的宫装，试图用脂粉来掩盖我的病容。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是不开心当然他们也不需要明白。
　　一路的车马颠簸，我终于还是走进了这座皇城。原本我不该对它有任何感情而今也只是因为里面住着一个我爱的人。
　　来思殿。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多好的名字，可是宫人们都说，这是皇上为我新建的宫殿，仿着江南的一草一木，殿名代表着皇上对我的思念。
　　我轻轻地笑了，这大概是他对我最大的补偿。
　　那一晚，他就在我寝殿的门外。宫人通报时，我却打发人说已安歇。
　　我看见他被烛光照亮的折射影子在殿门上来回徘徊，然后伫立了许久许久。我在殿内无眠，他在殿外站立。
　　子夜时分，门终究还是被轻轻地推开，他轻踮着步子走到我的床前，轻轻地坐下。一切动作都是那么轻柔，使我不得不想象他此刻脸上，表情是否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只是闭紧了双眼佯装熟睡。
　　他的手掌温厚，长了大茧的拇指摩挲着我的脸庞。
　　清婉，我的小公主，长大了。
　　对不起，我毁了你的国家也毁了你的青春韶华。我想补偿你可是你要的我给不起。我尝试着想爱你，可是我真的做不到。你那么强势那么骄傲，我能给你的只是包容。
　　他说话的语调，是我从来不曾听过的温柔，可是出口的话语，却是句句戳心。
　　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宫中步步为营，与亲人之间也是千般算计万般思量，我也会累会难过会脆弱，玉儿能给我的慰藉是你没办法做到的。我爱她的善良与柔弱，爱她的温婉与大度。这些，是你没有的。
　　听到这一刻，我终是明白了什么叫哀默大于心死。原来我早就想明白的东西，从他口中亲口说出，还是有那么强大的摧毁之力。
　　你并没有什么逊色于玉儿的，只是你爱错了人，清婉。
　　我会给你我能给你的一切，可是你说，我给不了你你想要的，就什么都不要给你。那我，到底还能再为你做些什么？
　　那一声叹息长长。然后脚步渐行渐远。我紧闭的双眼还是阻挡不了冰凉的泪珠，它顺着眼角无止境地下滑。
　　只是，我爱错了人。
　　第二日，杨广下了早朝便来看我，适逢我喝药，他掀起衣袍坐在床边，接过宫人手中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我，我喝着药细细地打量他，来不及换下的朝服和龙冠，一片明黄，胸口张牙舞爪的金龙盘桓，他喂我喝药的模样，是如此的认真而温柔。我们都默契地谁也没有提昨晚。
　　之后的日子，似乎都过得很开心。他会带我出院子晒太阳，去御花园赏花，好多时间，都陪着我，温柔地喂我喝药，温柔地对我笑，我们谁也不提曾经，谁也不提蔡玉儿和他后宫日益倍增的美女。
　　大业元年的十二月，下起了这一年的第一场大雪。我央着杨广带我出去看雪，他拧不过我，便给我穿着厚厚的大氅，还盖着厚被，着人用辇抬了出去。我倚在他怀里，刚要说话，却被迎面而来的冷风灌了喉咙，一咳咳出了一嘴的腥甜。
　　他将被子包裹住我的整个身体，薄怒道，叫你不听话，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对他轻笑着摇了摇头，这或许是你能陪我看的最后一场雪了，也或许是你能满足我的最后一个心愿了。
　　他抱着我的手紧了紧，道，别瞎说。
　　我笑了笑没有再答话。喉头的腥甜味道越来越浓，那作响的北风，似乎可以穿过厚厚的锦被与大氅，直往我骨子里吹。
　　我倚在他胸口的脑袋，好像有千斤重，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支撑。
　　我听见杨广开始一遍一遍地呼唤我的名字，然后大声地对抬辇地宫人说什么。他温厚的大手一直抚着我的脸颊，带着微微地颤抖。
　　杨广，我好想抬头再看你一眼，想再对你说一句话，最后一句话，可是，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杨广，带我回建康吧。
　　杨广，如果有下辈子，千万别再遇见我。
　　杨广，尽管你毁了我，我还是爱你。
　　杨广，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会改掉我的骄傲改掉我的强势。
　　可是，杨广···杨广···永别了···

作者有话说

　　最终完结。千万个人，能看到千万种感情。有好多人都文我杨广最终有没有爱她，我只答不知道。只有作者都不知道，才会显得结局不那么残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