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VIII ...
-
泡在温水中，莎罗长长叹了口气。
塞巴斯，你最好，不要伤害到哥哥。
“如果他伤害了，你又能怎样？”阡惑人的声音在浴室间响起。
“这，正是我召唤你们的原因。”泥垢和血块被抠下皮肤，未愈合的伤口翻起，露出白色的肉，干净的温水眨眼浑浊而恶臭。“你是对的，”莎罗轻轻说“没有人能抵挡这双眼睛的诱惑——无论原因。”
暗红在脸上划出优美的弧线，一下一下打进池中，晕染出朵朵红云，沉至水底。
“那么……”
“我，要得到这双眼睛。”
“决定了吗？”
莎罗抬手抹去脸上血痕，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涩“开始吧。”
只要能守在他身边，三世孤独又算什么？
一左一右付上紧闭的眼睑“汝，愿为吾主否？”
“愿。”轻轻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若是自己想杀那些人，始上全身解数也不大可能，而塞巴斯只用了几个瞬息。
无论头脑与阅历，拿什么和他比？
除非……
双目有些发麻，渐渐转变为刺痛，穿过大脑，直疼入灵魂。
长合的上下眼皮被割裂开的痛，在这疼痛下倒不显得怎么难熬。
眼中流出黑色的血，一滴滴异常的粘稠而污浊。
真是……肮脏低贱的不如草木。
这就是人类么？光鲜表皮下污秽的血肉。
魂魄被狠狠焚练，痛到已经感觉不到痛。
但是，可以感觉到，虚无的眼珠渐渐凝实，撑起深陷了九余年的眼窝。
那种，一点点提纯的感觉。
咬住头发，握紧双手，把一声声痛呼压制在喉间，不让自己显得太过难堪。
放空大脑，紧闭牙关，将一阵阵抽搐克制到最小，不去注意双眼中灼热的绝望。
阡与陌对视一眼，平古无波的眼中泛起点点涟漪，却又毫不留情的搭上另一只手。
“啊！”惨叫被及时咽回嗓喉，莎罗隐忍的脸变得扭曲，指甲刺入皮肤都毫无所觉。
原本如火烧的烫灸，在一瞬间加入了冰冷。
那种连灵魂也冻结的温度。
冰与火在小小的身躯里舞蹈嬉闹，全不顾生命脆弱的苦难与挣扎。
“开光结束，您可以睁眼了。”阡与陌收回手，一同退后半步，深鞠一躬“主人。”
将男孩抱出浴盆，换了干净的温水，倒入酒精，仔细擦洗那明显营养不良的瘦小而不堪入目的身体。
莎罗却没有立即睁眼，静静等待体力恢复，才慢慢在酒精的刺激下揭开了鸦羽一般的睫。
霎时，浑浊的世界从四面八方涌来，伯爵府中目所能及之处的所有阴晦，如巨浪打向莎罗心墙。在那些扭曲甚至变态的念头里，男孩就如同浮木朽椰，身不由己的飘摇。
就连为他清洗身体的灵使，也未曾想的这里的罪孽怨念是如此的疯狂。
当下默叹一声，已然放弃。这样的冲击足以毁掉无数人的心智，何况还是一个十岁的小童。
他们已经活了太久，守着碧落黄泉的大门，为灵魂摆渡，当这双眼睛觉醒时，以对方三世孤独为交换助其开光，并认其为主。
生得这双眼睛人虽不多，却也不少。如他一般由激烈情绪催生的也不止一个，但都是依附在肉眼中的。哪怕双眼健康，千百年来都只有两位开光成功……
虚无的双目再凝实，也无法取代真正的眼，怨念因无法看清而透明的更为恐怖。
却不想金发的男孩轻笑出声“不要小看我，阡。”
“失礼了，大人。”躬身道歉，两人恍然，这些肮脏和邪毒，由孩子亲身体会，现在不过是放到桌面上罢了，虽然开始有些猝不及防，但也不是无法接受。
何况，莎罗心中的执着，又怎会让他轻易迷失？
只是，主人，您的爱，太过卑微……这样，是会受伤的。
“阡以后，就作为我的执事吧……陌是保镖。还有，换成英国人的面目——在我继承之前不要出现在‘家人’面前。”
“遵命，大人。”
微微一笑，阡将清洗好的伤口敷上药脂，缠上纱布。
陌却欠了欠身，隐匿在灯影里。
看着镜中的自己，莎罗皱皱眉。
浅金的碎发下，是一双滴翠的凤眸。
犹如通透的玻璃种帝王绿翡翠，却没有半点温润感，冷冷的直冻住人的心神。
没有瞳孔和焦距，不似眼珠的碧色与脂白相接的地方，是晶莹的血红，如醉人的红酒在夜光杯中流动。
美的叫人心寒。
毕竟虚无，若让常人来看，也只是两个恐怖而狰狞的眼窝而已，好在眼皮不再塌陷，平时闭着眼倒也看不出来。
而莎罗，依然无法借助“眼睛”视物，也根本不知道，这眼睛诡异的色泽。
阡服饰莎罗穿好衣物，梳理好微微泛潮的细发，让新剪的厚长刘海遮住额角狰狞的伤疤。“怎么了，大人？”
“还真是一双无用的眼睛”合上眼男孩抬手摸了摸被狗咬残的左耳。额上伤疤也在左边，倒是方便遮掩。
“它可拥有世人所求的强大力量。”陌地上一对耳钉“您喜欢吗？”
两颗黑色的小石头圆润而深邃，在洁白的手套上十分迷人。莎罗拿在手上把玩“是黑曜石？”
阡单膝跪下，替莎罗戴在耳上“是的，这也是我和陌的祝福。”抬头望着那汪碧潭“愿您永不流泪。”
小小石头光芒一闪，幻象补全了残破的耳，掩住了真实。
那转瞬间的光芒流转，花了谁的眼，痛了谁的心。
父亲大人，又要见面了……
游戏室的木门被管家打开的时候，莎罗笑的十分灿烂。
大哥瑞莱鲁和四哥塔若特正下着国际象棋，四哥吃掉了大哥的传教士；二姐瑞露坐在窗边织繁美的蕾丝，父亲难得的在火炉边半躺着读书。壁炉中红色火焰呼呼燃着，把屋子衬得静谧而温馨。
“父亲大人，许久不见，让您担心了。”
“无妨，你先休息，不用管别的事。”冷淡的说了一句，便让莎罗几乎笑出声。
转身向兄长姊姊见礼，几位少爷小姐也都回头打了招呼，仿佛这个十四岁的小弟不是失踪四年，而是去友人家里借住了几天似得。
“啊！莎罗，方便过来帮我整理一下棉线吗？”白色的线轴一个不稳掉到地上，咕噜噜滚了好远，瑞露轻呼了一声，转头对立在门边降低存在感的莎罗说了一句。
过去可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没有排斥和疏离，也没有拉拢和讨好，只是彻底的无视而已。
除了三哥贝勒直白的厌恶与欺辱，他所有的血亲都是这般。
但如今，好似对他有些重视了呢。连父亲，都破例说了一句话，还是要我看清自己的身份……现在还没站稳，又换二姊来试探了么？是因为这次试练表现得太出色了吧，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只是想活下去，那低调就好了，可我想继承爵位，就必须让那些老家伙看到我的价值才行。
引起你们的忌惮，也是不得已的。
微笑着应了一声，莎罗摸索着照姊姊的指挥捡起桌下的线轴，一点点缠绕。
一个双目失明的孩子，怎样在那社会的底层活到现在？哪怕是天才的塔若特，也是求助过的。瑞露皱起眉头，总觉得这孩子哪里不一样了，很是违和。
“姊姊，缠好了。”
直到莎罗顺着线来到美丽的小姐面前，屋中几个人才恍然意识到那里不同。
以往的他，是不会笑的。
脸上从没有表情，不论是怎样的欺辱，都淡淡的承受，偶尔有些僵硬，却不会反抗。
这也是父亲完全放弃，不，是所有人不曾注意他的原因。他太逆来顺受。也因为这样，后来欺负他的人都换了新乐子——玩弄他太无趣了。
但自他历练回来以后，就不曾放下微笑。
那样温润的笑容。
用余光看着针线盒前被瑞露小姐支使着做这做那的小少爷，心思流转。可惜老三早早死了，让那家伙试探莎罗是最好不过的……
想到这里，几人齐齐一惊。
那废物活到今天的话，只会对一个人造成威胁。
那个人就是莎罗。
四年前的圣诞夜，贝勒安详睡去，像教堂中的天使，安详而没有痛苦。
他死的太过诡异，既不是急病，又不像中毒，
连父亲都未能查出凶手，只说了一句“这白痴八成得罪了死神。”，此事便不了了之。
不是没怀疑过刚好离开的莎罗，只是六岁稚童即便有这心思，又如何做到？况且两人近一个月几乎不曾见面，唯一一次迪安管家还在一旁看着。
若是有这手段，就不会选自己离开的时候动手，太过明显了。
却不想，莎罗正是猜到他们这种惯性思维，才故意在那时下手。
现在在回想当初，只觉得莎罗的嫌疑越来越大。
“你也不问问三弟去哪了？”输了一盘棋，瑞莱鲁笑了一声“四弟好厉害，我还一次都没赢过。”
塔若特没说话，只嗯了一声收拾棋子。莎罗微笑着回了一句“父亲大人要我‘不用管别的事’。”
“莎罗，你把线缠乱了！”
“对不起，是在哪里？”莎罗心中冷笑一声，其他少爷是兄弟，我便是莎罗，这无意间的亲疏便是我在这家中尴尬的表现了罢。
现在的英国对泱泱华夏的了解还是太少，根本无法明白东方的神奇，即便知道贝勒的死因，也是无法理解的。
现在看来，那一步险棋，是走对了。
吹了四年的风，雾，也该散了……
等阳光穿过云层，我定是唯一的赢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VI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