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曲》被追的皇

17、第十七章 赵婷 梦想在很多

　　食堂里总是弥漫着难闻的味道，像是死老鼠泡过的酱，在高温下强烈的挥发。

　　星晴突然对食堂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可是她不知道这种恐惧由来的原因，是视线之外的那两张脸，还是仅仅因为死老鼠一样的空气。

　　她想起以前，就在现在的这张座位上，同学们嘻嘻哈哈吃饭聊天，看八卦杂志，听Joe的新歌，讲那些会让人脸红的笑话。这些画面清晰得就在身边，却又遥远得无法触及。

　　也许这就是岁月的薄情，过去的喜剧都成了现在的伤，留给自己一个人孤独的精彩。

　　成就买了饭菜，可谁也没有吃。成就低着头，油腻的头发里几乎可以看见游动的微生物。

　　星晴抬起眼来看他，在记忆里，这是成就第一次吃不下饭，如果这事放到以前，一定会成为三年级六班的头条。

　　心里叹了口气，她听成就说了赵婷的事，怎么说呢，其实心里也酸酸的。

　　成就就是这样的人呢，要么开心的笑，要么伤心的哭，从来都不带修饰和省略的。

　　一直以来都不愿多管他和赵婷的事，也小心避免让自己的主观影响到他。有的事情，能用心的去经历一遍，无论结局是什么，都是种奢侈的美好。

　　也许成就不懂，他用低贱的人格保护着心里和别人一样的梦，从不徘徊过去，也不憧憬未来。自己曾今问过他的梦想，他说，梦想就是有一天可以去过很多地方，周游世界，在海边度假。然后自己又问他，是和赵婷一起吗？他不假思索的就说，当然是，然后又想了想说，还有妈妈。当时自己以为这是个多么心理不成熟的浪漫笑话，就跟自己以为的童话故事一样，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特别的难过，特别的想哭。

　　梦想在很多时候美好，是因为我们相信它，在很多时候残酷，也是因为我们相信它。我们愿意相信梦想，觉得它就在我们环绕的轨道上，但却不知道这条轨道长满的都是长长的毒刺和血淋淋的陷阱。我们在轨道上追逐，以为自己是努力的，但当梦想里原来的假设成为虚构的时候，那些吸引我们向前的灿烂星光，都成了诱惑我们的致命假象。

　　成就在自己小小的宇宙里，渺小的生长，赵婷是照亮他轨迹的唯一星光，当有一天星光突然就泯灭，他的世界也突然就失去了方向。

　　在别人眼里这或许是夸张的比喻，却是自己心里不敢叙述的悲伤。其实青春的年纪，那些朦胧的情感只是一个片段，未来的路那么长，一个人不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所有，只是这样的话，自己也不敢说出来，即便是安慰，谁又能断定未来的路呢？

　　和赵婷认识比成就的时间还要长，在市立中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她。初三的升学的那一年，学校重新分了班级，自己和她分到了一个班。

　　那时候的赵婷是个很自闭的女生，整天都不会对人讲一句话，一个人闷在角落里，有人跟她讲个什么，她都一脸的戒备。而且她的自尊心强大得惊人，稍微说了她什么，她能立马就哭出来。大家都怕着她，那时候的她就跟现在的成就一样，谁都避着，谁都不愿意和她在一起。

　　那一年的夏天，学校去郊外过夏令营，大家都热闹的围在一起唱歌玩耍，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一边，拿着本破本子写写画画的，后来她就不见了，等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水里昏死过去……这件事对自己的触动很大，当时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青春活力的年纪，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想不开，非要走上绝路。后来知道了原因，也明白了故事里酝酿已久的悲剧。

　　赵婷的身世不好，父母都没有工作，而且很早就离了婚，妈妈嫁去了外地，音信杳无。爸爸是个烂酒鬼兼烂赌鬼，弄得家徒四壁，整天东飘西飘的，个把月都不归家，而且就算是回家了，也从来就不管她，高兴了给她口饭吃，不高兴了一大只鞋巴子就砸过来。那时候的赵婷，隔个三天两头身上就会有伤。而且她爸真真就是一混蛋，打人也不带打脸的啊，那么一个女孩子，谁受得了啊，那些伤口一大个接一大个的，连男生都不敢看。当时大家都忙着初三的升学，家里一个个疼的，哪一个不被养得油光水滑的啊。只有赵婷，瘦得像根发育不良的枯树枝，一头乱发，宽裤子，整个就一发了病的林黛玉。当时有同学就担心她，说，你看她那样，指不准一咳嗽就会像林黛玉一样喷出一口血来。

　　自己和张语榕那时就特别的同情她，相比我们俩来说，她的可怜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所以我们从来不参与戏弄她的游戏，并尝试着去接近和了解她，可她死活不肯吃我们给她的零食，这一度让自己很不理解，也导致了她后来对自己的种种敌视。

　　其实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当时的确有点太自以为是，或许在某些行为和语言上，也真的伤害到她……但现在已经不想讲那是自己当时的无意或者无心，因为那样的解释，只能加重自己的疼痛，而反成了掩饰自己的理由。

　　赵婷的家除了她那个幻想狂和暴力狂的父亲，她还有一个奶奶，唯一疼爱她的奶奶。然而有谁能想到，这份唯一的疼爱，才是她心里最大的伤。

　　奶奶是个病篓子，全身都是病，连床都下不了，就算喝口水也要人喂……但这老人家实在是命硬，就那么半死不活的耗着，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赵婷读书。这种意志就仿佛存在她的生命里，像海枯石烂一样坚决。而赵婷也实在没有辜负她，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那样的条件之下，她还能考上槟南一中，真的挺不容易。这件事后来张语榕和自己聊到的时候，张语榕问我，她说，你说赵婷要是出身在我们俩这样的家庭，会怎么样？自己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于是就对她说，要是这样的话，她就是第二个你。自己以为这就是当时的一个玩笑话，却不想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以至于后来张语榕莫名其妙的就会来一句，我就是赵婷她姐！

　　已经是那样的家庭，所有的责任便都压到了赵婷的身上，这不公平，也很残忍，但谁又能改变？赵婷为了那样的家庭和生病的奶奶，不得不扛起不是那个年纪却无处推卸的责任。

　　她在放学的路上给人发传单还有贴广告，去超市里挑快要过期的牛奶还有廉价的蔬菜，小小的年纪就去夜店打工，骗客人的酒。还记得那一年的圣诞节，爸爸带自己去湖槟广场玩，后来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遇到了拉着行人买花的赵婷，当时自己并没有想什么，拉着爸爸就过去叫她。后来爸爸给了她一百块钱，给自己买了三枝玫瑰……就在那个晚上，她拎着剩下的花就跑了……这件事无可避免的让她记恨了自己，这些年来，她不知道冷嘲热讽过自己多少次，一遍一遍那句，你那个有钱的老爸怎样怎样……

　　这个事自己也很生气。爸爸曾今在说起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是个不幸的孩子，但她很坚强。

　　也许这就是从始至终的一个悲剧，是她，也包括自己。曾今以为大人们和书本里教会的善良是对的，却不想，自己用自己以为的善良一次一次拉响了命远的导火索，于是粉身碎骨。

　　很多时候都在想，生活究竟是一双如何巨大的手，能把原来一个自闭羞涩的女孩变成现在一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在一遍一遍思索良久之后，终以为这是命运讽刺的手笔，是人性无法善待命运不公的报复。

　　现在的赵婷，用着高傲和冷漠回击身边所有人，把自己弄脏，变臭，也毫不心疼。她指责命运不想重蹈的过去，但她的不公平，对于成就呢？公平吗？张语榕说，赵婷原来是一个让人怜悯的丑小鸭，现在是一个叫人讨厌的黑天鹅。你看她一天装得像个处女似的，做作得真让人替她心酸，像她那种简陋的防御外表，在我看来，简直不堪一击。

　　张语榕的这段话曾今深深的吓到了我，甚至到现在都依然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和被她嘲笑而自己无从思考的回答。

　　一万句诋毁的话也不如这句来得漂亮和彻底。一个人就这样毫发不留的死去，被虐杀在语言暴力之下，永远不能复活……这令自己反省，反省过往的岁月和自己的恶毒。

　　也许吧，人的主观就是过于强大，从来就容不进观念以外的任何东西。

　　关于赵婷的事从来没有对成就提及过，也不知道他了解多少。或许就是这种类似的命运，让他有了那么大的执着和在别人眼里可悲的情感……他知道她喜欢吃学校外面沈记的包子，所以就算是下雨也陪她去，甚至让自己淋得像个落汤鸡也不让她淋到一点雨星：他知道她少了学费，他会想都不想就把自己的拿出来，然后欠着学校，在外面打一个学期的工：他知道她看不起自己，所以他从来不会反驳，但他可以为了一块咸肉和别人打架，即便被人打得满身是伤。他看到她脸上的疤，却不敢询问伤的来历：他看到她脚上的蓝色高跟鞋，却不敢询问她晚上去了什么地方：他看到她包里那些名贵的首饰和化妆品，却不敢询问是谁送的……这些让人心酸的东西突然带给自己感动，很多时候以为，这并不是爱情，但那一厢情愿的执着和无怨无悔的包容，有谁还能做到？

　　曾今问过成就，问他，你那么喜欢赵婷，你不会后悔吗？成就笑呵呵的，他说，等我以后有了钱，我就让她嫁给我。自己很想笑，又问他，你了解她吗？成就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他说，如果了解她，反而会伤害她，让她离开我的话，我情愿不去了解。曾今以为这是成就这辈子说过的最具有文化内涵的话，也一度让自己误以为成就还是个大智若愚的人，尽管后来诸多事实证明，那都是自己多虑了。可就是那样的话，却让自己的心一次次疼起来，就算在今天，面对事实残酷的真象，依然接不上任何语言，甚至连最起码的安慰，都觉得自己不够资格。

　　“要不我帮你去找她？”食堂里的人已经都走了，头顶上的电风扇发出哐哐哐哐有气无力要老命的响。

　　星晴看着空荡荡的食堂，眼睛重新看见故事里闪过的那些画面。没有逃出她预料的结果，却逃出了她撑握的范围。

　　成就抬起眼，肿红的眼眶望着她，“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