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五章 慕容绮，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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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没有再踏入焕的病房。思绪全被井延的“决定”打乱。我去纹叔的病房探望他，聊了会儿天，疏散心中郁结。回到家后，情绪依旧低落，反而难以入眠，只记得窗外整夜大雨瓢泼。
第二天清晨，天空又飘起细雨，空气里漫着凄清的味道。
我早早来到医院，撑着伞，心事重重地在花园里徘徊。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一早就来这里，或许潜意识里觉得，离医院近一些，就能离焕更近一点吧。
雨雾缭绕的花园空无一人，只有我独自低着头，默默想着焕，想着我们之间的一切，想着未来的可能，也想着井延昨晚那番话。
我在园中踱了近一个小时，渐渐厘清了某些思绪。此刻我明白，自己已没有太多选择，不能再像鸵鸟般藏起头来。是时候去做我该做的事了——不，是去做那件“早就该做”的事。
走进病房，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焕一人，正是谈话的好时机。
焕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
今天他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尽管我已走进病房并关上门，他却毫无察觉——他戴着耳机，听不见脚步声，眼神依然空茫地望着前方，眼底藏着几分郁色。
我望着他那张英俊的侧脸，呆了几秒，才轻轻走近。
学着昨天护士的样子，我用棉签蘸了些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这细微的触碰惊动了他，他微微一颤，原本麻木的神情忽然变得敏锐。他摘下耳机，侧了侧头：
『是护士小姐吗？早。』
那强挤出来的笑容，掩不住从心底淌出的哀伤。他的目光仍直直望着前方，我凝视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眸，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不是护士，是我。』
他愣了一瞬，随即声音里透出诧异与不易察觉的惊喜：
『绮？』
『嗯。』我点点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尽管心跳早已快得不成样子，『没想到我这么早就来了吧？』
焕的唇色仍有些苍白，却轻轻扬起嘴角，笑意浅浅浮在脸上。
看着他，我的心紧紧揪成一团。我知道这段时间他因我受了许多苦，在他面前，总有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压得我几乎窒息。
病房里安静得有些异样。我俩都没说话，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还是他先开口：
『怎么不多休息会儿，一大早就跑过来？』
『我……』我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接话。
难道直接告诉他我想他、想见他吗？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最后只是说：
『我来谢谢你。谢谢你那时不顾自己来救我。如果不是你，现在躺在这里的人……应该是我。』
『别说这种话。』他露出很淡的笑意，『是我自己愿意的。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多想……』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平缓而认真，
『只要你没事，怎样都好。』
我怔了好一会儿，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正不知所措地呆站着，余光瞥见了昨晚带来的保温瓶。
我走过去打开瓶盖，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侧过脸问他：
『焕，这汤……』
『是你熬的，对不对？』他毫不犹豫地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我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的？』
他低低咳了一声，声音很平静，却像藏着许多未尽之言：
『尝得出来。那汤里……有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我呆呆地重复，顺手盖上瓶盖放回原处。
听我这么问，他嘴角温柔的弧度深了些：
『很久没吃你做的菜了。大哥喂我喝第一口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熬的。后来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好像忽然回到以前，你专程为我准备“绮绮便当”的时候。心里很暖。』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沉甸甸的，觉得自己真是薄情又自私。我一再辜负他、伤害他，他却还能这样温和地同我说话，不计前嫌。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他唇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像是欣慰，又似怅然，『我明白的。』
我咬了咬唇，轻咳两声，重新振作起精神：
『井延他……昨天来了吗？』
我故意问。虽然很清楚井延和初雪晴昨晚来过，我想知道的是，他是否已把那“决定”告诉了焕。
『来了。』他点点头，『哥哥和嫂嫂陪了我一整晚。』
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道：
『怎么了？你找他有事？』
我笑笑，掩饰道：
『没事，就随口问问。』
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
『特别的话？』焕显得有些困惑，但仍老实回答，『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陪着。』
我沉默了。井延竟然什么都没提？可能吗？昨晚他的语气那样坚决。
『我感觉……』焕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探询，『你今天好像有点……心神不宁。』
我紧紧望着他，不想把那份担忧和恐惧说出口。呼吸渐渐不稳，却仍直直看着他。
良久，恐惧终于慢慢消退，勇气一点点涌上心头。
我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轻轻牵起他修长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焕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身子僵了僵，脸上写满震动、惊愕与难以置信……
我凝视着他。表面那样单纯开朗的一个人，内心却早已伤痕累累。
心底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所有柔情、关怀与歉意，此刻全涌上心头。望着他，我低声地、真挚地说：
『你知道上帝为什么让我们的手指之间有缝隙吗？』
他微微偏头，表示在听。
『是为了让那个特别的人出现时，可以牵起你的手，填满所有空隙，直到永远。』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而我，慕容绮，愿意这一生都牵着鹤崎井灿的手，填满他的指缝，直到永远。』
焕愣住了，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一语不发，只是呆呆“望”着前方，眼中浮起湿润的光。我这恳切的表白与语气显然深深触动了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而后理智似乎骤然回笼，蓦地将手从我掌心抽回：
『不……婚姻不该建立在同情和怜悯上，更不要用“虚幻的爱情”欺骗自己。即便你是出于怜悯、出于同情……也请不要给我错误的希望。』
他深深吸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苦笑，声音低了下去：
『我……愿意停在”友谊”与“爱情”的那条界线上。就这样，对你我都好。』
什么？友谊？我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心直直沉下去。心碎与难堪让我无言以对。泪水悄悄的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那一瞬，我真不知该如何与命运抗争。片刻，脑中忽然闪过焕日记里那些“真情流露”的字句，句句肺腑，还有珠嫂的叮咛——“用你的心，去听他的心！”
忽然间，我勇敢地抬眼正视他。于是，我看清了他眼底无尽的痛楚、挣扎，以及那份令人心碎的深情。
我鼓起勇气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怜悯！我是真心的。真正在欺骗的人是你，不是我。』
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当初他送我的“爱心钥匙吊坠项链”，毫不迟疑地塞进他手里。
不待他发问，我先开口道：
『是你当初送我的项链。』
他先是怔了怔，指尖触到那熟悉的项链，脸色微微一沉，眼中盈满伤痛，却勉强笑了笑：
『我明白……你别有压力，我收回就是。』
说着便要将项链放进上衣口袋。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不由得漫上一阵尖锐的怅惘：
『我说过我不要吗？』
声音幽幽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这……』他扬了扬眉，动作顿住，眼中掠过一丝迷惑。
『这把钥匙，是你当初给我的特权。』我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感慨，『你说过，除了我，不会为任何人打开心门。今天的我，想打开你为我紧闭的心扉，想从此住在你心里，永远属于你。不知道……这份特权，还有效吗？』
我顿了顿，望进他那双没有焦距却盛满情绪的眼睛，坦率地问：
『还是……这份特权……已经被你收回了？』
焕似乎被这话深深触动，神情变得诚挚而凝重。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他才慢慢地、清晰地开口：
『没有。我说过的话、给过的承诺……从不收回。』
我注视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崭新的感动。我就知道，他对我有誓言、有承诺、有责任……他一直都是个守信的人，从不食言。然而这份感动没能持续，因为他接着说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
『即使我们之间只保持纯友谊，也不会影响我曾给的承诺。我会——』
『可我不想永远只当你的朋友。』我打断他，刻意放轻了语调，模仿着他去年向我表白时那带着紧张又坚定的口吻。
『为什么？』他问，苍白的唇角轻轻牵起一抹虚弱的笑。聪明如他，大概已猜出我在模仿当年的他。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因紧张而微颤，而我自己的指尖也在轻轻发抖。
焕这次没有再推开，也许察觉到我已在尽力压抑紧张的情绪。我将脸贴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坦率而不害羞地低语：
『如果可以，我想牵住这双手一辈子。』
是的，我再一次复述了他去年对我说过的话。
焕的表情忽然凝住，显然被我的话震住了。他先是呆了呆，随后脸上露出一抹俊美却染着哀伤的笑意，摇了摇头：
『我现在才知道，慕容绮简直像一只……爱模仿的鹦鹉。』
我不禁失笑，心中的紧张散了些，温柔地纠正：
『不，井灿先生，是因为“在乎”，所以“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在乎？』焕皱了皱眉，喃喃重复，眼中盛满困惑，像是彻底被我弄糊涂了，又像是在仔细品味这个词的重量。
『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我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微微变了调。
他静默着，等待我的下文。
我握紧他的手，凑近了些，悄声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要听吗？』
他微微侧头，表示倾听。
我贴近他耳边，用带着调皮却无比认真的音调说：
『我……偷听了你手机里的日记。每一篇，都听了。』
『慕容绮！你……』一瞬间，他的脸涨红到耳根，胸口的起伏泄露了激动与无措的情绪，『你怎么能……』
我连忙伸手轻按他的肩，放柔了声音劝道：
『焕，先别激动，小心身上的伤。别急，你慢慢听我说，好吗？』
或许是安抚的语气起了作用，他没再说话，紧抿着唇，似乎在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依旧通红，睫毛轻轻颤动着。
他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可双眼仍因焦灼而显得紧张。看他这样，我既心疼，又充满愧疚。
我轻咳一声，颤抖的双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挣扎良久，才声音微颤地开口：
『你知道吗？你日记里的每一句心声，我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句话都敲在我心上，融化了我，也……让我痛心……』
说到这儿，心头一阵激动的颤栗，我热切地、用力地握紧他的手，仿佛这样才能传递我全部的真挚：
『焕，你的日记让我心痛，不只是为你，也为我自己。因为你一直误解我对你的感情，而我，也无辜承受了你对我的误解。从知道你真心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一直有种细微的、刺刺的疼。我觉得我的感情、我这个人，都被曲解了、被错看了。这件事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我……』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倾听的焕忽然坐直了身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想听。』
『什么？』我身子晃了晃，听得一头雾水。
焕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唇角轻轻一扯，似笑非笑，语气却认真：
『我想听……绮的日记。』
『……』我惊得松开了他的手，一时语塞。
焕笑了，慢慢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淡淡的调侃：
『你偷看我的日记，可是不道德的行为。所以，你得接受一个公平的“审判”才行。』
我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味。
他笑得那样单纯，眼里还带着点捉弄的神气，可深处又有着柔软的期待。
我双手环抱胸前，凝视他，打量他，揣测着他的心思。
片刻，我心里已有谱了，暗自好笑。我知道，他这分明是想挖苦我，却又给了我一个倾诉的出口。可惜，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我昂起头，神气活现地反驳：
『既然你说偷看日记不道德，为什么还想看我的？别忘了，我也有隐私权的。』
焕笑了，眼中重新燃起光彩，那光彩让他看起来生动了许多：
『你太小看我了。我要的是“交换日记”——而且我要的不多，只想听听你的心声。就当是……为你犯的“错”，做一点点补偿？你说呢？』
我知道他在给我台阶下，用一个看似“等价交换”的方式，让我能自然地敞开心扉。我望进他虽无焦距却写满鼓励的眼睛，终于，斩钉截铁，爽快地答应：
『好吧！』
于是，我开始诉说自己的心路历程。说了很多，从童年相遇，到结婚，小仓村的巧遇，误会、争执、闹翻、重逢、离婚、退还戒指……那些甜蜜的、酸楚的、后悔的、执拗的点点滴滴。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不知道说了多久，早已忘了时间，而焕则始终陷在深深的震撼里，仿佛随着我的叙述，重新走过我们曲折的来路。
说到最后，我自己已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释然交织的情绪中。
焕的手指摸索着我的脸，指尖微凉，替我擦去不知不觉滑落的眼泪。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问，声音沙哑而谨慎：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看不见你的表情，我……』
他的手在我脸颊上微微颤抖，泄露了他的不安与渴望确信的心情。
我深深凝视着面前这张年轻俊秀的脸，拉起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心口，诚挚地说：
『你不需要用眼睛看透我的心。』
然后，又将他的手移回他的胸前，覆在他的心上，
『用你的心……来听我的心。它们说的，是一样的。』
他闭上眼睛，浓眉紧蹙，眼睫一动不动，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感受。慢慢地，他抬起眼——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情漫进他的眼底，嘴角露出欣慰而复杂的笑意，像冰层消融，春水初生。
这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迷茫、困顿、自我保护的年轻人，眼中的困惑与防备无形消散。我所熟悉的焕——温文儒雅、彬彬有礼、善解人意，带着与生俱来的温柔与高贵气质——终于又回到了我身边。
他摸索到我的手，紧紧握住，那力道传达着失而复得的珍重，眼中满是爱恋与疼惜：
『我不是一个爱过就忘的人。心虽然痛过，但有件事我必须澄清，因为你对我误会太深。』
『什么事？』我轻声问，仍陷在自己方才汹涌的情绪里，心却被他的紧握安抚着。
焕苦笑了一下，眼中盈满回忆带来的悲哀与苦涩：
『请你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离婚。绮，你误解我了。是的，眼睛出事之后，我承认我想瞒着你，还请求家人帮我隐瞒，那是因为我害怕……我不知道你会怎么看我，怕你一旦知道我瞎了，会执意要离开。说穿了，我就是太怕失去你。』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
『那天你突然过来，我手忙脚乱，心里一团乱。我跟温嫂说不想见你，不是讨厌你，而是我的心……还没准备好。毕竟我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我宁可让你误会我还在山上，也不想让你知道我失明的事。其实，我一直在等，等我的眼睛重见光明的那一天。等到那天，我就会去找你，和你重修旧好，我想忘掉过去所有不愉快，渴望和你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无力感：
『可惜……天意弄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那天，你误解了我的话，我还伤了你的心。我承诺过会照顾你、守护你，却没能做到……对不起……』
当我认真听完焕的解释，唯一能做的只是愣愣地望着他，几乎不敢相信。一时之间，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是我曲解了他的话，误以为他厌倦我、不想见我，执意要重新过单身生活。
此刻，我像从一场长梦中猛然醒来，眼前一切都变得清晰明朗。压在心头许久的沉重感忽然消散无踪，我心潮澎湃，满溢感动，脱口轻呼：
『焕，能听到你这些话，我太高兴了……我终于彻底解脱了，欣慰得不知怎么才好。谢谢你……』
兴奋与感动之下，我几乎出于本能地双手轻轻托起他的脸，凝视这张深刻于我心的俊朗面容，然后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轻的、郑重的吻。
我满脸通红，却不再躲闪，深情地望向他看不见的眼睛：
『谢谢你，这么爱我……』
焕显然被深深震撼，太过意外。他本能地伸出手臂，抱紧了我，抱得那样紧，仿佛怕我会消失，怕这只是一场美梦。他疼惜地轻抚我的头发，将脸埋在我颈侧，在我耳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哽咽，充满真诚的感激与无尽柔情：
『谢谢你……心里有我。』
我们相拥着，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声里，有泪光，有释然，更有对未来无尽的期盼。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彩虹悄悄浮现，映入澄澈的蓝天与柔软的白云之中，那么美，那么充满希望。
就像爱情，它总是悄悄潜入心房，没有敲门，不知不觉地……就闯进了心扉，扎根生长，再难割舍。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