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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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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后山的时候,雾花水月丛中已经没有紫环的身影。
卯时四刻,有宫女敲开了黍国三公主的寝殿。
“公主?公主,陛下有请。公主?”
宫女疑惑地踏进寝殿,左右各瞟一眼,没发现一道人影。这时门外拂进一缕微风,飘在宫女的脖颈上。宫女惊叫一声跳开来,瑟缩的瞟向门外。就在这时殿门“嘭”的一声大开,一道红影踏进门槛,还伴着不耐烦的声音:“嚷嚷什么?叫你办个事儿,还给我缩手缩脚的啊!”
可是那个神经紧张过度的宫女哪里还认得出这抹红影,只当她是鬼魂,要知道这皇宫里是从不缺鬼魂的。宫女再一次发出凄厉的惊叫,几欲昏厥。红衣女子亦是皇宫中的女官,只比这鹅黄衣式的宫女高一个阶层,刚好管制这宫女。红衣女官一脚踹开小宫女,才抬头开始打量这间寝殿。三公主来黎国除了一名叫做紫环的贴身侍女随行就再没带任何服侍的人了,如今黎国皇宫中人对其认识也仅止于那一条条使臣季大人从黍国带回来的注意事项。依那注意事项,此番前来唤三公主起床洗漱的应当是三公主的贴身侍女紫环,可谁知道这紫环从昨日进了公主的寝殿就再没出来过,如此以来,三公主的神秘恐怖程度在这些小宫女的心里是噌噌噌的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别看红衣女官面上平静如常,她的心里其实也没比小宫女轻松多少。她的视线从左飘到右,从右飘到左,就是不敢定在内殿。小宫女在被红衣女官踹了一脚后已经有些清醒。她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垂着头颅站到女官身后,身体却还在战栗,嘴唇不断哆嗦着。
女官心里踌躇不定,偏头横了宫女一眼,抬脚踢了宫女小腿肚一脚。宫女惊慌的抬起头,看到女官朝里间呶了呶嘴,示意自己进去的一刹那,脸色唰的变白,两只杏眼惊恐的仿似要蹦出来一般,宫女立马跪伏在女官脚下,连连磕头:“姑姑,您饶了我吧!这里阴森的要命……”
女官并不给宫女推辞的机会,又是一脚踹上宫女的肩头,这一脚却是用了七分力了,宫女被女官踹得滚向内殿:“我的命令你也敢驳!”宫女慌手慌脚的止住滚势,待瞧见自己滚向了哪里,又是一番惊叫,忽又想起什么,连忙捂住嘴,只溢出星星点点的粗喘。宫女战战兢兢的将祈求的目光定在女官的脸上,却绝望地找不到退路,她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迈开步伐。
内殿里的陈设和昨日她离开时的一样,有些让人怀疑这里是否有人在。床帘被人拉下——这是唯一的不同,难以看清床上是何情景。小宫女并不想在迈动一下脚步,但身后的女官似乎并不那么同意。女官对着宫女的背影又是一顿狂吼,催促宫女前进,自己却舍不得挪动一丝脚步。
宫女心里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来回的打滚。小宫女颤抖着靠近床幔,双手扯的床幔晃动不止。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询问,惊的小宫女尖叫不已,脚步一个踉跄,顺带扯断了床幔。
从殿外进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看她一身淡紫色的衣裙,不难认出她就是那个随嫁来的三公主贴身侍婢紫环。
女官看着紫环,心里略微松了口气,立马又板起面孔呵斥道:“都什么时辰了,难道你不知道今日你家公主是要觐见陛下的吗?还不快服侍三公主梳洗打扮!”
而此时内殿的小宫女正瞪大了眼睛,目光直指被扯断了床幔的床铺上盘膝端坐的黑衣人。这黑衣人整个身体都隐在斗篷里,宽大的兜帽盖过黑衣人的头顶,帽檐前倾,投下的阴影覆盖了黑衣人的面孔。如果小宫女在正面直视黑衣人,就一定不会再飙高音,只当这人是三公主,毕竟三公主据说在黍国就是常年不离黑斗篷的;只可惜如今的小宫女是屁股着地,上身后倾,以四十五度角仰视此人。于是乎,可怜的小宫女就看到了一副光洁如黑曜石的——骷髅头!
黑魆魆的眼眶中没有预料中的眼球,但小宫女却感觉那两个空洞里有什么东西正牢牢地锁定自己。尖叫仿佛被卡住了喉咙,慢慢止歇下来。
女官乍闻宫女更为凄厉的尖叫,眉毛攒蹙的愈加厉害,但她转眸定了定紫环,心下想到了黍国那些稀奇古怪的注意事项,按下好奇,朝内殿大吼一声“还不快出来”也就不作理会,离开了。
紫环看着女官攒蹙着眉头也不等里面的宫女同行,从自己身侧疾步离开,好像身后有什么魑魅魍魉在追赶,眼珠子转了两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侧头觑一眼里屋,想到那人的样子,顿时如处寒窖。
紫环紧了紧手里提着的木桶,轻手轻脚地溜进里屋,关好门窗放好木桶后,规规矩矩地朝黑衣人单膝跪下:“巫族祀灵见过寂巫大人。”
朝阳已经从东方冉冉升起,阳光斜斜地从紫环左侧的窗子穿过,越过小案,从床角位置铺撒到昏死过去的小宫女身上。祀灵右侧摆放着一张长约二尺,宽约六寸的梳妆台,一面圆形水晶镜稳稳立在一个红色楠木盒子上。水晶镜镜面上清晰地倒映着半张床幔。竹青色的床幔上模糊地绘着一株株苍劲的翠竹。
一只乌黑的手拂开剩下的半张床幔,从床里头扔出一具身体,这具身体面色青白,形容枯槁,赫然是原本的紫环,寂巫的傀儡,现在的黍国三公主。
祀灵抬眼欲看寂巫,又怕见到那个骷髅头,只好等着依旧闭目不动弹的三公主,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要自己带三公主去见黎国皇帝。
认命地将公主收拾妥当。此时的公主已经醒来,虚无空洞的双眼直直地穿过前方的虚空,典型的傀儡样儿。祀灵瞧着她的模样不禁撇撇嘴,又有些庆幸自己来的是时候。起码初见寂巫的时候,人可是半身不遂、身受重伤,寂巫要想安心疗伤,还要自己的帮助。祀灵想想又开心地笑了。
寝宫里因为上面吩咐过,常人丝毫不敢接近,是以在没有传唤时,这里是没有一丝人气的,除了依旧昏睡的小宫女的呼吸声。
三公主与假扮紫环的祀灵早已觐见黎国皇帝去了。身受重伤的真正的三公主司徒阑珊勉强走下床,乌黑的长腿哆嗦着移到圆桌旁,,一只同样乌黑却皮肉完好,另一只有着乌黑色的骨骼,偶尔嵌着两三块鲜红血肉的双手撑着桌子够向中心的茶壶。
阑珊依旧有一晚上没进过水了,再加上失血过多,半身血肉燃烧成灰,更是失水过分。阑珊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狠狠抓住茶壶把手,使劲一抽。只听“啪”,是茶壶摔在地上,破碎了。满壶的茶水从破碎的茶壶残骸中流尽,向四周弥漫。阑珊在见到水的那一刻便冲向残骸所处的地方,一脚扫开残骸,将双脚踏在茶水间。刹那间,原本向外扩散的茶水突然调了头,反向阑珊的双脚上涌。
水的滋润让阑珊好受了不少。然而茶水实在太少,不一会儿就被吸的干干净净,哪里还看得出这里曾有过一滩水?这时阑珊又调转方向走向祀灵提来的木桶。这木桶上盖着一顶盖子,阑珊艰难地弯腰掀开盖子,登时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原来木桶里放的是具有活血生肌之功效的灵草浆液——仙灵液。
甫一见仙灵液,阑珊那两个什么也没有的空洞里好似冒出两束夺目光芒。
且不说阑珊用仙灵液如何疗伤,这时的祀灵正一脸好奇地转着眼珠子东瞅瞅、西瞧瞧,又不敢太过放肆,被抓话柄,只能一面故作深沉,一面偷偷摸摸的看。
黎国皇帝接见黍国三公主的地方,设在后宫中心的御花园。正处春末时期,百花早已齐绽放,一朵朵娇艳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好似一位位娇媚的女子随风而舞。花香顺着风儿拂向祀灵的面庞,引得祀灵小小的沉醉了一番。
“唉,真是到哪都离不开花香啊!”祀灵不无陶醉的想着。
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蜿蜿蜒蜒的连着一座小亭子。祀灵眺望亭中,只见亭中有二人对坐而弈,一人身着玄色虎纹袍,一人身着紫檀色龙纹袍。祀灵眸光在紫檀色身影上定的稍微久一点。
以衣上纹式来判断,紫檀身影便是那个皇帝,而玄色身影……既能与皇帝对弈,且二人浅笑吟吟,想来就是皇帝的胞兄武王了。
许是察觉到了祀灵的目光,亭中的武王转头同祀灵来了个四目相对。祀灵一愣,想回以微笑,但又发现不妥,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将视线右转,转到了公主身上,全身一颤,翻着白眼低下头去。
黎帝落完子发现对手丝毫没有动作,奇怪地抬起头,就恰恰看到了武王皱着眉头猛盯着一个宫女看,而那宫女与武王对视一眼,将头转向身边人的动作也没错过。黎帝心里不是滋味的瞥一眼武王,再瞪向刚踏进亭中的李公公。
李公公很不明所以,他明明才来,还什么事都没做呢,为什么自家陛下一副恨不得绞死自己的样子瞪着自己。
李公公尽管奇怪,但也不敢多说。李公公弯腰行礼,禀告道:“陛下,三公主到了。”
黎帝目光扫了扫李公公身后的二女,再次将目光定在李公公脸上。
这次李公公是明白黎帝的意思了。他侧身将二女让进亭子,指着其中一身品红色宫装的女子道:“陛下,这位就是三公主。”
黎帝轻咳一声,仔细打量二女。三公主今日一身品红宫装,头上除却一张珠帘作遮面用,无一点发饰,倒符合情报中对她的描述。三公主身旁的想必就是随嫁来的侍女紫环了,一身淡紫色衣裙,淡黄的流苏傍着腰际垂落,长发绾成垂鬟分肖髻,一只蛇形的银步摇斜插进鬟中,两颗银玲垂挂在长长的蛇信上,随风而动,却意外的没有任何声响,齐刘海下是一对小圆眼,褐色的眼睛还在咕噜噜的乱转,似乎还想与那人对视。想到这里,黎帝一阵暗哼,隐隐有种冲上去将这□□的宫女的眼珠子剜去。
祀灵本是好奇地随处观望,谁知脊背突生寒意。多年的生死斗争让她瞬间锁定了黎帝,望见了黎帝眼中的欲除己而后快的恶毒眼神,祀灵有些发蒙,暗暗思量:“老娘没惹到他吧?”祀灵暗自警惕不提。
许是察觉到自己行为有失,黎帝瞬间收敛情绪,淡淡瞥一眼武王,发现武王正低头不知做什么,心里又是一阵气闷。猛然间,黎帝蹙眉,想不通自己是怎么了。但是现在明显不是让他细思的时候。李公公在黎帝身旁轻咳一声略做提醒。
黎帝被扰了思绪抬眸淡淡看了李公公一眼,转而有一下没一下地问起三公主话来。“三公主不远万里来到黎国着实辛苦了,可住的舒服?”
“……”
“可是觉得黎国条件比不得公主的母国,或是公主有些思乡了?怎的公主不回话呢?”
“……”
三公主依旧没声儿,黎帝就恼了,心下暗骂:“好你个黍帝,朕好心与你联盟,与你共分天下,你这竖子竟给朕摆谱!”正欲怒斥,耳边就传来了武王冷漠的咳嗽声。
黎帝皱眉看向武王。武王眉毛微挑,道:“陛下可是忘了?三公主不会言语。”
闻言,黎帝懊恼不已。怎的就忘了呢?再抬眼瞧三公主,见她依旧立在亭子入口处,不由又对李公公怒道:“怎不为公主看坐?”
李公公冷汗岑岑的应承,指挥祀灵扶公主坐下。心里暗忖今日皇帝是怎么了。
祀灵一脸奇怪的看着黎帝,脑中回想前几日收集来的关于黎帝的信息,暗叹自己莫不是看错了名字。视线在黎帝和武王两张相似,却气质明显不同的脸上,祀灵又懊恼的想:“我应该是漏了什么。有生以来的第一个错误哇……”
还在黎帝再没乱抽风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许多了,因为三公主不能言语,只能祀灵这个贴身侍女代为转达公主的意思……其实全是祀灵的意思。
祀灵在御花园中无聊着,阑珊却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中。
血肉的新生真的让人痛苦却无奈到抓狂。
阑珊将木桶中的仙灵液倒入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盘膝而坐的木盆中。盆中的液体在阑珊的吸摄下,沿着她的肌肤骨骼缓缓上流。透明而带点石榴红的仙灵液深深地吸附在黑曜石般的骨骼上,一阵阵灰白色的烟雾通过骨骼与液体间隙涌将出来。
黑魆魆的眼眶中星星点点的血光一点点的聚集。
“如果没有我,大人会怎么做呢?直接一副骷髅走天下?”刚过午时,祀灵就从皇帝那回来了。
三公主神情呆滞地坐在床沿上。
祀灵得不到阑珊的回应,也不在意,本来也没打算她有什么回答,不过是自己很无聊罢了。
目光从一心一意投进疗伤大业的寂巫大人转移到痴呆的假公主身上。目露奇异的辨析着她身周的灵魂波动。“这波动……怎么那么奇怪啊?这里又没有什么新生命诞生……”祀灵睁大了眼睛,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惊奇,“灵魂替代!不……这是……融合……”
祀灵赶忙冲到阑珊面前,刚伸出手欲摇醒阑珊,突然想起碰不得,改摇身体为摇木盆。“大人啊,紫环丫头的身体要被抢了!怎么办您说句话啊……”
好半晌,才传来阑珊冷漠的声音:“让它来,顺便帮它一把。”
“诶?那……弃子?”
“看情况。”
“啊……那就不能让它继承紫环的记忆。”
“你看着办。”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