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晦暗》梏往承曦

2、第一章

　　“月奴姐姐，公主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紫环拉着我的衣袖下摆小声的说到。
　　我抬眼看向前方梧桐树下的那抹倩影，沉默摇头。
　　她一直是这般的，无论何时何地，冷漠无情。
　　我向三公主走去，一步步的靠近着她。直到这时，我才真正发现，也许她是有些许变化的，尽管她掩藏的很深。
　　漆黑的斗篷遮住了公主的身形，大而深的兜帽吝啬于泄露她的丝毫光彩，只能偶尔让人稍稍瞥见她鬓角的墨般碎发。
　　她感觉到了我的到来，却并不转身，静静的等我说明来意。
　　“黄昏是皇后娘娘下葬的时候，公主已经缺席了大半的仪式，此时再不去，恐遭非议。”
　　公主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我也不认为她会为了这么件事而破天荒的开口，所以我继续说到：“我知道公主并不在意这些小事，然而陛下呢？皇后娘娘在世时，陛下碍于娘娘而对您睁只眼闭只眼。但现下娘娘去了，陛下依旧不待见您，公主若被人拽住把柄，想必陛下不会再轻易放过您。”
　　三公主依旧默默地欣赏着夕阳。但我相信她听进去了。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三公主就转身离开了梧桐树。
　　当满身都罩在黑色锦缎斗篷里的三公主出现在皇族陵园里的时候，整个陵园仿佛炸开了锅。我落后公主三步，微低着头，谦卑的尾随着公主。我心里明白那些人的想法，毕竟这是公主头一次站在公众的面前。不要问我他们怎么认出公主的，主观原因是气场，客观原因是斗篷上突兀的血梅。
　　公主和我默默地行至陛下跟前，行礼。整个过程三公主依旧一言不发，连行礼都只是微屈而已，以至于我的声音在陵园里极为突兀。“月奴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微抬右手命我起身，然后将目光转向三公主，沉吟了一下，转身说道：“为你母后送别吧。”
　　我看着公主走向皇后的棺椁，然后跪伏在蒲垫上，磕了一头便起身一动不动的站立着。她在想事情，我是知道的，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上前搀住公主的右手，将她带至陛下左手下方立好。
　　仪式总是枯燥的。由于自身身份的特殊性，我不需要遵守太多的约束。我伸手扶了扶覆面的面具——那是个银白色勾画着血色符文的半覆式面具，恰恰遮住了我额头上丑陋的疤痕。我偏头觑着三公主。宽大的兜帽掩盖了她的面容，但我十分确定她一点都不在状况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然后转身向陛下请辞。剩下的无须我操心了。
　　我离开陵墓回到了公主府，立在那棵奇特的梧桐树下。这棵梧桐树在外形上并不出于普通，说它奇特不过是因为它是唯一不曾死亡的。
　　三公主生于景弘九年是已逝刘皇后的唯一一个女儿，上有两个哥哥——二皇子司徒豉、八皇子司徒淼。三公主虽然是嫡女，但是因为脾性实在恶劣——“目无尊长，不守礼法”，再加上她先天不足——哑巴，所以并不受宠。要不是一直有皇后的扶持，实在无法想象她的日子会是咋样。如今皇后薨了，倒是再也无人能够阻挡陛下对公主的厌恶了。
　　说起来，三公主的存在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景弘九年，刘皇后在新年后一月，冬末时期诞下三公主司徒阑珊。明明是冬末春初时期，起码是要有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可就在公主处至时，方圆万里草木生灵莫不死寂。最为耐寒的雪梅、松树凋零枯萎，所有的生灵战战兢兢、低伏哀鸣。唯有如今公主府里的这棵千年老梧桐生长茂盛，在万物死寂之时抽枝发芽。当年之事不可谓之不诡异。朝中那些与皇后一派不和之人以此为题指责皇后，试图将她拉下皇后之位。幸而当时发现这棵老梧桐，皇后党以它为盾保下了皇后母女俩。因此皇帝在皇城造下公主府，并将老梧桐移植进公主府内。
　　我抬手抚着面具，想起一件件往事，不禁有些无奈。如果三公主能更融入这个世界，我的计划也许能更容易完成。但是那样的话，她也不再是我的三公主了。
　　夜幕早已降临，往昔三公主必然会跳上老梧桐的枝干而眠，然后我在旁边无奈地劝说她回房睡觉。但今晚不一样，她还没回来。
　　“月奴姐姐……月奴……姐姐，不好了……”
　　远远的，我听到了紫环的呼喊，但我不大在意——她总有些大惊小怪。可是当她跑到我的面前时，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三公主在回府的路上被太子拦住，三公主一怒之下用剑刺伤太子，现下被押至皇上面前审问。”
　　我匆匆忙忙赶到太和殿。虽然十分确信陛下是万不敢杀死三公主的，然而我无法保证他不会对公主实行其他刑罚。正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太和殿是陛下的寝宫。陛下在皇后遗体入殓后，便回了这里准备就寝。但老天似乎不乐意让他就这么安歇……
　　在我到达的时候，陛下正一脸怒容的瞪着厅下之人。厅下跪伏着乌鸦鸦的一片，这就显得唯一站立的三公主鹤立鸡群。
　　在来的路上，我从紫环那里了解到了部分详情：三公主回程时路过乌衣巷，一时好奇进了巷内的乌宅，就在宅子里碰到了太子一伙。三公主见到太子后就没了兴致，打算离去时遭受突袭，公主闪身回避，不料促使身后的太子被刺了一剑。太子党借此诽谤公主欲行刺太子，现下正在告御状。
　　我向陛下简单的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去瞧公主。看到她没事，心里就松了口气。
　　“既然惊动你了，就让朕听听你的看法。”皇上敛下表情，沉声对我说道。
　　我拱手请示道：“不知陛下可否让月奴看看那把刺伤太子的剑？”
　　“准。”
　　皇帝身旁的侍者吴江将那把剑捧至我面前。那是一把普通至极的铁剑，长一尺五寸，宽一寸，剑尖尚还留有血渍，剑柄光洁无垢、棱角分明。
　　“想必陛下已经有所认定了。”我敛眸看向斜靠在软榻上的皇帝，无喜无悲。
　　皇帝瞥一眼下方的三公主，然后摆手示意一行人退下。“月奴留下，朕有话吩咐。”
　　“是。”
　　厅内一下子空了下来，气氛显得有些压抑。皇帝背负双手，缓缓踱至我面前站定。
　　“月奴以为，朕该如何处置？”
　　“陛下何必顾及月奴的想法。”
　　“朕的确不必顾及你的想法，然而朕不得不顾及你们的想法。而今刘皇后已逝，你们的中心自然是在阑珊的身上。朕若想对阑珊做些什么，怎么不得请示你们？”皇帝眯着眼细细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无惧的回视皇帝。“公主在还未彻底觉醒前，终究无法脱离她的红尘身份。灵巫在世时，寂巫之力便能与之对抗，我们自然是十分期待她的觉醒之力。然而觉醒的代价是巨大的，且这代价也只能支付给红尘。”
　　“……朕一直以为你们并不舍得。”
　　“不舍得的只是月奴的私心。”
　　皇帝避过我踱至书案前，细细的思量一番才道：“不在乎性命？”
　　“陛下说笑了。”
　　身侧传来手指敲击桌案的笃笃声，我低下头，心里一阵难受。
　　“月奴想要一场红尘历练？”
　　“非是想，乃必须。”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太和殿里随着我的离去瞬间堕入了无边的寂静里。皇帝一动不动的凝视桌案的一角，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早该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