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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夜幕中的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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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中的游乐场
Part 1
陆君亭打心底地不喜欢这个小孩。弟弟的孩子,比自己儿子景希小两岁。本应该是最活泼可爱的年纪,却安静得让人发憷。
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坐姿端正、神情冷淡的小男孩。陆君亭极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和蔼一些,“景宁,渴不渴啊?让哥哥拿瓶可乐给你吧。”
一旁的景希倒也机灵,一听老爸这话,立刻放下手中的游戏机,从书包里拿出一罐可乐,递给身边的小男孩,“堂弟,给你可乐。”
男孩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答道,“谢谢,我不渴。”
陆君亭有点不耐,实在是没见过这么不可爱的小孩。听他说话的语气,哪里像个正常八岁孩童该有的样子?真不知道,弟弟和弟妹是怎么在教孩子的。哦,对了,他们根本没带过孩子。因为这孩子从小都是跟着他外婆一起生活的。想到这里,陆君亭心里的不适感又多了几分。听说从小和老人一起生活的小孩,容易养成孤僻怪异的个性。这样看来,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出了宛南镇,郊区的林荫大道,几乎没有什么来往车辆,一路畅通。但是看着前路两旁茂密层叠的树木,陆君亭有种错觉,这条路像是总也走不到头一样。视线里不断后移的排排枫树,怎么看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老爸,怎么还没到家呀?都过了晚饭时间了。”车后座的陆景希撅着小嘴嘟囔道。
“行了,别吵,马上就到了。”陆君亭烦躁地打断儿子,用力踩了踩油门。见鬼,这该死的枫树林荫道,怎么就走不到头呢?他在心里低声骂着,正在这时,城区入口的收费站终于出现在前方的视野中。
“景希,景宁,咱们马上就到家了。”这句话说给孩子们,更是说给他自己。仿佛不这样提醒自己,就真的出不了这枫树林一般。
“爸爸,你看前面是什么?”儿子忽然惊起的声音,在临近夜幕的凉薄空气中显得分外尖锐刺耳。
“乱叫唤什么?不是说了快到家了嘛!”陆君亭压住心底的慌乱低声吼道,接着抬起头看向前方。这一看不打紧,前方的情形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游乐场。”一直低头默不作声的男孩,难得主动开口。
“真的是游乐场呢!”一旁的陆景希兴奋地指着前方,“我看到了摩天轮、海盗船,还有旋转木马。”
这么说,他并没有眼花,他现在看到的,后座的两个孩子也一样能看到。原本应该是城郊交界收费站的地方,却莫名其妙地竖起一座游乐场。而且那游乐场看起来那么真实,璀璨的灯光,还有游乐场里热闹欢腾的声响,都能远远地飘至耳畔。但这怎么可能呢?四周分明还是空旷的柏油马路,道路两旁也还是层层叠叠的枫树。试问又有哪个白痴的开发商会把游乐场建在马路中央呢?而且还是城郊交界处的大马路。
这其中一定有古怪。陆君亭悄悄抹去额角的冷汗,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尽快想出对策。
“大伯,绕道走吧。”正当陆君亭快要被眼前的情形逼得一筹莫展的时候,后座的陆景宁再次神色平静地开口道。
对啊,可以绕道走。刚才怎么没想到呢?此处往回走五十米,有一个岔道口,可以绕道回去。只是路程稍远了一点。这样想着,陆君亭便开始调转方向盘。
“哎?干嘛要绕道走啊?我还想去游乐场玩玩呢!”陆景希一脸不舍地看着远处的游乐场,不满地抗议道。
“景希别闹,我们得赶紧回去,不然妈妈在家该等急了。”陆君亭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发脾气了,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调转方向盘。
岔道口转弯处,陆君亭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马路中央的游乐场。旋转木马上的孩童,清亮的嬉笑声,伴着夜间凉风,嗖嗖地吹进人心底……
Part 2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饭菜都凉了。”意料之中的责备,面对妻子关切的眼神,陆君亭不知如何作答。
“行了,赶紧开饭吧。孩子们都饿啦。”陆君亭脱下外套,疲惫地揉揉太阳穴。
“这是景宁吧。”妻子雅娟拉过站在丈夫身后的小男孩,笑着说道,“来来,到婶婶这来。景宁在幼儿园里乖不乖啊?”
“我没上过幼儿园。”男孩照实答道。
孙雅娟尴尬地笑笑,这孩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呢。
吃过晚饭,陆景希第一时间冲到客厅,打开电视机调到少儿台。七点档的动画片早已放完,陆景希只好一脸气闷地转向陆君亭,“老爸,都怨你,害我没看成动画片。”
“行行,都是爸爸的错。爸爸明天给你买电动车玩具补偿。”
“我不要电动车,我要去游乐场玩!”
游乐场?一听见这三个字,原本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陆君亭,惊得一下坐起身来。
“去什么游乐场?不许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游乐场’这三个字让他感到浑身不服输。
“不嘛不嘛,我就要去游乐场!就要去就要去!”儿子虽然一向玩劣,但好像还没有过这样不依不饶的时候。
“说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你这孩子有完没完啊?”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岔道口的事情。
“景希爸爸,你这是怎么了?”孙雅娟急忙拉住几近失控的丈夫,“不去就不去嘛。发这么大火做什么?景希你也听话啊,看弟弟多乖。”
顺着妻子的话,陆君亭下意识地望了望自己的侄儿。一直乖乖坐在沙发上的小男孩,安静得像一具精致的陶瓷人偶。若不是他长长的眼睫还会偶尔扇动几下,陆君亭似乎都要怀疑,在这张漂亮的小脸下,到底还有没有人类的呼吸。
“妈妈,妈妈。你就让我去啦。我都好长时间没去游乐场玩了。”见方才的胡搅蛮缠不管用,陆景希又拉着妈妈的衣角开始撒起娇来。
孙雅娟看着儿子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忍不住心软,劝道,“君亭,你就带儿子去吧。景宁也是第一次来我们家,你这个做伯伯的也该带他们出去玩玩嘛。”
“好吧好吧。我说不过你们。”实在经不住妻子和儿子的软磨硬泡,陆君亭只好妥协,“那就明天带他们去。这下满意了吧?”
“哦哦!明天要去游乐场咯!”陆景希一听老爸这话,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刚才的难过委屈也立马烟消云散。
“堂弟,来我房间,我教你打游戏。”说着,陆景希拉起沙发上的男孩就往房间里跑。
陆景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稍稍惊到,但神色很快平静下来。跟着堂哥进房间之前,他回头望向陆君亭,视线划到他肩头,停了两秒,若有所思的样子。陆君亭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凉嗖嗖的。于是越发后悔,自己刚才那么轻易地答允了去游乐场的事。
“君亭,你觉不觉得,景宁这孩子有点奇怪呀?”临睡前,妻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陆君亭不耐地叹了口气。
“可能是和老人一起生活久了,个性有些古怪吧。等我弟弟从外地回来,我会好好跟他谈谈的。”
“不是,我说他奇怪。不是因为他的个性。”孙雅娟急忙打断到。
“那你说的奇怪是指?”陆君亭想起方才那孩子看向他肩头的那一眼,心里又开始隐隐发寒。
“景希爸爸,你还记得,我后来进儿子房间给他们送水果拼盘吗?”孙雅娟下意识地压低音量,“进房间前,儿子明明是说要教景宁玩电子游戏机的。可我进去时,只看到儿子一个人在那玩得起劲。那孩子,却坐在角落,拿着蜡笔和纸写写画画。这倒没什么,可你知道,他用蜡笔画了些什么吗?”
“画了什么?”陆君亭觉得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他用蜡笔画的,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当然,到这也都还正常。可他接着又画了一个图案,写了一串数字。我确信自己没眼花,那个图案是你以前上的那所大学的校徽。而那串数字,是你大学毕业时的年月。”说到后来,孙雅娟的声音也开始微微颤抖。怎么看,这个男孩都不像是个普通的八岁孩童。他画这幅画又有什么深意?难道是想暗示些什么吗?
Part 3
去游乐场的路上,陆君亭一直忐忑不安。想起昨晚妻子对自己说的话,不禁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的男孩。也许他就不该答应弟弟,帮忙照看这孩子一个星期。
“你们看,到游乐场了。”达到目的地,陆景希雀跃着下了车,直冲冲地往大栅栏门里跑。
“景希,别跑那么快。还没买门票呢。”孙雅娟在后面喊着。
“你看着这孩子,都是被你给宠坏了。”陆君亭锁好车,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说道。
“行,都是我宠的。”孙雅娟不耐地答道,忽然想起什么,“哎?景宁呢?”话还没问出口,感觉到身后斜下方处,一只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哎呀,景宁,你在这啊。”孙雅娟被吓了一跳,“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爸爸,妈妈,快过来呀!”那边陆景希已经等不及了,站在售票口处不住地叫唤。
孙雅娟挽着丈夫的手,准备向前走。可身后拉住她衣角的小男孩却忽然不肯走动了。
孙雅娟耐着性子蹲下身,柔声问道,“景宁怎么了?”
“婶婶,”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叫她,视线却还是紧紧地锁在她丈夫的肩头,“婶婶,大伯也要一起进去吗?”男孩一字一顿地问道。
“景宁,干嘛一直盯着大伯的肩膀啊?”陆君亭也蹲下身来,轻声道,“是大伯的肩膀上有什么脏东西吗?”这句话,他昨天就想问了。
“没有,什么也没有。”这是他得到回答,可是就在男孩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陆君亭分明看到了男孩轻轻皱起的眉头。那极像是一种暗示,暗示他不要走进这游乐场,但是……
“哪有什么脏东西?这衬衣是我昨天刚给你洗干净的。”因为怕儿子在那边等急了,孙雅娟急忙接过话,拉起丈夫朝售票口走去。
进了游乐场,他们玩了摩天轮,海盗船,过山车。然后,在一座漂亮的旋转木马前停下了脚步。
从进游乐场开始,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的陆景希,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安静下来。他站在那巨大的旋转木马下面,抬头仰望,目不转睛的样子。虔诚得像个清教徒。陆君亭知道,这样的形容放在他一向活泼闹腾的十岁儿子身上,绝对是异常违和的。他看着视线中儿子小小的身体,不禁有些恍惚。这真的是自己的儿子吗?
孙雅娟带着陆景希坐上旋转木马,陆君亭和陆景宁没有跟着上去。休息区的长椅上,陆君亭看着共坐一只木马的妻儿,眉头紧锁。
“景宁,你不跟哥哥一块儿玩吗?”
陆景宁不回答,自顾自地拿出双肩书包里蜡笔和纸。陆君亭凑过去看了看,是昨晚雅娟跟自己提到过的那幅画。这孩子怎么会知道他大学时的校徽图案,还有他毕业的年份呢?看着画纸上的图案和那一串年月数字,陆君亭觉得,从昨天以来一直萦绕心头的恐慌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但这个出口究竟通往何方,他却又理不出头绪了。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旁的陆景宁已经拿起画笔,开始在图画纸上继续涂涂画画。图画上原本空无一人的旋转木马,慢慢被加上游客,有大人有小孩,有男孩有女孩。最后,图画纸上只剩下一只空着的木马。手拿画笔的男孩忽然停了下来,看了看陆君亭,轻轻笑了。这是陆君亭第一次看见他笑,他当然知道正常孩童的天真无邪是不会出现在自己的侄儿身上。这个古怪的八岁男孩让陆君亭感到莫名的挫败。此刻的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一般,无处躲藏。
男孩低下头继续作画,在那最后一只木马上,慢慢勾勒出最后一名游客的样子。那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穿着蓝色的连衣裙。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她的位置,并没有坐在木马上,看起来更像是……更像是从木马上摔下来时的定格画面。
就在陆景宁落完最后一笔,前方忽然一阵骚动。陆君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根本就是在同一时间。就在这孩子画完那个蓝衣女人之后,妻子孙雅娟从木马上直直地摔了下来。
“雅娟!”陆君亭立马冲了过去。
“这位太太,你没事吧?”工作人员已经先一步赶到,扶起孙雅娟。
“这什么娱乐设施啊?也太不牢固了。”孙雅娟只是小腿擦破了皮,流了点血,但刚才陡然下落的旋转木马着实让她受惊不小。可奇怪的是,儿子明明也和自己坐在同一只木马上,却没跟着一起摔下来。
旋转木马已经停了下来,游客们也都被疏散了。陆君亭走到木马前,抱下陆景希,接着冲工作人员喊道,“你们这什么破游乐场啊?我要退票!我要投诉你们!”
一听这话,工作人员也急了,连忙赔笑道,“先生别生气,这事我们一定好好解决。游乐场里有急救站。要不,我们先送您太太去那,让医生看看吧。”
“行了,景希爸爸。咱们先去急救站吧。”孙雅娟用手帕包住流血的伤口,劝道。
Part 4
游乐场的急救站里。孙雅娟的小腿已经被包扎处理过,此刻正躺在里间的床铺上休息。
“陆君亭,你实话告诉我。”沉默半响,孙雅娟终于下定决心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说着,孙雅娟从手提包里拿出那张已完成的图画。
“那孩子刚才给我的,你现在能告诉我这画上的蓝裙女孩是谁了吗?在我认识你之前,在你大学毕业那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到后来,孙雅娟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已经开始带哭腔。
陆君亭感觉气不打一处来,蹲下身抓住侄儿的肩膀质问道,“你这个小鬼,从接你来就没遇上过好事。你说,为什么你刚画完那幅画,雅娟就摔下去了?”这个男孩太危险了,自己摆出这样凶恶的态度,他也还是一副淡然自若的表情。陆君亭几乎都要怀疑,眼前这男孩究竟是不是弟弟的小孩……
正当陆君亭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旁的陆景希却忽然笑出声来。
“哦哦,摔下去咯,摔下去咯……”他一边笑一边跳着拍手叫好。
“景希!妈妈都受伤了你还笑得出来!”陆君亭气急败坏地吼道。
陆景希被这声吼惊了一下,愣了几秒,停止了叫笑。但是忽然安静下来的儿子,却更让陆君亭感到毛骨悚然。
儿子低垂下的眼眸,被长长的刘海遮了大半,漂亮的小脸上面无表情。陆君亭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堂兄弟真的长得很像。这时的陆景希,看起来多像是大了一圈的陆景宁啊。
“景宁,大伯求求你了。停止吧。”陆君亭感觉自己快要迫近崩溃的边缘,“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是的,他当然不会不记得。十五年前,也就是他大学毕业的那年,交往了七个月的女友忽然告诉他,她怀孕了。这对陆君亭来说实在太突然了。而且在当时,在他出生的那个小城镇,未婚先孕是件非常不光彩的事。女友比他大三岁,初中毕业就进入社会了。所以在和她交往时,陆君亭一直很小心谨慎。可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长,怎么就……陆君亭甚至怀疑,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奉子成婚是不可能的。那时的陆君亭正在向学校申请出国留学的名额,如果这时传出这样的事情,他的前途就彻底泡汤了。他约女友去游乐场约会,想要劝她打掉孩子,然后和平分手。但是在他开口之前,却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故。
那天女友玩得很开心,坐在旋转木马上,还在向陆君亭说着,以后孩子出生了要布置怎样的婴儿房。她满心以为,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名牌大学高材生,会和她结婚,共同养育孩子。
看着女友一脸憧憬的神情,陆君亭实在狠不下心,说出让她打胎的话来。可就在这时,女友从旋转木马上摔了下来。女友没有受什么伤,肚子里的孩子却掉了。
这件事当然不是陆君亭蓄意造成的,是因为那只木马的轴掉了一个零件,纯属意外。但对陆君亭来说,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后来他们当然顺利地分了手,陆君亭也成功地申请到出国留学的名额。再后来,听说前女友去了外省,和一个生意人结了婚。
“陆君亭,这样的事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你混蛋!”孙雅娟低声哭起来。
陆君亭懊悔极了,他真不该答应儿子来游乐场玩。如果不来游乐场,十五年前那件事他就可以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妻子还在哭泣,可渐渐的,那哭声越来越微弱……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的场景已经发生改变。他看到十五年前的游乐场设施,儿子陆景希正站在那座巨大的旋转木马前,安静得像个小木偶。
“景希,快到爸爸这来!别靠近那旋转木马!”陆君亭歇斯底里地喊道。
陆景希却像没听懂他的话一般,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他,“爸爸,过来玩。”
爸爸,过来玩。爸爸,过来玩。但这根本,不是景希的声音……
Part 5
是谁?究竟是谁在作怪?是他的前女友吗?不可能啊,而且她现在都有自己的家庭了。他们也那么久没联系了,况且那女人也没那么大能耐,可以闹出这样的动静啊。
“大伯猜错了哦。”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景宁就站在陆君亭身旁,他看着自己的大伯,似乎是看穿他的心思一般,接着说道,“不是大人,是小孩。”
不是大人,是小孩。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颗鱼雷在陆君亭心里炸开了。是女友肚子里,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爸爸,爸爸,爸爸抱抱!”陆景希朝陆君亭张开小小的双臂,眼睛里满是渴望。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看着依然呆立在原地的陆君亭,男孩的眼里的渴望渐渐淡去,换上一脸哀怨。
“放过我儿子吧。你已经死了呀。”陆君亭跪在地上,低声说道。如果,这样也能算‘已经死了’的话。可是,他都根本没有机会出生,没有生,又何来的死?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阵悲凉。
发现儿子爬上那只木马的时候,陆君亭已经慌了神。
“景宁,景宁。他要干什么?是要摔死景希吗?”他摇着身旁男孩的肩膀问道。
“为什么大伯总把别人想得和自己一样坏呢?”
他说什么,自己是坏人?
“如果是我,也不会原谅大伯的。”男孩继续说道,神情冷静得像是裁决一切的审判长,“那时候,大伯是真的很高兴吧?因为,那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
听着这冰冷又稚嫩的童声说出他不愿面对的实情,一股强烈的罪恶感霎时袭上陆君亭的心头。
是啊,就算他不想和前女友结婚,就算他不想因为那件事影响自己的前程。可是孩子何其无辜,他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被剥夺了活下去的权力。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也应该上初中了吧。会长得很高吗?学习成绩怎么样?或者,又有什么爱好?画画、唱歌、打篮球……
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对不起,对不起。”这个在人前一直不苟言笑的高大男人,此刻却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一只小小的手掌伸过来,轻轻抹掉他脸庞的泪水。
“大伯,要好好道歉才行哦。”清亮好听的童音,陆君亭从来没向现在这样觉得,他的侄儿真是个好孩子。
“乖孩子,大伯知道了。”他默默陆景宁的头发,站起身,朝那边的旋转木马走去。
“爸爸,抱抱。”儿子的眼睛里似乎又有了光彩,坐在木马上向他张开双臂。
陆君亭冲儿子笑笑,抱起他,坐上木马。旋转木马的启动音乐响起,伴着悠扬的旋律,旋转木马开始转动起来。
男孩坐在在爸爸怀里,笑得开心极了。陆君亭轻轻抱住儿子小小的身体,那身体温暖且柔软。温热的触感,仿佛带着救赎人心的力量。
“孩子,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
一曲终了,旋转木马停止转动。陆君亭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的陆景宁,问道,“景宁,现在你能告诉大伯,大伯肩上到底有什么吗?”
男孩踌躇几秒,答道,“大伯肩上,什么也没有。”
“好吧,我知道了。”陆君亭释然地笑笑,接着抱起儿子放在自己肩头,从旋转木马上下来。
“大伯,我带你们出去吧。”陆景宁向他伸出小手,一脸友好的样子。
周围的场景变得明亮起来,这是十五年后的现在。他们正站在巨大的旋转木马前,四周满是游人热闹的欢笑声。
没有急救站,妻子也没有从旋转木马上摔下来。因为此刻,旋转木马的音乐已经停止。孙雅娟牵着陆景希从那边走过来,笑得很开心,“景希爸爸,这旋转木马还挺好玩的,你也带着景宁过去玩玩吧。”
“景宁,要跟大伯一块去吗?”陆君亭低下头,对身旁的侄儿笑笑。
“嗯,好啊。”男孩乖顺地牵住他的手,笑着应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