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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中生有002 娇颜半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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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娄玳与未容、未颜一同选着能缝小孩儿衣物的布料,正说笑着,小谷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行了个礼,凑近前低声道:“主子,听说昨个儿皇上因为边疆战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到三更天,凌贵妃亲自煲汤又连夜送了去,直接便歇在皇上寝宫了……”
娄玳手上顿了一顿,笑容便淡了,却只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莫要拿无趣之事扫我们的兴。”
小谷子抿了抿唇,终是默默退下。未颜却是恨恨地摔了手中的布料道:“这算什么!主子,明儿你也去御书房等皇上,煲汤谁不会呀!”
娄玳失笑道:“你以为御书房是什么地方,人人都去得的?今个儿你送,明个儿她送,那皇上还批什么折子?这后宫不乱了套了?”
“那怎么办?”未颜忧道:“今晨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主子没见那些个爱嚼舌根的,都拿什么眼神儿瞧您呢?不就是因着皇上昨夜没来笑话您么?”
未容有孕,因此外出诸事便由未颜伺候在娄玳身边,是以去皇后处请安也是未颜跟着。未颜直爽,早就发作过一通,如今被勾起,便又不平起来。
娄玳见二人均忧虑,忽地一拍手,欢愉道:“好罢!你们既如此担忧,我也给皇上送礼去!所谓礼多人不怪,瞧皇上身边常公公那般爱收礼,想必皇上也是一样,这礼一到,说不准皇上心里一高兴,升我做四品的美人呢?”
未容忙过来扶住娄玳,急道:“主子莫不是气糊涂了!皇上不来便不来,主子在这宫中时日尚浅,来日方长,何必如此。”
未颜则是直接便要上来掐人中,被娄玳侧过身子躲过,推着她二人道:“好了好了,我不过是说笑一句,那里就疯魔了。咱们还是接着裁衣服是正经。”
二人见娄玳恢复正常,才放下心来。不想第二日,娄玳给皇后请安路上,正好遇见了凌贵妃与梅昭仪。
娄玳望着从另一侧岔路目不斜视走过来的两个珠光宝气的丽人,眼看着便要碰面,只好暗叹一口气,规矩地站了,礼道:“娄玳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见过昭仪,昭仪万福。”
凌贵妃眼角都未瞥过来半点儿,抬手抚了抚鬓上红玉珠花,施施然走过,摇曳生姿,甜香袭人。梅昭仪轻嗤一声,也随着缓步经过,并未理会娄玳,只向着凌贵妃笑道:“姐姐这红玉珠花当真独一无二,听闻是皇上体恤姐姐煲汤辛苦,昨个儿特特赐下的?”
凌贵妃软软道:“给皇上煲汤,哪里觉得辛苦,不过是皇上昨个儿高兴,说是北方玄国新贡上来的,给我戴着玩罢了。”
梅昭仪微微向后侧了下头,以团扇掩口,却并未放轻声音:“听闻姐姐是问了皇上身边的公公,才知晓皇上连夜批改折子?倒不知是哪位公公?”
凌贵妃嗔道:“禁声!这也是随意说出来的?!”说着有意无意地一回头,再不言语。
娄玳闻言,默然片刻,扯了一把犹自忿忿地未颜,去给皇后请安不提。
待回到清心殿中,娄玳叫小谷子来,两人私语一番,小谷子便出门去了。不多时,娄玳唤了未颜收拾一番,竟当真打了个包袱要去送礼。因着合了心意,未颜便十分兴奋,连连道好。未容见拦不住,只得由着她两个去了,独自留在清心殿内叹气。
秋高气爽,娄玳走在碎石小路上,心情也好得出奇。一旁未颜抱着包袱问道:“主子,咱们这是去哪儿送?御书房么?”
娄玳抿唇笑道:“自然不是。今个儿皇上要去东宫考校太子和诸皇子的功课,必定从此路经过。”
未颜奇道:“主子怎么知道皇上要做什么?”
娄玳晃了晃右手上的金镶红宝石戒指,笑道:“它告诉我的。”
未颜立时悟了,眼睛弯弯的跟在娄玳后头:“这阵子主子的银子可花得狠了,奴婢还是趁早多跑跑腿讨些打赏,莫等年节时分主子给不出封赏来,奴婢连新衣服都没得裁,哈哈!”
“好贫嘴的丫头!”娄玳笑骂了一声,忽见远处影影绰绰行来数人,立时噤声,理了理衣袖,转身行去路边,在一棵黄了叶的树下静立。不多时,众人近得前来,当中一人束金冠,身着黑底锦缎劲装,气度雍容行动潇洒,正是大乾皇帝荀之曜。
娄玳深吸一口气,单手扶着花树,低声唤道:“皇上……”
荀之曜早见前方路旁有人,只是枝叶遮挡瞧不清楚,又走近几步听见声音,才认出来者何人。眼前只见黄叶凄凄,瘦枝飘摇,偏后面躲着个怯怯的身影,娇颜半垂,一双水目在树影间的细碎阳光下波光潋然,既喜且惧,欲语还休,直让人怜到心底里去。
“你……”荀之曜绷着脸半晌,顿了顿,终是微叹道:“你怎地在此处?怎不在宫中休养?”
娄玳缓缓行了礼,双手局促地互握于身前,声音细如蚊蝇:“妾……妾前些日子绣了一床夹被,如今天气渐凉,想……想进于皇上,以御风寒……”
荀之曜无言,瞥了眼跪在一旁的未颜手中的包袱,静默片刻,忽地冷声道:“你怎知朕今日路经此处?!还提早以待?!谁告诉你的?!”言罢紧紧地盯住娄玳,面色阴晴不定,只看面前之女如何反应。却不想娄玳竟唬得花容失色,面上瞬间悲切,直直地跪于路边掩面泣道:“是妾的错,妾不该妄听人言。然妾实是忍不住想要见皇上一面……”
荀之曜冷着面容,淡淡道:“听不懂问话么?”
娄玳抽泣数声,自嗓中挤出几句道:“妾听闻,问皇上身边的公公们,就知道皇上去哪儿了。”
此言一出,荀之曜身边自常公公起,四五个内侍扑通扑通悉数扑倒在地,直呼冤枉。
荀之曜环视一周,勾了勾唇角问道:“哦?却又是哪个得了好处,将朕的行程知会于你?”
娄玳自指缝中望了望委顿于地抖得如筛糠一般的内侍们,呜咽道:“妾去问,不想公公们皆不渝,无一肯告知妾。只有太颐殿扫洒的一位孔公公指点妾近日来此……皇上赎罪……妾……妾……”
太颐殿乃大乾历代帝王寝宫,荀之曜闻言忽地笑颜漾开:“如此说来,朕身边这几个奴才还算忠心可靠……孔公公?”继而饶有兴味地唤道:“常忠?”
常公公冷汗湿衫,磕头如捣蒜:“回皇上,回皇上,奴才统领太颐殿内侍,无一不识,其中并无娄才人所言孔姓之人啊!皇上明鉴!”
“哦?”荀之曜眼中渐渐冷厉,娄玳却似惊呆了一般,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他亲口说自己是太颐殿扫洒之职啊……皇上……妾……”
荀之曜望向天际,不置可否,半晌,回转目光,眸色深沉:“娄才人可知何为欺君之罪?”
娄玳目中凄惨,泪凝成珠,仰望着荀之曜答道:“妾有罪……还请……还请……皇上……”勉强吐出几字便哽咽闭了目,晶莹的泪珠直划过鬓角,渗入发间再无踪迹:“皇上治妾的罪罢……”
荀之曜盯着再无片言辩解,空余一腔绝望的娇弱身影,终是没有下旨。近日边疆不平,朝中每每计议,娄相却屡屡与他意见相左,针锋相对,他已不快许久。如今恰巧娄玳犯错,原是意图借罚娄玳以做警示,不想此刻见了如梨花带雨一般的情形,一时间竟狠不下心。
沉默许久,荀之曜低眉瞥着娄玳,又问:“谁同你讲,问朕身边的内侍即可得知朕的去向?”
娄玳一惊睁眼,愣了片刻方垂首轻摇道:“是妾自己偷听到的,并无他人特意告知妾。”
荀之曜闻言冷声道:“娄玳,朕看你是当真不想活了。”
娄玳尚未有所回应,那边未颜忽地膝行而前,重重磕在地上颤声道:“皇上赎罪!此事与才人无关,是昨个儿给皇后娘娘请安后,回宫的路上,奴婢无意间听见凌贵妃对梅昭仪言道,问过了皇上身边的公公才得知皇上在御书房,便煲了汤送去给皇上,她们瞧见奴婢过去了却又转了话头,因此不曾听得完全,奴婢便忙忙地告知才人去了。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忍心见才人日日对窗垂泪,才想出这个法子,皇上赎罪啊!”说着叩头不已。
娄玳见状亦哭出声来,低伏于地求道:“皇上明鉴,是妾自作主张去问太颐殿的公公,还请皇上莫要怪罪未颜!”
两女哭作一团,泣声虽低却也悲切无比,荀之曜忍无可忍,咬紧了牙斥道:“好了!再哭一并拖出去斩了!”
两女瞬间收声,只偶尔抽泣一下,几不可闻。荀之曜见两女噤若寒蝉的模样,思及凌贵妃性情,不由得揉了揉额角,放缓了语气道:“平身罢,地上凉,莫伤了孩儿。”
娄玳一怔,随即凄凄怯怯地起身,不敢过多言语,未颜却是不敢就起。
荀之曜又盯住娄玳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挽了挽耳畔滑落的发丝,低声道:“瞧着精明,却是个傻的。日后旁人说话,少听风便是雨,好生回宫养着是正经。今日便罢了,跪安吧。”
娄玳闻言,目光惊疑不定地往那张不怒自威的俊颜上投去,似乎并不确信这般轻松地脱罪。荀之曜见娄玳望向他的眼神中,既敬畏,又沉迷,心底不由得又软了几分:“还立在这儿作甚?又要抗旨不成?”言罢举步要走。
娄玳却一个转身又拦住圣驾,满面坚定:“皇上……妾的女红尚可入眼,求皇上收下夹被可好?妾父教导妾曰,亲手所置之物方显心意,妾……求皇上收下妾之心意……”
荀之曜只觉胸中憋作一团,气笑两难:“娄思来恁精明,怎会教出你这般的女儿!如此执拗,胆大妄为,不知好歹!”
娄玳委屈道:“皇上可是嫌弃妾礼数不周?……妾之父言道妾非男儿,无须拘束过度,未曾认真教导于妾,如今皇上见弃,妾无地自容。既如此……妾回宫去请教前辈宫人便是……望皇上见谅……”
荀之曜绷不住,显出无奈之色,轻笑道:“罢了,你这样就很好。常忠,接过包袱。”顿了顿,又续道:“朕急着去考校众皇儿,得了空去瞧你。”说着再不停留,一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