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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瞒天过海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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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两人远去,娄玳终是安下心来。又左右望了望,见一侧是深溪,另一侧是乱石灌木,静待了片刻再无人声,便站起身来原路返回。俯身入暗道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一顾,仿佛那温和的目光还在原地一般,暖人心脾。
待返回清心殿,娄玳忙忙的将尽是尘土的外衣换下,又净了手脸,洗下一层泥来,不由得对着镜中的自己哑然失笑——跑了这一圈,竟是白忙,不仅毫无收获,还险些被人发觉,实是不幸中之万幸。无论当年挖暗道之人是何目的,如今看来,委实是个荒废无用之物,只不知通往冷宫方向的又是如何状况。今日之事,令她有心想将这暗道置之不理,然左思右想,夜夜睡于莫测的卧榻之上,先前不知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发觉,当真是无法安眠。
决定日后再寻机会去探冷宫暗道后,娄玳歪在靠枕上,脑中莫名又浮现出那干净温和的少年,暗道:“听闻太子与众皇子前些日子选了伴读四名,只因自己住的偏远又深居简出,因此并不知详情,如今看来,今日所见即是其中之二。太子与众皇子出师之前,皇宫内恐怕是要热闹上好一阵子了。日后这御花园,还是……少去为妙罢……”不一刻倦意上涌不觉睡去,却也只是盏茶的功夫,就被未容唤醒。
“何事?这天还早呢,今日倦得很,容我再歇一会儿,反正咱们这儿也没人盯着。”娄玳喃喃几句又要翻身入梦,不想未容却是直接将温热的湿帕子轻按在她眼上,一边替她净面一边低声道:“主子,方采女来瞧你了,在外头吃茶等着呢。”
“方采女?”娄玳迷蒙睁眼坐起身,奇道:“她来做什么?咱们这能来客,当真稀奇。”说着更衣梳头,带着未容往前厅去了。迈过门槛,就见一个十四五岁的清丽少女,颈上带着璎珞银项圈,发髻上插着蝶双飞银钗,正垂首把玩自己腰上系着的香囊。娄玳见她独自一人,便笑道:“让妹妹久等了,一时疲懒,还望妹妹莫要见笑。”
“怎会笑话娄姐姐,我自己也时时起晚呢!”方采女见娄玳进屋,扔下手中的香囊立起身,几步走到娄玳身边道:“娄姐姐,我来是有要事相告……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娄玳见她小心翼翼又十分认真的表情,失笑道:“什么要事?你说罢,未容自我入宫便服侍我,不是外人,不妨事。”说着拉了方采女的手往椅子边走去:“坐着慢慢说。也不带个人,竟自己跑来。”
方采女见娄玳满不在乎的模样,鼓了粉腮恼道:“当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若不是姐姐平日照拂我甚多,我才不来呢!竟不信我!”
娄玳忙敛去笑容,正色道:“是我的不是,妹妹莫恼,还请详告。”
方采女别扭了一刻,想摆出冰冷模样,却终是藏不住话,靠近娄玳低声严肃道:“娄姐姐,我方才在外头无意间听说,送来那防疫病的药,可千万莫服。那药是不一定对症的!”
“药?”娄玳一头雾水,问道:“什么药?我怎地未曾得见?”
一旁未容忙上前一步禀道:“那药是主子方才歇午时,御医署里送进来的。说是今日宫中出了疫病,有一位小主因病殁了。怕其他的主子们染上,故而每个宫里都送了些预防之药。”
疫病?娄玳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哀色:“殁了?怎地如此突然?不知是哪一宫的?”
方采女合掌拍了下手,松了口气道:“姐姐没吃,那便好。我隐约听闻是梅昭仪宫里的,先前是个侍女。不过哪一宫的先不管,若不是我午时睡不着在园子里闲逛,听见送药的公公私语,可就真把这药吃了。那两个公公说,这疫病太急太怪,御医署没现成的方子,因此用了民间除疫的土方子先应急——这怎么能吃?!因此我一听见便忙忙的来寻姐姐了。”
娄玳绕了绕手中的帕子,感激道:“多谢妹妹相告,此事当真是攸关性命。姐姐无以为报,必当铭感于心。”说着唤未容去取了一对珍珠耳珰,亲手给方采女戴上:“妹妹今日这身配这个正好,可比我戴好看多了。这只是姐姐的私物,不值甚么,送与妹妹,千万莫要推辞。”
方采女十分欢喜,伸手摸了摸耳垂,红了脸道:“淑儿素日不懂事,皆是娄姐姐照拂,如今又送淑儿首饰,淑儿怎么担得起?况且姐姐戴什么都好看,却总是自谦。听闻昨夜皇上来了,以姐姐姿容,日后必定受宠。”
娄玳以帕掩唇淡笑,两人又聊了片刻,方淑儿起身告辞走了。娄玳送客返回,吩咐小谷子将那除疫之药埋了,便将此事抛在脑后,回房休息不提。
到得晚间,忽地来了个公公,娄玳识得是荀之曜身边的,忙好生接待了。那公公拿着腔,传口谕道:“圣上有旨,因宫中疫病,即日起各宫妃嫔待在宫内不得外出,静待疫除。钦此”
娄玳接了旨,想到好一阵子不必去给皇后请安,不必与凌贵妃两看相厌,不由得欣喜无比。因此也就对禁足一般的旨意不甚抵触,开始过与世隔绝一般的日子。
晨起抚琴刺绣,午后读书品茗,虽悠闲,重复得久了,娄玳也觉烦闷。眼看着已过了半月,却丝毫不闻除疫的消息。这一日,娄玳终是忍不住,吩咐未容未颜与小谷子小良子留在殿中,自己出了宫门往冷宫处闲逛而去——虽说冷宫不祥,然而过了这许多天,娄玳觉得霉运应当已离去。冷宫无人,她一向是将此处僻静路段当做自家灵犀宫清心殿的后院的。
一路上枯叶遍地,老树昏鸦,娄玳踱着步,行到一处萧条的池边,扶着斑驳的汉白玉栏杆俯身瞧去,见清澈的池底尽是软泥一般的褐色落叶,水面倒映着灰色的枝干,于是点头赞道:“好一派秋景,凉爽宜人。”话音刚落,背后忽地传来“嗤”的一声轻笑,吓得她手臂一抖,险些扶不稳栏杆滑进池水中。
背后那人笑的更是大声,长臂一捞,将娄玳拽离了水池。娄玳狼狈地回望,不期然见到了一张风华绝代又透着威仪的容颜。
“吾皇万岁!”娄玳吓了一跳,腿一软跪倒在地,口中请安,不敢再抬头。
“平身罢。”荀之曜语带笑意,低头对着拘谨的娄玳,问道:“朕瞧你在这转了半天,可是迷路了?”
娄玳忙轻轻摇首,紧张得揪着手帕细声答道:“皇上赎罪,妾……妾只是……只是……散步……”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荀之曜失笑:“散步?在冷宫?”
“妾……妾觉得这里……清静……”娄玳一面窘迫的答着话,一面悔青了肠子。当真是流年不利,早知如此,宁可闷死,也绝不踏出清心殿一步。
“清静?”荀之曜收了笑,抬头望了望远处,静默了片刻方淡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与先太后一个性子,不喜吵闹。”
娄玳凛然跪拜道:“妾惶恐,怎敢比之先太后。”
荀之曜微叹一声,言道:“平身罢,倒是个谨慎的丫头。”说着伸出一指勾起娄玳下颌。
娄玳猝不及防被抬起头,直接对上那张耀目的容颜,不仅红了脸。她知道荀之曜年已廿七,然如此贴近的直视之下,却似二十出头,薄唇修眉,透着十分的精致完美,只是那双俊目中透出的神色,却是拒人千里,清冷异常。触到这目光娄玳心中一紧,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荀之曜端详了片刻,收回指尖双手背后,轻笑道:“这般明丽,却在此处闲逛,当真委屈了。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朕怎地从未见过你?”
娄玳不可置信地睁眼望去,心中波澜顿起:竟是……不记得了么?!!三宫六院传遍了她侍寝的消息,最终荀之曜居然不知么?!即便是酒醉,难道无一人在他面前提过此事?!若非今日偶遇,竟不知后宫绝情冷意至此!一时不由得心中翻涌,口中忘言。
荀之曜见娄玳美目涟然,面色含惊,便以为是因他垂怜而惊喜,不疑有他,忽地又想起一事,因此故作肃容道:“朕记得前些日子传过口谕,禁止各宫外出,汝竟敢抗旨违命?”
娄玳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停了片刻,缓缓低身再拜,双膝触在冰冷的砖石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的由口中吐出:“采女娄玳,居灵犀宫清心殿。月初时,皇上曾招妾侍寝。”
荀之曜面沉如水,听着那如珠落玉盘一般清泠悦耳的声音介绍完自己,他盯着低伏于地的娇小身影,一言不发。就在娄玳双膝马上要被冰得发麻之时,荀之曜忽地一步踏上前来,伏身狠狠捏起娄玳下颌:“娄玳?!娄、玳?!”
娄玳忍着下颌的疼与即将溢出的泪,直直望向面前男子那双完美又冰冷彻骨的眼:“回陛下,妾是娄玳。”
荀之曜又盯了她片刻,忽地抽手转身,怒唤道:“常忠!”
面如土色的近侍常公公,连滚带爬地从不远处的宫墙后跌撞过来,扑通跪地,抖道:“奴才在!”
荀之曜无声冷笑,缓缓问道:“朕怎么不记得,何时召幸过娄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