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八章 逃不了，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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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俩躲这儿干嘛？』宥晋找到了我们，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不赞同。
见到他，我顿时手足无措，只能低下头，一声不吭。
『他都这样了，你看不见吗？你还能忍心躲着？』宥晋的语气又急又气，带着责备。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
『好了好了，别躲了。』羽琴站到我面前，双手按着我的胳膊，眼神认真：
『绮，焕他不知道你来了。他跟你一样，被蒙在鼓里呢。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他现在看不见，就算你站在他面前，或者坐在他旁边，他都不会知道。他失明不久，对身边的变化还不那么敏感。你放心，没事的。』
『可我还是不懂……』我抗拒地摇头，『为什么非逼我跟他见面不可？』
『我们本来是想找个机会，让你们俩能好好说说话。』羽琴握紧我的手，语气诚恳，『可你现在这个态度……唉，你们俩啊，不推一把，就永远卡在原地。』
『没什么好说的了，事情已经定了。』我别过脸，手指攥得发白，声音泄了气，『而且……他根本不想见我。』
『谁说的？』宥晋立刻反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我猛地回头瞪他，几天前书房里那些绝情的话，还有那封冰冷的离婚协议，瞬间涌上心头。我昂起头，倔强地说：
『我知道的！』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羽琴打圆场，她低头想了想，眼睛一亮，『要不这样？焕的脾气你们也知道，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要是知道绮今天来了，他肯定什么都不会说。不如……就让绮悄悄坐在旁边，我和宥晋想办法套套他的话，看能不能让他把心里话说出来？』
『这样……合适吗？』宥晋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犹豫，『我怎么觉得……有点像在算计自己兄弟？』
『这怎么是算计！』羽琴立刻反驳，『我们是为他们好，想帮他们和好，这有错吗？』
宥晋还在犹豫，羽琴不耐烦地拍了他胳膊一下：
『喂！难道你真想看他们离婚啊？』
我听得心烦意乱，打断他们：
『别折腾了。离不离婚，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说完转身就想走。
羽琴和宥晋却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拉住了我。
『别跑！』羽琴着急地喊。
『慕容绮，你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你走。』宥晋握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几乎是咬着牙说，『今天必须把话说开。』
说完，不由分说，和羽琴一起把我拉了过去。
『我不去！放开！』我又急又慌，忍不住叫出声。
『小声点！想把焕招来吗？』宥晋压低声音警告。
我立刻闭上嘴，拼命摇头，却还是被他们连拖带拽地拉到野餐垫旁，安置在焕的身边。
我低下头，看向身旁的焕。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围着灰白格纹的围巾，干净清爽。听到动静，他侧过头，朝我们这边“望”来，然后，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个微笑。
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即便失去了视力，他周身那种沉静而矜贵的气质，却没有丝毫折损。
羽琴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坐下。
我无可奈何，轻轻坐了下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倚在一旁的手杖上，胃部隐隐传来不适。整个下午堆积起来的抗拒和心硬，在这一刻忽然消散无踪，只剩下一颗乱糟糟、无处安放的心。
『焕，最近还好吗？』羽琴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焕侧耳倾听，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有些不确定地摸索着。
看着他的动作，我心里猛地一抽，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疼得不敢再看。
『我在这儿呢。』羽琴主动倾身向前，握住他摸索的手，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啊，让你等这么久。』
『没关系。』焕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听宥晋说，你去买花了？』
羽琴一愣，立刻瞪大眼睛看向宥晋，用口型无声地问：
『你瞎编的？什么花？』
宥晋无所谓地耸耸肩，笑嘻嘻地指了指旁边那篮花。
羽琴立刻会意，和宥晋交换了一个眼神。
『啊……对，买花去了，所以耽搁了。』她顺着话头接下去。
『是什么花？能让我闻闻吗？』焕很自然地问道，丝毫没有怀疑。
『在这儿呢。』宥晋马上把花篮递到他手边。
焕摸了摸篮子，伸手进去，小心地拿出一小束，凑近闻了闻，嘴角漾开笑意：
『是薰衣草，对吗？』
『猜对了！』羽琴笑起来，『鼻子真灵。』
焕只是淡淡一笑，沉默了片刻，忽然仰起头，带着些微困惑：
『不过……我好像还闻到一点……别的味道。』
宥晋凑近些：
『另一种花香？』
『不，』焕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些自嘲，『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孤寂。
『什么味道啊？』羽琴好奇地追问，『焕，说说嘛，我好奇死了。』
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说了，你们可别笑话我。』
他顿了顿，才轻声说：
『好像……是绮身上那种香水的味道。』
我们三个人瞬间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
羽琴和宥晋愣了几秒，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干笑起来：
『不可能吧……怎么会呢……哈哈……』
焕的笑意却更深了，带着一种了然：
『看吧，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
他把花篮放到一边，恰好放在我和他之间的空位上。
我下意识地偏头闻了闻自己的肩膀——那熟悉的淡香还在。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羽琴突然话锋一转，问得直接，『焕，你想绮吗？』
焕的呼吸明显一滞，整个人都绷紧了。我的心跳也猛地乱了节奏，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宥晋伸手，轻轻捏了捏羽琴的脸颊，瞪她一眼，怪她问得太急。
羽琴也意识到自己莽撞了，懊恼地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焕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没有立刻说话，眼神沉静，仿佛在思索。然后，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牵起一抹难以形容的、近乎自嘲的淡笑。
我呆呆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耳边突然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嗡嗡嗡嗡
『蜜蜂！』我吓得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就想躲。慌乱中，脚下一绊，正好踢翻了放在我和焕之间的花篮。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向前扑去。
眼看就要撞上焕，我失声喊道：
『快闪开！』
听见我的声音，焕本能地朝我这边转过身。我看到了他脸上刹那的茫然。
“砰！”
我结结实实地摔进他怀里，一只手无意中勾住了他的脖子。那样子，在旁人看来，简直像是我主动投怀送抱，与他紧紧相拥。
『痛！』焕闷哼一声，被我撞得向后微仰。幸好他反应快，及时稳住了身子，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我的腰，才没让我们俩一起摔倒。但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我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全身僵硬，动弹不得，脑袋一片空白。
『慕——容——绮——』焕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眼看他。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我就知道是你。』
我怔住了，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原来……他早就察觉了。
我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心里一阵莫名的悸动。低头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慌忙挣开，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整理弄皱的裙子。
羽琴和宥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忘了反应。
我又羞又恼，捡起掉在垫子上的薰衣草，气鼓鼓地瞪着宥晋：
『都怪你的花！招来蜜蜂，害我出这么大丑！』
宥晋一脸无辜地看着我，随即，“噗嗤”一声，和羽琴一起笑了出来。
我无奈地摇头。果然，有焕在的地方，我必然出丑。
接下来好一会儿，我都闷声不响地独自坐在角落，心里那点幽怨挥之不去，情绪也跌到了谷底。
羽琴走到焕身边，俯身轻声问：
『撞疼了没有？』
我偷偷看过去。焕轻轻摇了摇头。忽然，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低声问：
『绮……她走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鹿在里面乱撞。
『没走，她还在这儿呢。』羽琴回答。
听到这句话，焕一直绷着的肩线，似乎才悄悄松了下来。
我有些出神地望着他，怎么也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宥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把我拉回刚才的座位：
『坐下。』
语气不容置疑。
我真搞不懂，宥晋明明长了张斯文书生的脸，行事作风有时却像个霸王。我不爽地瞥他一眼，但还是憋着气坐下了。
宥晋没理我，走到焕旁边，拍拍他的肩，语气热络：
『兄弟，人我给你带到旁边了，就坐你左边。』
焕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无措。
我们俩之间的空气顿时尴尬得几乎凝固。我和焕脸上都有些发烫，我扭开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忽然，焕像是想起了什么，伸出手，在身边摸索起来。
『找什么？』羽琴问。
『花……』焕简短地回答，手还在继续摸索。
我心里疑惑，他要花做什么？
『花都在这儿呢。』羽琴把散落的花捡起来，放到他手里。
『把这些拿远点吧。』焕把花又递回给羽琴，淡淡补充了一句，『免得又招来蜜蜂。』
『好。』羽琴没多问，顺从地把花篮拿开了。
宥晋笑了起来：
『焕，你怕蜜蜂这毛病，还没好啊？』
焕也笑了，笑容明朗：
『宥晋，我都看不见了，蜜蜂飞没飞过来我都不知道，还怕什么？』
『噢——也对哦！』宥晋抓抓头发，更困惑了，『那你干嘛还……』
话没说完，羽琴已经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怎么这么迟钝！这还不明白吗？他那是怕蜜蜂再吓着别人！』
虽然羽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脸颊不由自主地又热了起来。
×××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默默吃着野餐垫上的食物。
我和焕之间，依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将我们彻底隔开。我们各怀心事，没有任何交流，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开始，宥晋把焕照顾得很周到，不停给他夹菜，不愧是多年的好兄弟。
可没过多久，他就“原形毕露”，一会儿跟羽琴斗嘴嬉闹，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和焕聊天，忘了继续关照焕的盘子。
眼看焕盘子里的食物快见底了，我迟疑了一下，悄悄把自己盘子里的几块寿司，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拨到了他的盘子里。
他动作微微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转向我这边，那双漂亮却失去了焦距的眼睛“望”着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给我一个温和而礼貌的微笑：
『谢谢。』
我心里蓦地一酸，涌起一阵钝痛。
『不用……谢……』
我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狼狈，还有说不出的心酸。
xxxx
等我们吃完午餐，收拾好餐盘，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大家懒洋洋地坐在垫子上，羽琴在旁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似乎很好。
她忽然坐直身子，眼睛发亮地提议：
『我们去赏花吧？』
话音刚落，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眉心微蹙，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我的心也像被狠狠揪了一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羽琴显然是高兴过头了，完全忘了考虑焕的感受，或者说，她一时忘记焕已经看不见的事实。
她站起来，一手拉起宥晋，另一只手伸过来拉我：
『绮，快起来，走啦！』
『不……』我躲开她的手，随口找了个借口，『我吃得太饱了，想歇会儿，不想走动。』
『不想赏花？』羽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也不想去。』宥晋也板着脸说。
『你们俩怎么回事？』羽琴觉得扫兴，语气烦闷，不高兴地瞪着我俩，随即转向焕，『焕，他俩都不去，那我们俩……』
她的视线刚落到焕脸上，话音戛然而止。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脸上写满了懊悔和歉意。沉重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我们。
羽琴慌忙蹲下身，语无伦次：
『焕，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羞愧地低下头，再也说不下去。
宥晋看不下去了，也蹲下身，搂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慰：
『别这样，焕他不会怪你的。』
他抬头看向焕，用爽朗的声音问：
『对吧，焕？』
我看向焕。他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里，却漾开了温和而包容的笑意。他嘴角弯起，肯定地点了点头。
羽琴看着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浑身一松，跌坐在地上。
宥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羽琴抿嘴一笑，抬头看他，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声的默契。宥晋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我直直地看着他们，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抹狡黠的笑意在宥晋嘴角绽开。他看着我说：
『绮，既然你想休息，不想赏花，那就在这儿好好陪焕聊聊天，叙叙旧，嗯？』
『什么？！你说什么？』我惊慌地看着他俩，『那你们呢？』
『我们啊……』羽琴笑着挽住宥晋的胳膊，脸上洋溢着甜蜜，『当然是去赏花啦！』
我飞快地瞥了焕一眼，他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窘迫和不知所措。
我再看向宥晋，他冲我眨了眨眼。我立刻明白了——他们是故意的！
我还想说什么，他们却只丢下一句“走啰”，便笑嘻嘻地跑远了。
×××
公园里，游客的谈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秋日氛围。
我和焕之间，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难堪的沉默。
焕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地思索着什么。
我坐立不安，很想逃离这个让我透不过气的地方，可又不忍心把焕一个人丢在这片属于他的黑暗里。
『对不起……』焕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歉意。
『呃？……什么？』我紧张得有些结巴，不明白他为何道歉。尴尬的空气依然弥漫在我们之间。
『在我家的时候……你……』他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矛盾的痛楚。
我愣愣地看着他。鹤崎家书房里那些冰冷的话语，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喉咙发紧，我哑声说：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焕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怔了几秒。良久，他唇边浮起一个复杂的苦笑：
『不是不想……是无可奈何。』
我揪紧了心看着他，却听不懂他话里的含义。
他没有继续解释，也许觉得过去的纠葛，如今已没有再提的必要。
但现在，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了：那天在鹤崎家见到他时，他已经看不见了。回想起来，他当时那些摸索的动作，处处都透着异样，只是迟钝的我未曾深想。他大概永远也想不到，那场暴雨之后，躺在他家床上的我，意识是清醒的。他那些悲伤与痛苦的神情，我都看在眼里，刻在了心上。
想到这里，我心里猛地一刺，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我用力摇摇头，想把不断涌上心头的、那种凄凉又无解的感觉甩开……太多事情我想不明白，他反复无常的态度让我困惑，更让我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走吧，我们也去“赏花”。』
焕的一句话，将我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呃？……我们？』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看向他，他的神色却很认真。
『这么好的天气，让你陪一个瞎子干坐着，多没意思。』他的语气故作轻松，却掩饰不住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
他是在说丧气话吗？我搜肠刮肚，笨拙地找了个借口：
『我……我怕蜜蜂……』
这个借口显然很蹩脚。他嘴角微微上扬，叫了我的全名：
『慕容绮。』
『呃？』我故意装傻，心里却清楚，每当他连名带姓叫我时，就是看穿我的时候。
『你想得太多了。』他平静地说，『没必要勉强自己在这儿陪我。』
『……什么？』我继续装傻充愣。
他无奈地笑了笑：
『绮，我们认识快两年了吧？我还不了解你吗？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了，可心没瞎。你那点小心思，我怎么会猜不到？』
说完，他伸手摸索到靠在一边的手杖，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站起身，朝我的方向伸出手，语气变得明朗：
『走吧，我们也去“赏花”……来。』
看着他忽然伸出的手，我心里一阵慌乱。他这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试探我？
我抬眼看他，怯生生地问：
『真的要去吗？你又看不见……』
话说到一半，我赶紧咽了回去，生怕伤到他的自尊。
『总比在这儿傻等羽琴他们强。』他叹了口气，『其实，最主要还是因为你。我不想再自私地把你绑在身边，剥夺你的快乐……你应该是自由的。你说得对，我是看不见花，可我也不想因为自己，害得你也不能赏花。你明白吗？』
我一愣，仔细品味着他的话，总觉得话里有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阵感动，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不安和纠结。我飞快地盘算着：是啊，我本来就想来赏花散心，这不就是我今天出来的目的之一吗？要不……我自己去？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觉得内疚了？可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又怎么放心？
『这……』我还在犹豫，他却再次开口。
『别犹豫了。我看不见，但我还能闻到花香，不是吗？』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手依然伸在我面前，等待着。
『……』听他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我的心防渐渐松动，刚要答应……
他却把手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蒙上一层受挫和受伤的阴影：
『还是说……你其实，不愿意陪一个瞎子？』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重重敲在我心上。看着他空洞眼神里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委屈地冲口而出：
『鹤崎井灿！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因为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让我感到如此陌生，就像“鹤崎井灿”这个全名一样，充满了疏离感。
他微微一震，眼中漫上深切的痛楚。他不安地握紧了手杖，仿佛在与自己激烈斗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承认……现在的我，有时候会很沮丧，会说些丧气的话。但请你相信，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怕……怕你不快乐，怕你厌烦陪着一个看不见的累赘……我说过，你是自由的。我没有权利干涉你，更没有权利要求你什么。作为一个男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我只希望你能做回你自己……你的勉强，只会让我更加自责。』
他的话，让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我痴痴地望着他。他的痛苦让我心痛，他的无奈更激起了我深切的怜惜。
我走上前，轻轻牵起他没有拿手杖的那只手。
在我们的手指相触的瞬间，焕浑身剧震，脸上写满了惊愕、疑问，以及难以置信。
我淡淡笑了笑，收起所有的委屈，抬眼平静地注视着他：
『焕，我不勉强，真的。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眉心轻轻蹙起，不安地握紧了我的手指，脸依然朝着前方。片刻，他试图用玩笑缓和过于紧绷的气氛：
『这种感觉可不太妙……慕容绮提的要求……我能不听吗？』
我凝视着他俊朗的侧脸，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威胁”道：
『那你想听吗？……』
『我还能说“不”吗？』他打趣道，唇角绽开一抹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那一刹那，我仿佛又看到了从前那个熟悉的焕。我怔怔地望着他，心底波涛翻涌。
『呃？怎么不说了？』他扬起眉，困惑让他的笑容慢慢隐去。
『噢……没事……』我脸上泛起红晕，定了定神，恳切地看着他，『焕，你的要求，我接受。因为我一直都在做我自己，没有半分勉强。而你……』
我顿了顿，鼓足勇气说，
『能不能也不要再顾虑重重……也做回你自己？今天换作是任何朋友，我都愿意陪着赏花，或者坐在这里聊天，不会觉得勉强。更何况，今天这个人是你。』
『更何况……是我？』他轻声反问。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忽然有微光闪过。
『对啊，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我故作轻松地说，心口却传来隐隐的刺痛。
是啊，不是朋友，又能是什么呢？他已经把离婚协议都签了……
我感到他身体一僵。原本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忽然松开了些许。是庆幸于“朋友”这个定义让他松了口气？还是……感到了失望？他脸上那高深莫测的表情，让我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对着面前的虚空，喃喃低语：
『朋友……』
我移开视线，用力咬了咬下唇。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我昂起头，强作镇定，用开朗的语气说：
『那当然！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扶持、互相关心，不是吗？』
我再次强调了“朋友”二字。一只手悄悄按住了心口——那里仿佛裂开了一道小口，正慢慢地渗着血。幸好，在一个瞎子面前，我不需要掩饰此刻受伤的表情。
『是……』他生硬地点点头，表情变得极不自然，眸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仿佛正在与什么激烈地挣扎着。
而我，也和自己混乱的内心搏斗了许久。终于，我鼓起勇气再次看向他，却发现他似乎走神了，心思早已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焕……』我轻轻唤了他一声。
听到我的声音，他立刻回过神来，头转向我这边，有些错愕：
『呃？』
我笑了笑，望着他问：
『你的心……回来了吗？准备好去闻花香了，还是想再等一会儿？』
听我这么问，焕似乎振作了一下，他握紧我的手，嘴角浮起一抹迷茫而无奈的笑：
『慕容绮，我明明一直都在。是妳……一直让我等。』
我的心猛地一震。同样的话语，相似的语气，在一年前……他也曾对我说过。
我依稀记得，去年镇庆日的夜晚，他对我说：“我明明一直就在你身边，可你偏偏看不到我的存在。”
难道……这次他又是在暗示什么吗？我暗暗问自己。
想到这儿，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向他那双失去了视力的眼睛深深望去。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一刻，我几乎奢望能从这片虚无中，窥见他心底真实的风景。
心跳得飞快，撞击着胸膛。可我看到的，依然只是一片空茫的、没有焦点的黑暗。
深深的失落感攫住了我。我闭上眼，在心里嘲笑自己：慕容绮，别傻了，还在期待什么呢？面对现实吧，等着离婚的那天到来……
片刻，我睁开眼，重新整理好心情，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
焕对我点点头，回以一个会心的微笑。
就这样，我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开始了我们这段独特的“赏花”之旅……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