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夜司》萧木景

1、1

　　活物食鉴

　　Part 1
　　事情，应该是从两周前的那次生日聚会开始的。
　　到场的同学里，应该有喜欢吃海鲜的人。宋晓莉看了看新端上来的两盘海鲜，一盘红通通的小龙虾，和一盘灰乎乎的小墨鱼。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抵触这两盘东西。‘这是室友的生日宴会，不可以扫大家的兴。’宋晓莉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怎么不吃呢？味道很不错哦。”还没来得及拒绝，邻座的女同学已经往她碗里夹了一只小龙虾。
　　宋晓莉看了看盘里的小龙虾，面露难色，“还是你们吃吧，我不会剥虾。”找了个不算蹩脚的理由，宋晓莉将小龙虾夹到身旁的男友的碗里。

　　宋晓莉很少吃海鲜类的食物，不，具体点说，是海产类的动物。倒不是因为吃不惯海鲜的味道，而是因为这些海生物在被烹饪之后，大多数时候都还是保留着它们活着时的形态。这让宋晓莉有种天然的排斥，它们的眼睛、触须、壳、尾巴……看着这些，她会产生类似自己吃了活物的罪恶感。
　　这大概不是什么好的感觉，除了罪恶，更多的是恶心和瘆人。看着同座的其他同学，将吃剩下的龙虾的残体像堆小山一样丢在桌上，宋晓莉忽然胆寒地想起二战时堆满死人的人坑。

　　一直到聚会结束，宋晓莉还是没有碰那两盘海鲜。男友送她回寝室，路上，宋晓莉一言不发。男友齐昊感到很不解，他知道女友一直不爱吃海鲜。原因是，海产动物在被烹饪成食物以后还保留着活着时的形态，甚至还有很多海产是生吃的。
　　“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报导。”一直阴沉着脸的女友忽然开口。
　　“什么报导？”齐昊有点好奇。
　　“是一封群发的□□邮件，关于婴儿汤的秘密报道。”
　　“婴儿汤？”
　　“阿昊，你能想象得到吗？把用盐水催生的死婴，像鸡鸭一样放在锅里烹煮的骇人画面吗？”
　　“晓莉，你别瞎想了。网上很多报导都是假的，说不定是哪个闲得没事的家伙，PS的图片发到网上，制造噱头罢了。”

　　“我不管那是不是噱头。”宋晓莉粗暴地打断他的话，看样子是对男友不以为然的态度甚为不满。
　　齐昊被女友的反常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轻声安慰道，“对不起，晓莉。是我不好。只是，你真的没必要那么在意的。”
　　观察到宋晓莉渐渐缓和下来的神情，齐昊继续开导道，“你想想嘛！我们每天吃的鸡鸭鱼肉，只不过是被加工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如果要那么较真，其实我们每天都在吃动物的尸体。”
　　话一出口，齐昊已经察觉到最后一句似乎说得有点过了。

　　“我们每天都在吃动物的尸体。”宋晓莉将这句话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我好像说得有点过了，”齐昊故作镇定地笑笑，“你别多想了，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沉默几秒，方才还一脸神经兮兮的女友，忽然换上平日常见的明艳笑容。“时候也不早了，阿昊你也早点回宿舍休息吧。”
　　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那笑容的弧度，染上了一丝莫以名状的诡异感。
　　目送着女友进了女生宿舍大门，齐昊不禁在心里这样想着。

　　Part 2
　　宋晓莉的室友觉得有些奇怪，最近一个星期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宋晓莉都只点素菜，荤菜一律不沾。
　　“晓莉，你该不会……打算变身素食主义者吧？”室友璐璐打趣地说道。
　　“素食有什么不好，连资深的养身专家都说，吃素能长寿呢。”宋晓莉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心满意足。
　　“那些个什么专家，大多是没事找事。我们都是20出头的年轻人，又不是寺庙里的和尚尼姑，怎么能完全不沾荤腥呢？”璐璐一边吃着碗里的红烧肉，一边说道，“而且，你这样一直不吃肉，营养会跟不上的，身体也吃不消啊。来来，我的红烧肉分给你一块，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了吗？”

　　看着渐渐向自己餐盘里逼近的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的肉块，上面还有酱红色的肉汁。本应该看起来十分美味可口的红烧肉，此刻在宋晓莉的眼中却是无比狰狞的存在。
　　她仿佛真的看到那块肉还活着时的样子，一只等待被宰杀的猪，叫声无比凄厉且刺耳。这样的联想，让宋晓莉心里发憷。
　　“不，拿开那玩意！”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宋晓莉拿起筷子打掉室友夹过来的酱红色肉块。红烧肉掉到地板上，白色的瓷砖上也沾上那刺目的酱红色。
　　“不吃就不吃嘛，耍什么性子啊。”璐璐嘟囔着拿起自己的餐盘，一脸愤闷地离开餐桌。

　　宋晓莉知道是自己不对，让室友不高兴了。也许她该向璐璐道个歉。可是，自己这是怎么了？刚才那情形，根本控制不住情绪一样。为什么只是看着那块红烧肉，就能让她联想到生猪被宰的场景。这绝对不正常，难道是看过那则‘婴儿汤’的秘密报道之后，产生心理阴影了？
　　但是不管那则报道是不是真像齐昊说的那样，是造谣者恶意P图假造新闻。这件事情还是让宋晓莉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人类的残忍与可怖。
　　“我们每天都在吃着动物的尸体。”齐昊的话不断在她耳边回响。那些看似美味的菜肴，人们在吃着它们的时候，大概从不会去想，那些曾经存在过的鲜活的生命。
　　如果那些被宰杀的生命，和人类一样也有思想，也有感情。它们会不会怨恨，会不会恐惧？

　　Part 3
　　“给璐璐道个歉吧，她会原谅你的。”齐昊看着一脸沮丧的女友，不知道怎样安慰她。
　　怎么才一个多星期不见，晓莉就瘦成这样了？他敢打赌，她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
　　“晓莉，是不是食堂的饭菜不合你胃口？看你的脸瘦得，要不，我带你去鸡汤馆喝点鸡汤补补吧！”
　　“我不要！”宋晓莉推开齐昊，神情开始有点歇斯底里。她看着他，她高大帅气的男友。宋晓莉曾经以为他是个善良而富有爱心的男孩，可他现在……居然说要带她去喝鸡汤？就是把一整只活鸡，拔掉身上所有的毛，拨开内脏，再大卸八块地放到汤里烹煮。他居然想带自己去吃这种东西，这是多么的惨无人道，令人发指，令人胆寒。

　　看着女友越来越不对劲的神情，齐昊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图书馆上方大荧幕里的视频打断了这僵持的局面。
　　荧幕上播放的是一则植物生长开花结果的教学视频。从幼苗破土，到长出茎叶，生出果实。齐昊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宋晓莉观看这则视频，说不上理由。就是觉得，如果再让她继续看下去，会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
　　“晓莉，别看了。我们去外面shopping吧，我给你买你喜欢的绒毛公仔。”
　　可是显然，绒毛公仔已经对她构不成吸引力。因为此刻的宋晓莉，眼里仿佛只有荧幕中茁壮生长的植株。
　　他从女友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接近疯狂的神经质，那眼神真把齐昊给吓到了。
　　“对哦，植物……也是有生命的。”这是宋晓莉晕倒在地之前，说的唯一一句话。

　　Part 4
　　校医院病房里。
　　“营养不良，加上轻微的惊吓。年轻人，给你女朋友买点补身子的东西吧。没什么大碍。”校医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补身子的东西……尽管医生这么说，但是在接到晓莉室友的电话提醒之后，齐昊还是不敢冒这个险。中午给晓莉送饭，带的全是素菜，连炒菜用的油都是菜油。
　　“晓莉，你放心，这碗里绝对没有一点荤腥。我让我妈妈在家里做的，还特意嘱咐她用菜油炒的。”齐昊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米饭上，“你尝尝啊，我妈妈的手艺挺不错的。”

　　“阿昊，你听不到吗？”宋晓莉看了看眼前的饭菜，怯生生地拉了拉被角。
　　“听到什么？我什么也没听到啊。”齐昊满心疑惑地望了望四周。
　　“是脉搏……这些植物生长的脉搏，我听到了。”宋晓莉又拉紧了被角，不敢再看那碗饭菜。这些米饭，这些蔬菜，曾经也都是有生命的。她觉得自己能感受到这些植物生长时的脉搏，不，不单单是植物，还有世间所有活着的生物。它们跳动着的生命，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

　　“你的女友，看起来情况很糟。”病房门口，一个陌生的声音闯了进来。齐昊回头一看，是个高挑清瘦，一脸淡漠的男生。
　　“同学你是？”这男生看起来有些面熟，但是齐昊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学长你是学生会的风纪委员吧。我去年给你当过助手，不过我想你是不会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的。”男生靠在门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哦，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些，你……姓陆？”应该没记错，但是男生的全名，他是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好像有学生会的人跟他说，这个男生个性古怪不好亲近，而且听说他的外婆是当地有名的神婆，好像会巫术什么的。
　　想起这些，齐昊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跑过去紧紧地抓住男生的手，“小陆，请你一定要帮我！”

　　Part 5
　　世间万物，严格来说，没有生命的……大概只有光阳、空气、水、木石。不，树木也有生命，它们会生长发芽，但没有喜怒哀乐。还有一些更具象化的生命，飞禽走兽、鱼虫……有些凶猛的动物也会吃人。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齐昊看着肩上沉沉睡去的女友，一脸担忧地望向对面的男生。
　　“你给她吃了多少剂量的安眠药？应该不会中途醒来吧？”男生看了看他肩上的女孩，故作疑虑地问道。
　　“这你放心，只是……你能告诉我她究竟怎么了吗？”
　　“医生们大概会诊断为‘强迫性厌食症’之类的。可我看到就只是，她被某些东西缠上了。”男生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挺不错’一样平静。
　　“你，你是说……晓莉她，中邪了？”
　　“别说得那么严重嘛，剪掉就好了。”
　　“剪掉？剪掉什么？”齐昊一头雾水。
　　“好了，别管那么多了。照着我昨天告诉你的，跟她说话。我会帮你们解决这事的。”

　　“哦，好的。”尽管很不解，齐昊还是照做了，扶着女友的肩膀，轻声说道，“晓莉，世间万物都是有生存的规则的，不管是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阳光、水和空气，提供植物生长的养分。植物的果实给动物提供食物，动物们之间也有弱肉强食。动物们死去之后，也会化为土地的养分，供植物的生长。”
　　虽然闭着双眼，宋晓莉的神情还是渐渐柔和起来。一直站在他们后方的男生，凑到宋晓莉跟前，撩起她的一络长发，抽出其中两根泛着微微红光的。咔嚓！剪断。
　　“好了，解决了。”男生站起身，甩了甩手中的两根红丝。
　　“小陆，那是什么？”
　　“触须，从颜色上看，应该是虾的触须。”男生抬了抬眉梢，“我猜，学长的女友，大概是小时候看到过别人吃活虾的场面吧。这触须就是那时缠上她的，只是，潜伏期还挺长的。”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学长，这世上有太多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就好像，这两根活虾的触须。”男生留下那两根红丝，无所谓地笑笑，转身离开。

　　宋晓莉醒来后，似乎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
　　“齐昊，我这是怎么了？我好饿。”
　　“那我们去吃肯德基吧。”
　　“好呀，我要点上校鸡块，还有薯条。”
　　“嗯，没问题。”齐昊扶起女友，起身向校外的肯德基餐厅走去。手中捏着的两根红丝，掉到地上，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