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晦暗》梏往承曦

14、第十三章

　　上古的事情也许现在还有人记得，但终究是不多了的。况且，那些事情又与他们何干？
　　我缓步行走在雪地里,积雪在我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遥望远方天边的那抹幻彩玄光，我忽然平静了许多。步履依旧是朝着远方，远离着重风的居所，心思却有些飘忽了。
　　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匆匆跑来这里了。
　　我挥手扫出一片空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想了想，翻手间又变出一把水晶镜子，端端看起了自己的容貌。
　　镜子里的脸，容貌并不出奇，却是透着清秀，然后那双眸子里透出的冷冽却是怎样都无法与这相容的。我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那双眸，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这疑惑转瞬即逝，我无法抓住，眼睛重归于清寒的渊湖。
　　我的右手搭在右膝上，张张合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似乎自己的身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另一个思想，这个思想，像现在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起身轻拍衣裙，似乎要回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我转头看去，重风一身淡紫色的锦衣，全不似刚刚的装扮，一头从不细心梳理得银发此时却规规矩矩地被一顶紫金冠束住。我的视线绕着他转了三圈，复又归到他的脸上。他低着头，半合着眼，一抹愁容萦绕在他的眉宇间。“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我问。
　　他这才抬头看我，眉依旧蹙着。他在我五步远的距离停下了，对着我张了张口，只是不发出声音。但是我知道了他的意思。
　　我的心里顿时一阵烦躁：“你不是说不会有事的吗！不是说她很快就会醒来吗！你……”话未说完，我就平静下来了，仿佛刚才的烦躁，刚才的话语全是幻像。我皱了皱眉头，理不清，只好不管。
　　我重新凝视重风的脸，淡淡地问道：“怎么回事？”
　　重风似乎本就准备好接受我的一阵怒骂指责，然而他没想到我会突然平静下来。他愣愣地看着我，直到收到我不耐烦的眼神，他才有些哀怨地说道：“小姑娘似乎生无可恋……”
　　我一听，已然明白了。
　　我转身重新坐回原地，右手支着下颚，闭眸陷入了回忆。
　　我说：“葛丫头有一个心上人，这个心上人在她的心里真的很重要，可是因为我，她不得不与她的心上人对立，反目成仇。”
　　重风没有打搅我，他在我身旁坐下，静静地听我讲。
　　“说真的，我不是很明白那个男人的想法。葛丫头的能力很特殊，虽然能够重塑肉身的能力者并不只有她一个，但是她却是唯一一个能够重塑出一具能够与魂魄达到九成以上融合度的人。更奇迹的是，一般塑身师塑造出来的肉身都是没有生机的，死气缠绕不去，身躯也不会出现正常人所常有的生老病死，时间仿佛永远定在它塑造出的那个时间段，可是丫头的不一样。”我转头朝他笑笑，“你是不是很奇怪之前两次见面，我的容貌为什么没有太大变化，好像是经过时间的洗礼而越显成熟？”
　　重风点头。
　　“呵，这就是她的奇异之处。她给我的每一具躯体都是富有生机的，没有一丝死气，并且与我的魂魄相容度高的惊人，仿佛那具身体本来就是我的一样。一开始我以为她是生取活人的肉身，可是又无法解释魂与躯的相容度。直到他的心上人刺杀我的那一天，我才知道，丫头给我的每一具身体里的生机都是来自于她自己。不要怀疑，丫头有一种复制生机的能力，为了能保持肉身的生机不灭，她每次都会割舍出一小部分自己的生机给我的肉身。这种割舍若只是一两次，并不会对自身有多大影响，但是你知道的，我的魂魄太特殊，强烈的腐蚀性本就不能让肉身保持多久，再加上我时常……所以，这对她来说……她若长此以往，她活不了多久。但是她的能力实在太特殊，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先例，而巫族的那群长老定不会为了她的生死而阻止她继续为我制造身躯，反而会变本加厉。因此，她那位心上人便为了永绝后患，决定亲自来杀我。呵呵，也不知道是命中注定他们无法相守还是怎么的，那天晚上，丫头正好一时心血来潮，明明前一刻在心上人的注视下回房休息了，下一刻却满心欢喜地跑到我的小屋找到了我，也正正好看到他对我下杀手的情景。呵,你都不知道她那时候的表情有多精彩。”我抿嘴轻笑，“重风，你有没有爱的人？”
　　我转头朝他看去，光线通过积雪的反射，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半明半暗。我从今天才发现，我对他的样貌并不是完全清楚的，他这些年并不是什么变化都没有的，有细短的胡茬在他的下巴聚集。就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眉头稍稍攒起，却能给人一种安心的依赖感。
　　我心中一凛，不再看他，将视线投向遥远的远方。
　　重风说：“你觉得我这样的有什么资格爱人？”
　　他说的很是无奈，但是不郁结。嘴角依旧是淡淡的微笑，云淡风轻。
　　我嘲讽：“别的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你，爱人的资格哪里需要别人来给！”
　　重风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他轻咳一声，道：“你刚才说到葛姑娘看到心上人杀你了。”
　　我翻翻白眼，正欲开口，身体深处传来一阵战栗，闭眼，再睁开时，语气飘渺：“丫头当时哭着恳求那个男人放过我，放过她，也放过自己，不要做无谓的杀戮。她说她是自愿的，愿意为我、为巫族奉献自己的生命，她无怨无悔。可笑人不自救，怨天何由！那个愚人执意要杀我，但我又岂是毫无防守之力的人，嘿嘿，我又哪里是人。不过那天轮不到我出手。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那些长老出现了。结果毫无悬念，愚人无法再回到以往的生活，而丫头自然失去了她爱的人。此后，她尽管笑着，我却都能从那笑容里找到悲伤。我这次九死一生将她带来之前，她便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想他了。”
　　“这么说，葛姑娘至今未醒的关键是她的心上人。想要让她自愿醒来就必须找到这个人？”重风皱眉。
　　“没错。”
　　“但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我好奇：“我什么时候是说他死了？我只说他们回不到过去了而已。”
　　“那他……”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皱眉，“那天之后，巫族的长老们决定处死他时，他却从守卫森严的水牢里消失了。”
　　重风起身掸尽灰尘：“他怎么消失不重要，我也不感兴趣，重要的是我们怎么找到他，来唤醒葛姑娘。”
　　我摇头表示毫无办法。
　　重风想了想，说道：“既如此，找人势必会耗去大量时间，但是此时葛姑娘的情况不容乐观，□□受损过度，迫使魂体与肉身的结合出现裂缝，时间一久，恐怕会离魂，到时候，对她来说就回天乏术了。”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固魂的话，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你是说地宫里的那件神物？”
　　“嗯，这是最省时且最有效的方法。”
　　“但是那里……”
　　“呵呵，重风怕是还不知道吧？也不知道人间被谁挑拨了，竟然吸引了大批的武林人士和各国皇室来到这有来无回的启国，而且他们的目的竟也是那件神物。这，算不算天助我也？”我笑得狡黠，眸子里闪过冷光。
　　“既然如此，那我们隐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就再好不过了，毕竟那里非同凡响，尤其是对我们而言。”
　　“我知道。那我们事不宜迟，明天就出发吧。”
　　“好，我去准备准备。”说着，重风便匆匆转身离去。才走几步，忽又停住，转头问我：“无匣你带了吧？”
　　“嗯，怎么了？”
　　“我们得带上葛姑娘，如果无匣在，我们的时间会更多。”
　　我赞同地点点头，右手抬起，举至左眼前，光华微闪，一个大约十寸长的长方形檀香木盒子便出现在我的手中。我将无匣递给他。“我再呆会儿。”
　　他点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