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晦暗》梏往承曦

6、第五章

　　黎国皇宫依山而建，后山上建着皇室宗祠。皇室宗祠整体呈月牙形，两端的月牙尖尖各有一头狐形异兽，八条尾巴在身后构成火焰状，后蹄竖立，前蹄上踏，大张着狐嘴仿佛仰天嘶吼。两八尾狐所对的是月牙中部的九尾天狐。只见这只天狐的九只尾巴皆盖过背部冲向皇宫的方向，四蹄弯曲，似乎下一刻就会冲下去，狐面上是狰狞的威严。
　　紫环仰着头，望着眼前的黎国皇室宗祠，脑海里掠过一幅幅破碎的画面。紫环不清楚这些记忆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些如此熟悉，如此感伤。
　　紫环闭上眼，慢慢搜索画面中有用的信息。她隐约记得这里埋藏着一团火种。这不是普通的火种，而是心火的火种。所谓心火即是感情之火，一个人的感情越强烈，心火就越旺盛。紫环本来并无感情，但那一次沉睡的苏醒却让她发现自己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感情，还多了一颗来历不明的心。感情不是她的，心也不是她的。但这突如其来的，却让她知晓自己缺乏的是什么。原来的她没有心，没有感情，所以这一生她的目的便是寻找自己的心和感情。而寻找感情所必不可少的方向标就是心火。
　　心火会对宿主体内的感情产生一道明显的反馈。
　　紫环并没有进入皇室宗祠，她仅仅是来到中间的那只九尾狐面前。九尾狐的眼睛本是半眯着，牙齿狠狠地咬着，仿佛它面前有什么绝世强敌。但是当紫环出现在它面前后，九尾狐的面容诡异地平静下来，双目微阖，前身微倾，如同行礼一般。紫环凤眸眯起，瞳仁里忽闪着莫名的蓝光，。仅片刻的功夫，蓝光一下沉寂下来，然后猛然透出眼皮，镌刻进九尾狐的双眼里。
　　“吾主，您终于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紫环心跳微微漏了一拍。“你是谁，唤谁主人？”
　　“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吧，年轻的少女，吾在这里已经等您很久了。”
　　“等我？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咳……只是认错了罢了。吾主让我保管着一件东西，吩咐吾将其交给千年后来临之人，也就是您。”
　　紫环闭目思索一番，理不出什么头绪，只能认定一件——自己同这只九尾狐的主人有一定的关系。“那件东西可是心火？”
　　“嗯，正是。”
　　“那就快给我，我好快点回去。”紫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心回去后没时间休息。
　　九尾狐沉默了一会，似乎对紫环的想法有些无语，但也不作纠缠，张开狐嘴，吐出一团无色火焰。双眼看着紫环，九条尾巴稍稍晃动了下，貌似在讨好……
　　紫环没有对九尾狐投注丝毫多余的眼神，待看到心火的出现，就立刻张口将其吞入腹中，转移至心脏部位，就一语不发的离开了。看着紫环的背影，九尾狐极度的落寞，两只魅惑的狐狸眼潸然欲泣。然而，它没力量了……所以，它恢复原状了……真是可喜可贺……
　　后山并不如何高峻，如果严格来形容它，也只能勉强安个丘陵暂表身份。但后山不愧是皇家山，身形虽小，眼界却高，凡尘难见的珍稀草木，在这里却如草介般随处可见。什么雾隐流苍、雾花水月、仙宸草……比比皆是。这些奇花异草对于凡人来说，可能仅晓得其价值要比之千年灵芝要高，但对于习武之人和修真之人来说，这些灵草可是千金难求。
　　此时已是丑时，下弦月还只升至四分之一的天空。月白光华淡淡地铺撒在后山树梢，点亮一盏盏莹白星火。在如此月华下，雾花水月轻摇花枝，花心微开，花蕊颤颤，喷吐出一朵朵花雾。宝蓝色的花瓣在月华的反衬下愈发的鲜艳，金色的花蕊柔软地伏在花瓣上，缃色花雾隐隐缠绕，使得花朵在雾中忽隐忽现，真真是“雾中花，水中月”。缃色花雾只笼罩自己的母花，如若仅是一朵，也不是什么稀奇美丽的事，但当千百朵雾花水月同现，此情此景怎不能叫人惊艳震撼？紫环惊讶地看着月光下的雾气缭绕，如赴仙境。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深怕惊扰了这一时的宁静。
　　出入后山时，因着急于心火，不曾注意周边的景致;此时下山，心火已寻到，心中无甚挂念，才真正瞧清了自己身处何处。岂料此乃“当局者迷”？紫环眉头深锁，隐隐间总觉得自己应当放下些什么，又十分不甘。
　　然而，还不待她思索出个所以然来，紫环瞬间变了脸色——心脏处突的涌起一团无色之火——心火，熊熊燃烧，甚至穿出胸腔，呼吸之间蔓延了整只左手臂。心火不以非生物为燃料，是以不论心火燃烧的有多么剧烈，焦灼的永远只是她的血肉而已。
　　紫环不敢耽搁，立马盘膝坐下，调动体内寂灭之力用作抵制。一丝丝黑灰色的烟雾从紫环身体里涌出，一层层覆盖在心火肆虐的皮肉上。紫环的寂灭之力是一般人所无法抵抗的，就连其母亲灵巫刘皇后的灵动之力都无法抵抗寂巫的毁灭性。然而，本是无往而不利的寂灭终是遇到了对手。心火与寂灭谁也压制不了谁，饱受心火灼烧的血肉依旧经受着烤炙，不曾被心火烧烤的血肉在寂灭的附着下闪耀着莹莹乌光。心火与寂灭两不相让，无色与黑灰的交界线异常明显的从紫环右肩头蜿蜒而下，绕过左盆骨再从背部曲折向上，死死地咬住尾巴。于是，以此为分界线，紫环的下半身不再复才得之不久的白皙光泽，而是散发着乌光如黑曜石;上半身血肉不再，苍白的骨骼分外显眼的透过衣裳的缝隙暴露在黑夜里，银白血符的面具早已因血肉的消散而滑落，苍白而空洞的头骨在缃色花雾里剧烈地颤抖，随着这颤抖，眼眶中靠着最后一条血管相连的眼球也不禁战栗起来。不消一会儿的功夫，伴着“咚、咚”的两声响，两颗鸽蛋大小的眼球就这么掉进了花雾里，发出“滋滋”声，便烟消云散了。
　　此时此刻的紫环没工夫理会自己的头颅已经变得有多空洞，她不再与心火做无谓的纠缠，她倾尽全力分出一股黑雾绕过心火冲击心脏里的火种。心火的火种外形似一株七瓣莲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种颜色，七片尽不同，分别是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彩虹色，每片花瓣尖端都有一小团同色火焰;花瓣内凹，四周向上凸起，尖端竖立。而花心上是一个八孔的莲蓬，孔洞七小围绕一大，洞中各有一颗对应颜色的光蛋，正中的那颗如心火外火颜色一般，其上燃有覆盖整只莲蓬的无色火焰，而这就是心火火种最重要的部分。较大的无色火焰是那七色火焰的集合体，七色火焰虽小，却有着无穷无尽的能量，顺着一根比之发丝还要纤细的炎丝汇聚在无色火焰上，在一波波如浪潮的袭击中传递出去。没错，这朵最大的无色火焰下方的无色光蛋就是一个转换器。而紫环此番行动的目的就是控制这个转换器。
　　一股黑雾突兀地出现在七瓣莲花的底座，盘绕在其花萼周围，仿佛一名顶尖的夜行者，静待猎取猎物的最好时机。就在一波浪潮刚尽，下一波还未开始时，黑雾动了。黑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花瓣间的缝隙，越上莲蓬，在即将碰触到无色火焰之时猛然坠落，恰恰砸在无色光蛋上。股状的黑雾在接触光蛋后迅速地盘旋成螺旋状。光蛋在寂灭的入侵下，一道道裂缝从入侵点辐射开来。但是，裂缝只蔓延至半个光球便停止了。
　　一波波柔和的光波从球心向外扩散，也就在这光波的出现开始，黑雾螺旋再也不能前进一步。紫环感知到黑雾螺旋遭遇了阻碍，心情一下烦躁起来。而烦躁刚起，心火如遇干柴猛烈度再升，那条分明的分界线隐隐有下移的趋势。紫环心中一凛，赶忙收敛心神，集中全力突破光球。
　　现在，丑时已过半个时辰，但对于紫环来说好似过了半生。
　　黑雾螺旋的进度说不上快，但起码较之两相抗衡要好的多。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无色光球受到袭击，心火转换受到制衡，外部火焰再无法与寂灭相抗，分界线一点点上移。黑灰色的烟雾在森森白骨上移动时带起一股股苍白色的烟，那是白骨在销化，黑雾在替代原有的白骨。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已是寅时。
　　光蛋在两刻钟前就以被破防，黑雾占据新基地，将光蛋从里到外整了个乌漆抹黑，此时的光蛋再不复纯洁，浑身透着一种诡异。紫环身体上的火焰在转换器被控制后就不再燃烧，渐渐熄灭，寂灭席卷了她的上半身，黑雾过境，留下反射着乌光的黑骨。紫环虚脱了，一仰头倒在雾花水月丛中。黑魆魆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又好似什么都有。
　　行至中天的月亮围着一圈月晕，好不美丽，好不神秘;月光下的雾花水月依旧喷吐花雾，淹没了紫环的纤细身形，花雾缓缓滚动，却是早已离开母花。可是紫环什么也没看到，她早已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