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妃必胜》白幺幺

4、瞒天过海004 娄玳想，这

　　娄玳表面上虽安静用饭，内心却是波澜渐起。她自懂事便知，自己是一定要入宫的。

　　娄家自朝堂立足之始，虽一心侍君，无奈政见不合之时，动辄便受外戚打压。皇帝虽明理，然而枕头风毕竟不可小觑，因此娄家最大的愿望便是送女入宫。可惜老天不佑，娄家几代虽人丁兴旺，却尽是男子，求神求医求巫求鬼，几乎将全九州的庙观踏平，但，许是不敢明着将所求之事为生女昭示出来，神明不豫，到底没一个女娃儿肯降生在娄家。到了娄玳父亲这一代，已官至宰相，却依旧是连生了四个相府公子。娄相日日在家愁眉不展，然不明真相之众人却频频恭喜娄家子孙兴旺羡煞旁人，逼得原本丰神俊朗的才俊早早地生了华发。

　　而娄玳的母亲唐氏，是被抢进相府的。或许这是做事滴水不漏的娄相，人生中唯一抹不去的污点。唐氏是京中最有名的青楼——青云端的头牌，只因一次游街，被街边相士说唐氏有生女之相，此言又恰好被微服散心的娄相听闻，大乾的宰相不顾御史奏章中的刀光剑影，雷厉风行地将唐氏抢进了相府，一时间轰动京城，不明真相之众人皆笃定娄相必定是对花魁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意乱情迷非卿不可，方才冒着被弹劾被狮吼之险，做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之举，堪称情圣。全九州多少听闻者更将此事幻想做才子佳人的范本，衍生出无数说书故事、戏文歌谣。
　　然，不管外人如何评说，其后果然如相士所言，唐氏生下了娄家三代唯一一个女孩，举家同庆。

　　娄玳自小的一切教育都是比对着宫里来的，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当面都赞她气质高贵仪态万方，背地里却是统一口径的四个字：歌伎之女，因此并无一家门户相当的愿与娄相家议亲。娄玳也极少出门应酬，为数不多的几次，不仅没有交到什么知交好友，更是被贵女们隐隐孤立，背后议论，因此娄玳也就渐渐不再参与各类诗会花会茶会。

　　然则这背地里的议论并不能影响到高高在上的皇家的独断力，大乾皇帝荀之曜得知娄家有女初长成，即刻下旨，言道娄氏“恭德慎行，力安社稷，家风颖颖”，其女必定德才兼备，传其入宫。娄相虽暗喜数年之目的达成，却仍惶恐辞之，言庶出之女卑微之身，不敢送去侍奉天子。荀之曜却表示毫不介意，言道后宫重德不重位，但送无妨。于是在娄玳踏入宫门的那一天，只一个太监传旨曰：“宰相娄思来之女娄玳，封采女，赐清心殿。”果然是重德不重位，从此娄玳便深居简出，日日清心。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娄相恼怒的。最恨之事，是娄玳入宫之时虽年满十四，却因体质异于常人，月信未至，是以荀之曜传旨曰：“且不急侍寝，好生将养。”这一将养，就是一年有余，从未面圣。

　　幸而，娄玳入宫之前，在家中总是默不作声的亲娘教了她几句话：“若付了真心，便是认了命，那这一辈子，便再也翻不了身了。”娄玳理解为：“认真你就输了。”

　　因着这句话，娄玳才能在入宫之时没有失态，在入住清心殿之时没有绝望。

　　有时思及父亲与荀之曜，娄玳不由自主的会叹一句：这些人，许是疯了罢……

　　脑中天马行空地转过许多念头，娄玳才发觉碗早就空了，一边未容与小良子都面色沉重地望着她，好似她真的在吞穿肠毒药一般。于是哑然失笑后，娄玳漱口净手，心道：“或许这也是汤饭到今日才下了药的缘故吧……毕竟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的人，下了药也是浪费么。”

　　待撤了桌，娄玳见未容眼底发青，便不由分说，再三的嘱咐她去歇了。不一会儿未颜端着茶进来，眼眶还是红的。娄玳见状笑道：“这可出了兔子精了。”未颜急道：“主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娄玳奇道：“什么时候？不是午时么？待我散散便歇午觉，急的这样。”

　　未颜堵着一口气出不来，憋得脸都红了，见小良子在一旁立着，便责道：“你也木愣愣的瞧着是不是？”

　　小良子眼观鼻鼻观心，犹如未闻。娄玳见气氛不对，便搁下茶盅正色道：“未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如今的形式，咱们能做什么？不过是守住门户罢了。”

　　未颜不忿道：“那昨夜又算怎么一回事儿？皇上都来了，今个儿怎么也没见有赏赐？放眼后宫，主子你的容貌又比哪个差了？我看那凌贵妃也没比主子你强！”

　　娄玳闻言忙斥道：“放肆！这话也是能嚼舌的？！看来我是太纵你了，不知天高地厚。”见未颜还是满面气愤，娄玳叹了口气道：“罢了，我这里有事让你去查。有一种药，呼吸间能杀人，触肤生红斑，尽快查出此为何物。”未颜听到查药，立时清醒，忙忙地去了。

　　娄玳摇了摇头，垂目暗自分析现状。今晨她自己没有沉住气，谨小慎微一年多，却还是与凌贵妃正式交恶。既如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可叹她小小采女与贵妃对上，即便是有身边的四人，怕也是毫无胜算。而凌贵妃唯一的把柄却又没有证据，只能慢慢查着毒药，不可打草惊蛇。难道果真要依靠皇后？皇后那边为了太子已示好，然则宰相之女结党皇后，一旦被人发觉，那可当真是嫌命长了。如此不能接受不能拒，只得先拖着随机应变罢了。置于那绝子药，下的久了自然也就知道源头何在，每日让小谷子小良子打探着，找出主谋再论其他。最麻烦的还是皇帝荀之曜啊……

　　娄玳思虑了半晌，猛地记起，自己的床底下还通着个未知的暗道呢！想到此娄玳倏地立起，吩咐道：“小良子，你去跟小谷子在庭中守着，我要歇息了，一个时辰之内不要来扰。”

　　小良子领命去了。娄玳知道此时后宫均在歇午，妃嫔们不会出宫闲逛，算是安全的时段。本想差小良子或小谷子去探暗道，然毕竟所居宫殿大且空旷，外面少了人把守，终究不妥。因此她关了门窗，依旧寻了个明珠，将蜡烛火石包了个包袱背在背上，仗着自己曾进过一次，胆子大了许多，手里提着个青铜烛台便下了暗道。

　　一路行去安静无比，娄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行出约数百米，暗道竟然分了岔路。娄玳愣住，心里估量了距离和方位，觉得左面的岔路，约莫是通向冷宫。娄玳犹豫了片刻，毅然踏入右面的岔路。冷宫不祥，她本就霉运，不如绕过。

　　又行了不知多远，娄玳只觉双腿酸软，正打退堂鼓间，忽见前方似有光亮，不觉大喜，疾步奔了过去，原来是一个长草掩映的小小洞口，只容一人爬过。娄玳收了明珠，俯下身，轻轻拨开长草，左右一看并无人影，是个草木繁盛的假山石群。又静听了片刻，丝毫不闻人语，娄玳放下心来，慢慢地爬了出去。

　　出得暗道，娄玳举目四望，见依旧身在皇宫。只不过此处是御花园边缘，已接近宫墙。又细看了片刻，见也没有什么异常，虽疑惑着挖暗道的人目的何在，娄玳还是决定不再打探，打算原路返回。谁知刚转身，背后远处竟传来一阵阵呼喝之声。娄玳惊得全身一个哆嗦，但知道如此距离绝不会是在呼喝自己，便急急地要钻回暗道。不想背后草木声起，伴着狂吠，一道黑影“嗖”地窜出，她自眼角余光瞥见有变及时避让，却还是被撕下了半个袖子，整个人被大力撞进了灌木丛中。

　　所幸灌木密集，那黑影自根部绕了半天不得钻入，娄玳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头半人高的恶犬。正心惊胆战间，忽闻一声唿哨，那恶犬转了两圈，最后盯了她一眼，悻悻地去了。娄玳方松了一口气，才道了一声庆幸，不想自恶犬去处又转出两个人影来。那两人离娄玳五六步步外站定，其中一人喝道：“那边躲着的人听了！若不出来交代明白，小爷我就再放开黑风！”声音高亢中略带沙哑，是个十三四岁的公子哥儿。

　　娄玳闻言，瞧了眼手中烛台，脸色苍白手指冰凉，脑中飞快地想着脱身之策，一面却又悲哀不已：“今日若难逃此劫，身上却又带着这些无从解释之物，岂非连累无数。”正惶急间，却听得另一个柔和清亮的声音响起：“熙庭，原本放狗伤人就是我们不对，莫吓着她。”这声音听着令人安心不已，娄玳不由得透过灌木缝隙偷眼望去，却不防一个锦衣劲装的少年就那么突兀的跃入眼帘，年约十六，眉目沉静，气华神清，好似初春午后的煦风，温温和和的凝目瞧着她藏身的灌木，毫无厉色。

　　娄玳想，这或许是她此生见到的第一个，如书中描绘那般的，君子罢。

　　而那被称作“熙庭”的公子哥儿闻言嗤笑一声，不服道：“旁人皆歇午，独她在外，可见有鬼。”

　　温和的少年略不悦道：“若由你眼中看来，尽是奸诈之人。”

　　“兰阙大公子，你是君子，旁人可未必尽是吧。”熙庭转而挑眉：“喂！那边的，还不出来？！”

　　兰阙……中书令兰家么？娄玳心中默默地念了几次，转而颤了声音答道：“两位公子息怒，奴婢是替主子出来寻杜鹃花的，主子说歇了午起来便要赏花，奴婢……奴婢真的不是奸诈之人啊！”言罢掩面而泣。

　　兰阙讶道：“如此时节，怎会有杜鹃？”

　　娄玳闷声泣道：“主子有令，奴婢不敢有违，只得遍寻御花园罢了。”

　　熙庭却依旧不依：“寻花有什么见不得人？何必躲着不出？！”

　　娄玳又往灌木里躲了躲才细声答道：“奴婢的袖子，方才被那黑犬撕了，现下衣衫不整，不敢，不敢出来……公子息怒……”话音未落又哭了起来。

　　熙庭听得烦闷，不耐道：“哭什么哭！又没将你如何！”

　　兰阙忽地拽了熙庭转身就走：“太子殿下应当已到了，勿再耽搁。”熙庭“哎哎”了几声，终是没能挣脱，随着去了。

　　娄玳没想到如此轻易便能过关，却见那二人行出几步又停住，随后传来兰阙温和的声音：“若寻不到杜鹃，一个时辰后来此，即可见，若寻到，就不必了。”言罢远去。

　　娄玳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