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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话未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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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要住店?”胖乎乎的掌柜热络地招呼着,又吩咐小二,“给两位客官备些热水和夜宵。”
顾言意与杜斯面面相觑——走了好些路之后才到了这个小集镇,也只发现了这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客店。本来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这掌柜的倒热情得很。
就像……是特地等着他们来似的。
“客官来得可巧,正好还有两间房空着,我带你们去。”掌柜笑着,脸上的肥肉往上堆,把精明的眼睛夹成一条小缝。
“且慢。”杜斯伸手阻止,怀疑地看着胖掌柜,“你怎知我们要住店?”
“嘿嘿,客官这说的什么话。”那掌柜一看就是个人精,笑了两声才不慌不忙地接道,“这么晚了,两位客官难道不是来歇息的?”
杜斯面上犹有疑色,正要开口。
“行了行了。”顾言意打断他将要出口的话,皱皱鼻子,“我满身汗臭,快要累死了。我们就别问七问八了,快去洗洗睡吧。”
又转头问掌柜的:“房间在哪儿?”
“姑娘就住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吧。”掌柜的晃着矮胖的身子上前,往楼上指了指。
“至于这位公子,就请随我来。”掌柜的往旁边让了让,笑容可掬。
“你站住!”顾言意挡在掌柜的面前,“怎么把我们俩的房间分得那么远?”
掌柜的赔着笑:“实在是没法子才这样,只后院的厢房还有一间空的。”
“打哪儿到他那里?”顾言意不放心地问。
“从那门帘穿过去,就是小人的院子,东边那间厢房就是了。”
掌柜的忙不迭指了指。
“杜斯,我对这里不熟,全身上下也没带几个钱——你可别明天赶早走了扔下我一个啊。”顾言意还是不放心,回过头皱着一张小脸,用最楚楚可怜的表情盯着他。
“姑娘本就不该跟着我。”杜斯愣了楞,侧过脸叹了一声,“我劝姑娘还是早些回家吧。”
他去赶考,却带着她,本就是一件没道理的事。
“我就是要跟着你!”顾言意拉下脸,瞪着他,“还要一直跟着你!”
话毕,“噔噔噔”上楼了,也没看杜斯脸上的表情。
杜斯愣了,只是站着,目送她上了楼。才回过神来,脸却泛红:“掌柜的,劳烦了。”
……
她真糊涂,跟着他能有什么好处?
杜斯一闭眼,又想起那一双倔强的眼,无所忌讳地凝视他,那眸中竟是有晶灿的星光在闪动!
他不辞而别,离家时仅带了些许盘缠、几件衣服与赤翼。
再看他自己,没有倾城之貌,没有倾国之富,更无倾世之才。
可她,却无论如何都要与他同行——在城门将闭时跑出来寻他,灿烂地笑着和他分享手中的美食。
唉!——脑中已乱成一片、心里再静不下来,教他如何说服自己尽早入梦?
“杜公子。”门外的声音很是耳熟,但不等杜斯猜度,那人就报了姓名,“在下于邈,能否一议?”
杜斯思忖片刻,起身点了灯,重新穿了衣衫,去开门。
“在下与公子商议的,是小意儿的事。”于邈唇角带笑,开门见山。
“她?”杜斯已猜度出七八分——大概这于公子是一路跟来,特地要说这事的,这客栈应该也是他遣人打点好的。
“请随意。”杜斯蹙了蹙眉,往一边的椅上让了让。
“谢过杜兄,”于邈也不推让,安然坐下,脸上仍是笑吟吟的,“不瞒杜兄,之前家父传书,是要催我回乡,与小意儿完婚。”
“当然,我遇见小意儿和你只是碰巧。”于邈轻笑,“我不知小意儿这么贪玩,居然想去京都。”
“小意儿这一路也麻烦杜兄了。我明早就带她回青州城——姑娘家家的,难保不遇到登徒子。”于邈的话不好听,但也不指名道姓,只笑意盈盈地点到为止。
“那么,祝杜兄金榜题名。”于邈拱手,自衣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并几张银票,“杜兄此番赶考,主考官正是不才的同僚,相信他也会同不才一样爱惜兄台的才华——而这些银票,就当作是我送予杜兄的微薄谢礼。”
名利双收?这恐怕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如今就像天上掉馅饼似的砸到杜斯的脚边,一弯腰就能捡起来。但杜斯非但不弯腰,还一伸脚把饼踢得远远的。
这得凭顾言意做主,她说走,他不留;她说留,他不弃。
也因为,他是从不做违心事的人:“于公子,我不认为你能替她做决定。况且,没有你的帮助,我也并非不能榜上有名。”
于邈一怔,回过神来又恢复了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有何不可?我与她只不过欠那临门一脚。”
“况且——我已经说过了……主考官与我颇有些交情呢。”于邈笑着抛下这句话,抬脚正要出门。
“大狐狸!”顾言意推门而入,挡在门口怒气冲冲地质问,“多年不见,你何时变得这么卑鄙了?”
于邈牵起嘴角,苦笑:“我真心爱你、护你,倒是成了卑鄙的人了。”
在天香楼时,那杜斯一走,她就立即站了起来,用油纸包住一只蹄膀,冲出老远之后才记得他,遥遥地对他喊了声告辞。
他错愕得连挽留都无力做出。
“如果你真的难为杜斯,我一定不放过你!”顾言意瞪他,“枉我多年来竟看错你了——你去告诉我阿爹,我上京都玩玩就回去;并且,我要求取消那个莫名其妙的婚约!”
“小意儿。”于邈笑得无奈,“我怎会伤害你?你为什么要对我有这样的敌意呢?”
顾言意啐他一口,正想反驳。
“阿意,多大的丫头了还瞎闹!”一个着锦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声音十分威严,个子高大,很有气势。“快和为父回去。”
“阿爹!”顾言意并未屈服在这气场之下,不满地盯着顾老爹,“你居然和那只狐狸是一伙的!”
“阿迩。”顾老爹蹙起眉头,瞪她一眼,“把你阿姐带回去!这事你也有份,回家后和阿意一同领罚!”
顾言迩无奈地从外面走进来,挑挑眉毛看了杜斯一眼,强拉着顾言意就走:“你真会来事!”
顾言意恨恨地翻个白眼,拗着要挣开他的手:“放开、放开我!你这没大没小的臭小子,我可是你阿姐!”
说着,她又回头看看屋里一言不发的杜斯,她喊他:“杜斯!我还是会和你一起去京都的!你等——”
话未说完,被顾言迩点了昏穴的顾言意悠悠合眼,软绵绵的就要倒。
顾言迩得逞地勾起唇角,正要扶她,一晃神,一个身影冲过来,早把她抱在怀里。
于邈温和一笑:“言迩,她就交给我吧。”
顾老爹挥袖:“走吧。”
一时间,满屋子的人皆散去了。
杜斯的双腿,扎了根似的迈不出步子,腰侧的手隐忍地紧握成拳。
道他竟就这样看她被点了穴带走了,怎会不急?……但眼前的男人,是她的父亲。
“杜公子。”顾老爹低沉威严的声音打破沉默。
杜斯俯身作揖:“顾员外。”
顾言迩他是认识的,况且放眼整个青州城,与太守家私交最好的,正是顾家。
那么她……就是顾家的大小姐,顾言意。
“我知道你是个好苗子,别在意于家小子说的什么。”顾员外递给他一封信,“带着这个,到京都去找刘右丞,他是我早年的至交。”
“去吧,”顾员外拍拍他的肩,“若想攀登,就不要后悔——也不要往下看。”
……
几丛修竹掩着一方幽静的院落,竹影映在雪白的墙面上,风声过处,竹影摇动,摇得叶子飒飒地响。
顾言意只穿一件素白的中衣,松松绾了个侧髻,脸上是一副纠结非常的表情,恨恨地运笔书写。
“抄一百遍《千字文》——用簪花小楷。”顾老爹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宣布对她的惩罚。
其实顾言意不爱读书,比起顾言迩更甚。这千字文还是十岁时顾老爹逼着她好学歹学才学下来的。至此之后把顾老爹气坏了,索性也不打算再教她什么诗书礼乐,只教她练字——什么颜体、柳体、楷书、行书、草书之类通通教了一遍,写的自然只是《千字文》。
所以顾言意最拿手的就是用各种字体抄《千字文》。
所以说,顾言意并不是目不识丁,人家起码还认识一千个字呢。
这才是第三遍,她早已十分不耐烦,笔下扭曲的黑字似在嘲笑她——重抄、重抄!
顾言意手一挥,雪白的宣纸散了一地;砚台也倒了,墨水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顾言意躺在满地的白纸上,滚了几下,一静下来,心就开始乱了——
今天已经是禁闭的第三天了。她三天没见到杜斯了,不知道他走了没有?明明说好了,要和他一起去京都的,但她现在又束手束脚的走不了,他会不会等得不耐烦了?
迷迷糊糊,她困倦地闭上眼。
“咔嗒”——是门外紧扣着的黄铜大锁被打开的声音。
顾言意起身坐着,眯眼看着来人——
粉底皂靴,玄色绣银线的长袍,白玉腰带,白玉一般白皙的脸庞。
他半蹲下来,笑眯了一双狐目,指尖抚过她的脸侧,手掌放在她的头上揉她的头发:“小意儿。”
顾言意伸出手死掐着他的脖子:“你这死狐狸还有胆子来!和杜斯说那样的话、还通知我阿爹来捉我回去——我要绝交!我要和你绝交!”
“你认为我这么做是为什么?”他捉握住她的手,目光里有前所未见的认真。
“谁知道!”顾言意没好气地瞪他。
于邈牵她站起来,还是捉着她的手,笑着一字一顿地告诉她:“因我在意你,因我爱你。”
“你——”顾言意才回过神来,立时倒退好几步,“你为什么会中意我?”
“谁知道。”于邈笑得眉眼弯弯,把她的话又还给她。
“这不好——”顾言意皱皱眉,“那你岂不是非要娶我了?”
“是啊,我非要娶你不可。”于邈还是笑。
“那你不如去娶阿善那丫头,反正她只要嫁个有财的。”顾言意思索了一番,说道。
“我就是没人要,你也管不着。”顾言善一身杏色绫罗,从门外缓缓走来,头上是精致的牡丹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