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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中生有001 奴才生是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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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姑姑中人之姿,年岁并不很大,然言行处处透着老练,令人不敢小觑。娄玳使人看座上茶,秦姑姑固辞了,只恭恭敬敬的立着,不亢不卑,捧着个精致的雕花漆盒道:“我们娘娘使奴婢来,恭贺娄才人喜得龙子,为我大乾开枝散叶。此盒中乃穹州极北之地冰蚕所产丝线,轻盈若雪,剔透如晶,经秘法染制,色泽鲜艳经久不褪,绣在衣物上,暑天亦清凉。宫中只皇后娘娘及我们娘娘处赐了些,我们娘娘言道娄才人蕙质兰心,精于女红,此线赠与才人方显物尽其用,望娄才人日后尽心竭力,恭谨侍君。”
娄玳闻言笑了。
贵妃之亲随,却传着皇后一般的训话,有意思。
这边未颜忙接过漆盒,掀开盖子与娄玳过目。娄玳微颔首,小谷子立即上前递了红封于秦姑姑面前。秦姑姑这回并不推脱,双手接了,那眼底的神色却是对赏银毫不在意,浅浅行了一礼道:“谢才人赏。”娄玳提起左手不经意地抚上小腹,对秦姑姑道:“不值甚么,请姑姑喝茶罢了。劳动姑姑走这一趟,当真惭愧。此等重礼,娄玳铭感于心,还请姑姑代娄玳拜谢贵妃娘娘。前次娄玳不知礼,顶撞了娘娘,望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明日娄玳必定亲自登门拜谢。”
二人又客气几句,外面忽传方采女来访,秦姑姑便告辞,方出殿门,就见采女方凝儿笑容满面地快步行来,双耳明珠熠熠生辉。
娄玳原本绷着端坐在正位,见秦姑姑离去,方凝儿到来,便斜斜地倚住扶手,以食指抵住太阳穴问道:“这时候才来,可不像你,被什么好事阻住了?”
方凝儿乃民间采选之女,只因娄玳偶然一次替她解了围,使之避免被贵女作弄,此后便待娄玳十分亲密,平日给皇后请安来回若碰见,必定缠住娄玳喋喋不休一路,却因两人住所距离甚远,中间隔着数个不好相与之女,方凝儿几乎从不踏足清心殿,然但凡有重大消息,方凝儿必定第一个打探再遣人告知娄玳。如今娄玳“有孕”加封,方凝儿却此刻方到,是以娄玳有此一问。
方凝儿也不等让座,紧挨着娄玳坐到她身旁,挽住她手臂不依道:“我今日去了刘宝林处,她那儿远,才听见信我就忙忙地赶过来了,娄姐姐却还取笑人!”说着盯住了娄玳的小腹,想伸出手去摸摸却又不敢,扬脸毫不掩饰羡慕之色:“真好,姐姐从此可算出人头地了,真好,恭喜娄姐姐。”
娄玳摇头笑道:“这会儿能摸出什么来,快坐好罢。大老远的又去刘宝林处作甚?”
方凝儿见问,忿忿地哼了一声道:“前些日子我告诉她不要吃那防疫之药,她听了,今个儿身上不痛快,竟疑我故意害她。哼!若不是看在她也算与我交好的份上,我才不告诉她呢。娄姐姐你也没吃,不是照样怀了龙嗣?”
娄玳忙阻她道:“慎言!御赐之药,我怎能不服用?那刘宝林身为宝林,比你位份高,你怎可如此言行?切记祸从口出。”
方凝儿一偏头不服道:“她是民间采选,我也是,她有何处可拿大?不过早比我入宫几年罢了。”言罢忽地反应过来,急道:“娄姐姐你竟吃那药了?!!这怎么行?!”
娄玳叹了口气,无奈而笑:“你啊……唉。”见方凝儿喜怒形于色的模样,娄玳忽又有些羡慕。民间之女,无出众容貌才艺,又毫无背景,旁人不会放于眼中,君王不会隆宠,不过充实宫室之人,怎样言行无忌众人都懒于理会,也算是福气了。
方凝儿又缠着她说了许久,忽闻外面通传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安蕊到了。方凝儿显出惧色,忙忙地辞去了。娄玳无可奈何地挺着疲累的腰背坐好,请进了安蕊。
安蕊是自幼跟着皇后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之乳母齐嫲嫲,宫中众人见了,无不唤一声:安蕊姑姑,即便是凌贵妃身边的秦姑姑也要退让三分。凌贵妃派了秦姑姑来已让娄玳震了一震,如今安蕊一到,娄玳当真感受到何为“受宠若惊”了。
安蕊笑意盈盈地步入清心殿,身后还带着个捧了锦盒的小宫女。见了礼,安蕊便传了皇后的话道:“皇后娘娘嘱咐娄才人好生将养,安心养胎,缺什么只管禀明。为大乾皇室开枝散叶乃无上功劳,娄才人日后还当夙夜秉德,尽心服侍陛下。”言罢示意小宫女上前,又道:“皇后娘娘赐下的,娄才人当可用得。”
娄玳此回不敢先笑,忙先谢了,又是打赏送客不提。
趁着连番来客,小谷子与小良子早将满庭的盒子收了。见安蕊离开,便与未颜三人一同守在娄玳身边。未颜将皇后赐的锦盒打开,不禁笑出声来:“主子,又是穹州的冰蚕丝线呢!只不过皇后娘娘比凌贵妃大方些,还配了些绫罗。”
娄玳瞥了眼锦盒,低笑着斥道:“还不好生收了去!竟敢打趣起皇后娘娘来!”
未颜掩口嘻嘻一笑,抱起锦盒道:“可不能这么收了,凌贵妃那个也得取来,奴婢一同验验,可莫要再加了什么料。”
娄玳摇头道:“她们再不愿,也决计不会傻到在这丝线中做手脚,快放好罢!前次让你查的那药如何了?”
未颜脸一红,讪笑着答道:“奴婢无能,尚未探得分明。只是能使人起红斑的毒药,似乎并非出自大乾,倒似北方玄国之物。”
娄玳沉吟不语,半晌方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再查吧。”
未颜见娄玳不再问,松了口气,抱着锦盒道:“主子,奴婢先去将丝线收了,再去瞧瞧未容姐姐。她若不是病得厉害,这时节绝不会回房歇着,必定挣扎着伺候——当真令人忧心。”
娄玳立时便阻住了她,又依次看了看小谷子与小良子,思忖再三,缓缓开口道:“你们四个,都是父亲的人。因着你们有大本事,我才能在这宫中不致横死。虽艰难,却也保得平安。然如今情势已变,日后艰险必当是千倍万倍。你们先权衡权衡,若不愿就此抛了性命,可另行寻找出路,父亲处我自会替你们开脱。”
话音未落,未颜就急道:“主子说甚么呢?!奴婢自跟了主子,就再没旁的念头,难道主子要赶奴婢走不成?!况且如今主子怀了龙嗣,封了才人,正是前途无量之时,为何又有此等沮丧之言?!”
娄玳沉默,殿中静了下来,此时小谷子突然轻声笑道:“主子倒是在担忧何事?说出来大家参详,总比自个儿闷着强。旁的么,奴才生是娄家的人,死,是娄家的死人。”
小良子低着头,衣摆无风自动,淡淡道:“初时无甚大用,奴才未企图动手。如今主子有了依仗,那些绊脚石便干净利落的去掉为好。”
娄玳心中一紧:“不可鲁莽!你道大内高手都是摆设?!便是陛下自己,武功亦出类拔萃,如若被人发觉,将置娄家于何地?!此话切莫再提!”说着,不由轻叹了一口气,续道:“我到底得不得宠,你们还不知么?如今我无恩宠在身,却由八品的采女一跃而为五品才人,且劳动了皇后与凌贵妃身旁得力之人前来,已成宫中众矢之的——不过这倒也罢了。你们即下定决心,有一事,我先跟你们讲了,但父亲那里,还是由我寻个机会亲自去告知。此事已非我等可控。”环视三人满是疑问与等待的表情,娄玳暗叹一声,低声道:“怀了龙嗣的人,是未容。”
殿中立时响起未颜的惊呼声。
灵犀宫清心殿的大门直到晚饭时分方才打开。殿中五人井井有条,未容未颜伺候着娄玳晚饭,小谷子小良子立在一旁,似乎一切如常。娄玳小口抿着热汤,脑中想的却是,既然计议已定,须得想个法子分来荀之曜几分宠爱,好求得个面见父亲的机会。
然而,当真艰难啊……娄玳望着头顶的月色,自嘲地一笑。晚饭后她已在殿内殿外换了三四个地方,等了两个时辰,也未等到半个人影。除了那一封圣旨和赏赐之物,再没丝毫消息。娄玳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头道:“小谷子,你瞧,咱们这灵犀宫的梧桐树,应当是整个宫里头最大最好的一棵了罢?”
“自然是了。这棵树,可就等着主子你栖于此呢。”小谷子安抚着娄玳的情绪,劝道:“主子,天凉,咱们进去等罢。”
“还等甚么?”娄玳淡淡吩咐道:“茶点瓜果都收了,回去睡了。这树哪里不好长,偏长在冷宫之邻,可见树是傻的,只栖梧桐的凤凰更是傻的。”言罢转身回了殿中。
娘亲说的果然是对的,认真你就输了——尤其是面对永远不可能将一颗心完整放在自己这里的荀之曜。荀之曜气魄凛然姿容若仙,文采斐然武功出众,即便是生于平常人家,倾心者必然也众多,何况是一国之君?自己妄图以雕虫小技讨他欢心,真是痴人说梦。娄玳此刻终于理解了何为望穿秋水,何为春华空耗,当真是——不如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