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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姑姑,我必 ...

  •   『小姐,该起床啦!』

      清晨时分,珠嫂轻手轻脚地走进我的房间,拉开了那层粉色的丝绒窗帘。

      一束淡白微凉的晨光斜斜地探入,正好落在我枕边。我下意识地抬手遮在眼前。

      『珠嫂早。』

      我带着未散的睡意,含糊地应了一声,懒懒地从床上坐起身。

      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全然松懈的滋味了。过去那一年,每一天都像拧紧了发条:天未亮就要起身为孩子们张罗早饭,帮菖蒲婆婆准备麻糬的材料,上午匆匆赶往学校,下午又得掐着点儿去菊水屋打工。日子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如今辞了工,离开小仓村,生活忽然空出一大块,心也跟着晃荡了一下,没着没落的。菖蒲婆婆、小善、小蜜、小米……好想念他们一家子热闹温暖的气息。

      此刻的我,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切换键,又回到了“大小姐”的轨道上,住回这间宽敞却总觉得少了些声响的大房子。这几日过得闲散,不是去书店消磨半日,便是照着食谱在家“钻研”些新花样。睡在精心布置的公主房里,躺在蓬松柔软的大床上,冷气送出宜人的凉风,一切琐事都有珠嫂细心打点。说真的,起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我有些无所适从。但为了不让珠嫂担忧,我总要努力适应,学着扮演回那个看起来应当无忧无虑的“慕容绮”。

      我顺手捞过床畔那只几乎与人等高的毛绒兔,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蹭了蹭,揉着惺忪的眼问:『珠嫂,几点了?』

      『快九点啦。』

      珠嫂答着,走到我床边那张漆成明红色的小巧木桌旁,拿起细嘴喷壶,开始为我那盆“幸运草”洒水。水珠落在嫩绿的叶片上,莹莹颤动。她瞧着那抹生机盎然的绿意,脸上不由得浮起温和的笑意:『我真是越看越喜欢这盆小草。说起来,你小时候也收到过一盆呢,还记得吗?』

      『有吗?』

      我有些茫然,目光也落在那盆焕赠的四叶草上,睡意尚未完全散去,『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有的,在鹤崎先生府上。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珠嫂在床沿轻轻坐下。

      『他们家?』我喃喃重复,声音很轻。记忆深处似乎确实有那么一个模糊的影子,但真要用力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

      『全忘了?』珠嫂又问。

      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总该记得,小时候在鹤崎家,见过他们家那位小少爷弹钢琴吧?』

      『记得的。』我将怀里的大兔子搂得更紧了些,凝神听她往下说。

      『那天我陪着你,忽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小提琴声,那曲子啊,又美又伤心。你一听,不知怎么的,就受不住了,一下子扑到我怀里,说忽然好想爸爸妈妈……接着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珠嫂说着,语气里仍裹着当年的心疼。

      那阵幽咽的小提琴声,我一直记得格外清晰。哀婉的旋律丝丝缕缕,每次不经意回想起来,脊背仍会掠过一丝微凉的颤栗。

      『正你哭得伤心的时候,』珠嫂的声音将我从片刻的恍惚中拉回,『鹤崎家的一位佣人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小盆青翠的‘幸运草’,说是他们家小少爷让送来的。还说……‘送你一盆幸运草,愿你从此快乐安康。’』

      就在珠嫂吐出最后那几个字的瞬间,我的心口仿佛被一枚极细的针,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刺了一下!

      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几乎一模一样的祈愿,另一个人,也曾对我轻声说过。

      我微微噘嘴,咕哝道:『哼,您又取笑我!多亏我签了字,他才能顺顺当当和心上人订婚,我这叫成人之美好不好!』

      『是是是,我们小姐这叫“歪打正着”!』

      珠嫂被我逗乐,紧接着追问,『那你们到底聊了些什么?』

      一提那天,我的兴致便低落下来:『我看他压根儿不想见我。当时我晕倒了,在休息室昏睡。他一确认我是慕容绮,立刻就叫了宋秘书过来安排,随后便让司机送我回家了。就这么简单。所以我们……其实根本没真正打上照面,更别说交谈了。』

      『我想……他或许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吧。』珠嫂自己揣度着,『见了面,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默然点头。此刻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与珠嫂谈起井灿和那段往事,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看来,有些东西,是真的被时光悄然抚平了棱角。

      『一会儿想去哪儿转转?』珠嫂适时转移了话题。

      『想去书店逛逛,顺便街上走走。』我扬起笑脸。

      叮铃铃——

      清脆的手机铃声蓦然响起,打破了晨间的静谧。

      『是你的电话吧?』珠嫂问。

      『嗯。』我应着,将兔子娃娃轻轻放到一旁。

      珠嫂走到书桌前拿起我的手机,瞥了一眼屏幕,走回来递给我:『是老爷。』

      我接过手机,珠嫂便会意地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带上门,退出了房间。

      『喂,爷爷。』

      『小绮啊,听你姑姑说你搬回家住了?身子都调理好了吗?』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依旧浑厚而温暖。

      『全好了,一点事都没了。爷爷,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可想您了。』我忍不住拖长了尾音,带上些许撒娇的意味。

      『已经让你姑姑在张罗机票了,具体日子一定下来就告诉你。』

      『真的?你们快要回来了!』我开心地提高了声音。想到不久便能见到爷爷,连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似乎都被冲淡了许多。

      『是啊,回去看看我的宝贝孙女。哎,你等等……你姑姑抢着要跟你说话呢。』接着,听筒里便传来姑姑那爽利干脆的嗓音:『喂,小绮!』

      『姑姑!听说在订票了?订好了吗?』

      『还没呢,眼下正是旺季,票紧。说起这个,有件正经事得交给你办。』姑姑的语气忽地正经起来。

      『什么事?』我边问,边掀开身上的薄被,赤足踩上柔软的地毯,走下床。

      『是这样,一位生意上往来多年的老朋友,他家公子办结婚喜宴,给咱们家递了帖子。可我和你爷爷都在国外,一时赶不回去。你就代表咱们家,也代表公司,去露个面吧。』

      『这……』我迟疑了一下,『能不能不去呀?我谁都不认识。』

      『不行,一定得去!』姑姑斩钉截铁,不留商量余地。

      『为什么嘛?』我不大情愿地嘟囔。

      『你不去,人家会觉得我们慕容家失了礼数,不给面子。所以非去不可。』姑姑几乎是用下达指令的口吻说道。

      唉……我认命地长叹了一口气:『好吧……地点呢?什么时间?』

      『明晚七点整。我会跟家里司机交代清楚地点,你只需要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准时出席就好。还有,现在,去把你的衣柜打开。』

      『开衣柜干嘛?』我疑惑。

      『先打开,快去。』姑姑不容分说地催促。

      我只好趿拉着拖鞋,走到那面顶天立地的衣柜前,拉开沉重的柜门,对着手机说:『开了。』

      『你仔细找找,里头应该挂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礼服裙。』姑姑指示道。

      我在琳琅满目的衣裙间细细翻看,果然瞥见一件款式别致的白色小礼服,安静地悬在那里。我有些讶异:『还真有这件!我这些天怎么完全没注意到?』

      『是我上个月寄回家的,特意嘱咐珠嫂挂进去的。你这粗枝大叶的丫头,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发现。』姑姑了然地解释,『总之,明晚就穿这件。头发稍微烫卷些,打扮得矜贵点,像个真正的名门闺秀。记住,你是代表慕容家出场,言行举止要端庄得体,明白吗?』

      『明白啦,姑姑。遵命——』我拖着长音,故作乖巧地应道。

      『你这孩子,』姑姑被我逗笑,随即又道,『还有啊……』

      『啊?还有?』我忍不住小声抗议。

      『最后一个交代,这个你必须照办。』姑姑的语气又恢复了严肃。

      『好好好,一定照办。什么事?』我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上次鹤崎家送来的那枚婚戒,明晚你也戴上。』

      『不是吧?您要我把它当普通首饰戴出去?这……这多不合适啊,姑姑。我不要!』我立刻反对。

      『听我的,戴上。我会让珠嫂替我“监督”你。要是明晚我交代的这几桩事,你有哪一桩没做到……』

      姑姑顿了顿,祭出杀手锏,『那你爷爷回国的行程,恐怕就得往后挪挪了。你自己掂量吧。挂了。』

      “威胁”的话音未落,姑姑便干脆利落地收了线,只留我握着手机,对着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怔忡了半晌。

      ×××

      傍晚六点,我已换上那袭白色礼服,静静坐在妆镜前。

      珠嫂正立在我身后,手中的梳子轻柔地划过我的发丝。她望着镜中的我,眉眼弯弯地笑道:『瞧,头发这么一烫,微微卷起来,整个人看着更优雅、更知性了,有种说不出的沉静美。真好看。』

      我抬眼看向镜中。柔和的灯光下,礼服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微卷的发梢垂在肩头,确实与平日有些不同。我轻轻抿了抿唇,回她一个浅淡的笑。

      『时候差不多了,该准备出发了。』珠嫂放下梳子,又记起什么似的,低声问,『那枚戒指……戴上了吗?』

      『珠嫂,』我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她,『戒指我就不戴了。我真不明白姑姑,为什么非要我把那枚戒指当首饰戴出去。』

      『可她再三叮嘱过的……』珠嫂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安,『还是带在身边吧,好歹是个交代。』

      我没有再争辩,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只深蓝色的丝绒方盒。在珠嫂注视下,我轻轻打开盒盖——那枚造型精致的戒指正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上,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冷的光。

      『你看,戒指在这儿呢。』我将它从盒中取出,放进手拿包的夹层里,『瞧,戒指在里面,我现在就放进我包里,带在身上。这下妳可以跟姑姑交代了吧?』

      珠嫂看着我这一连串动作,神情缓和下来,露出一个无奈又宽慰的笑容:『好,带在身上就好……这样我也算能交代过去了。』

      xxx

      司机将我送至碧皇酒店——全城最富丽堂皇的五星级酒店。

      宾客络绎不绝地步入酒店大门,想必都是前来参加婚宴的。人人盛装出席,男士西装革履,女士裙裾翩翩,个个气质非凡,显然宾客皆非寻常之辈。

      我下了车,缓步走向宴会厅所在楼层。站在华丽的大厅门外,我静静环视四周。这究竟是哪位世家子弟的婚礼?阵仗如此隆重,倒是我生平首见。

      我悄悄探头望向宴会厅内部,刹那间竟有些怔忡。眼前是一片梦幻般的紫——浪漫的紫色是这场婚礼的主调。深浅不一的紫缎如水般垂挂,营造出柔美而富有层次的视觉盛宴。宾客席的长桌中央,莹莹烛火在精致的玻璃罩中摇曳,与娇艳的鲜花相互映衬。纯白的椅背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丝带。猩红的地毯上,洁白的玫瑰花瓣铺洒一路,极尽浪漫之能事。主礼台上,巨大的双心气球构成背景,两侧悬挂着金色的“囍”字。我定睛细看,气球下方悬着一行清晰的字:

      “永结同心 —— 鹤崎•初联婚”。

      鹤崎?

      鹤崎?!

      一个骇人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我的心跳骤然失序,指尖开始微微发凉。

      不……不会的!姑姑绝不会这样对我!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就在此时,眼角余光瞥见宴会厅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姑姑为什么要骗我来参加鹤崎井灿的婚礼?她硬逼我戴上那枚戒指……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我来砸场子的吗?

      井灿身着剪裁完美的白色西装礼服,系着黑色领结,胸前别着一朵雅致的紫色襟花。他神采飞扬,比记忆中更为俊朗挺拔——任谁一看,都知他是今晚当之无愧的新郎。

      我该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留在这里,这局面太过难堪!眼见宾客不断从我身旁谈笑入场,恐惧促使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刚一转身,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对方猝不及防,被我撞得踉跄后退了几步。我慌忙抬头,待看清来人面容,顿时愕然失声:

      『妈……』旧日的习惯让我脱口而出。再看向她身侧,我急忙又唤:『爸……』

      我打量着眼前这对夫妇。鹤崎阿姨身着一袭深蓝色晚礼服,颈间与耳畔点缀着莹润的珍珠,发髻优雅挽起,高贵中透着百合般的清雅芬芳。鹤崎叔叔则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面容英挺,身姿挺拔不逊其子,二人正朝我展露着温暖的笑容。

      『绮,你来啦!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呢?』鹤崎阿姨亲切地挽住我的手臂,话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欣喜。我还来不及寻个托辞婉拒,便被她与叔叔一左一右,半是引领半是轻推地带进了那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阿姨边走边侧过头,含笑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绮真是长大了,越发标致动人。瞧这身打扮,清雅得跟朵百合花似的,我方才险些没认出来。让我想想……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今晚能见到你,妈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待会儿啊,一定让井灿过来好好跟你打声招呼。』

      『妈,我……』心下惶然不安,我试图说些什么,声音却微弱地消散在周遭隐约的谈笑风生里。

      『来,这边坐。』走在前面的鹤崎叔叔已停在主桌旁,转过身朝我们温和地招手。

      『快,我们去主桌。一会儿新郎新娘也会过来,大家正好一起。』阿姨笑语嫣然,手上的力道却温和而坚定,不容我退缩。

      我像一具失了魂的提线木偶,只能被动地挪动脚步。待混沌的思绪稍定,赫然发现自己已被安置在了主桌之畔。

      『喏,你的位子在这儿。』阿姨热情地按了按我的肩,示意我落座。

      我僵硬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阿姨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畔,声音压得极柔:『好孩子,你先坐坐,定定神。我和你爸爸还得去招呼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去去就回。』

      我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鹤崎叔叔已带着歉然的微笑开口:『临时要失陪片刻,实在抱歉。不过井灿很快就到,让他先陪你说说话。』

      天啊……此刻我最惧怕听到的,莫过于这句话。我不想见井灿,尤其在这样一个场合,以这样的身份——这该是何等荒谬又难堪的局面?哪有婚礼当日忙得脚不沾地的新郎,还要特意抽身来陪伴他法律上已成“前妻”的女子?

      我勉强牵动唇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面前的桌面上。那张小巧精致的座位卡,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入我的视野——

      “鹤崎慕容绮”。

      我的名字,竟以这样的方式,早已被烙印在此。更让我心惊肉跳、血液几乎逆流的是,紧邻我右手边的另一张卡片上,清晰地印着:“鹤崎井灿”!!!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将我安排在新郎身侧?那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新娘,目睹此景会作何感想?而最令我困惑惶恐的是——我的姓氏之前,为何依旧冠以“鹤崎”?那纸解除一切的协议,难道不曾生效?

      不行,我必须立刻问个明白!

      我惶急地抬首四顾,触目所及尽是陌生而光鲜的面孔,人人言笑晏晏,无人知晓我内心的惊涛骇浪。我该向谁开口?谁能给我一个答案?

      极度的不安驱使着我。我匆忙从手包里翻出手机,指尖微颤地按下姑姑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重复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不甘心地,我又拨通了姑姑在加拿大的宅电。绵长而空洞的忙音,一声接一声,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最终归于沉寂,无人接听。

      心慌意乱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五脏六腑。我死死攥着已然发烫的手机,指尖冰凉,抑制不住地轻颤。

      就在这几乎要被无助淹没的关头,一只温暖宽厚的手,轻轻地、安抚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蓦然回首——

      刹那间,仿佛溺水中望见了渡舟,绝境里得遇救赎!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所有的伪装与强撑都在这一刻瓦解,惊喜与委屈交织着冲上喉头,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爷爷!』

      随即,我几乎是扑进了那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带着熟悉淡香的衣襟前,声音闷闷的,难以置信:『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您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孩子。爷爷回来了。』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掌,轻轻拍抚着我的背。那令人安心的沉稳嗓音,此刻听来犹如天籁。

      『不只是爷爷,看看还有谁?』一道熟悉的、爽利中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倏地从爷爷怀中抬起头,转身望去——灯光下,姑姑正含笑望着我,眼中闪烁着熟悉的狡黠与疼爱。

      『姑姑!』

      我松开爷爷,又惊又喜地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接连的冲击让我几乎语无伦次,只能紧紧攥着爷爷和姑姑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是那样真实:『今晚……今晚这‘惊喜’,实在是一个接着一个,我都快……快反应不过来了。』

      姑姑脸上漾开一抹混合着得意与顽皮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怎么样?这可都是你姑姑我精心策划的,就为了今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喜欢这个安排吗?开不开心?』

      我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那份“惊喜”里掺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惶惑与不安。

      爷爷慈爱地端详着我,抬手轻轻拂开我额前一缕碎发,眼中满是欣慰:『让爷爷好好瞧瞧。嗯,眼睛还是这么亮,就是好像又瘦了些。我的宝贝孙女,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

      说罢,习惯性地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尖。

      这时,鹤崎叔叔与阿姨也含笑走了过来。

      姑姑立刻笑吟吟地迎上前,语气熟稔:『多谢亲家帮忙,这场戏才演得这么圆满。你们看我们家小绮,惊喜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鹤崎阿姨径自走到我身边,张开手臂给了我一个轻柔却充满暖意的拥抱,掌心在我背上轻抚,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真好……盼了这么久,今晚,我们一家人总算是真正团圆了。』

      『大家快别都站着了,都请入座吧。』鹤崎叔叔朗声招呼,风度翩翩,『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新郎新娘也该入场了。』

      众人依言纷纷落座。姑姑自然地坐到了我左手边的位置,爷爷则与鹤崎叔叔相邻而坐。

      我如坐针毡,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右手边那个依旧空着的、属于“鹤崎井灿”的座位。心底暗暗祈求,能否临时换个位置?我实在无法想象,要如何以这般尴尬的身份,与今晚的男主角比邻而坐。局促感让我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姑姑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随即,她倾身凑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责备,低声问道:『戒指呢?!怎么没见你戴上?』

      『不想戴。』我同样压低声音,倔强地吐出三个字,别开了视线。

      她再度靠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语气里的不满已然明显:『为什么不戴?我特意嘱咐过的。今晚场合重要,记者来了不少,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我……』我刚想辩解,反驳的话还未组织成句——

      “啪”。

      一声清脆而轻微的响动。

      霎时间,宴会厅内所有璀璨的水晶吊灯、壁灯、装饰灯齐齐熄灭,只余下安全通道微弱的绿色荧光。鼎沸的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紧接着,“啪”。

      又是一声。

      一道纯净柔和的追光,如同月光倾泻,精准而温柔地笼罩在礼台正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束光吸引过去。

      光影之中,一位小提琴手背对宾客而立。他身着一袭纯白礼服——雪纺纱质地的长袖衬衣,外罩剪裁合体的白色刺绣马甲,马甲上缀着复古精致的纽扣,宛若从古典画卷中走出的白马王子。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礼服,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荒诞感:我这两身白衣,和小提琴手的白礼服未免也太过“相衬”了些。

      随后,优美舒缓的琴声流淌而出,弥漫在整个宴会厅。是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悠扬婉转的旋律瞬间攫住了所有宾客的心神。许多人的脸上浮现出感动之色。

      接着,小提琴手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场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低低的惊叹。甚至有几位年轻女士激动地站起身来。

      唯独我。

      没有鼓掌,没有惊叹,没有一丝一毫融入这感动的氛围。

      我瞪大了双眼,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在追光下宛如周身萦绕着星辉的人——

      那眉眼,那身形,那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的独特气息……

      竟然是……

      焕?!

      台上的焕,仿佛彻底褪去了我记忆中那个在小镇巷弄里温和浅笑的青年模样。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我从未见识过的、他散发出贵族般的矜贵和气息,英俊帅气的外表不知迷倒台下的多少千金小姐。

      他微微垂眸,专注地驾驭着琴弦,每一个音符都流淌得恰到好处,轻易俘获了台下无数惊艳的目光。

      琴声继续悠扬地流淌,与此同时,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被侍者徐徐向两侧拉开。

      新郎与新娘,在万众瞩目之下,携着手,缓缓步入这片被音乐与烛光柔化的梦幻之境。

      新娘美丽得令人屏息。一袭华美繁复的米白色曳地婚纱,裙摆如云朵铺展,头纱轻覆,手中捧着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捧花,高雅纯洁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天鹅。

      现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推向沸点!欢呼声、掌声、祝福的喟叹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几乎要将现场司仪介绍新人姓名的话语彻底淹没。

      新娘轻轻挽着新郎的手臂,两人面带无可挑剔的幸福微笑,踏着铺满洁白花瓣的猩红地毯,一步一步,向着主礼台,也向着我们所在的主桌方向走来。

      我呆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对正接受着全场祝福的“新人”。

      新郎,我自然认得,那是鹤崎井灿。

      而让我几乎窒息,血液倒流的是,那位依偎在他身旁、笑靥如花的新娘——

      我竟也认识!

      她不是别人,正是焕自幼一起长大的挚友,初雪晴?!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霎时间,无数混乱、荒谬、令人脊背发凉的念头,如同被飓风掀起的惊涛骇浪,在我已然混沌不堪的脑中疯狂翻涌、撞击!

      焕和初雪晴……他们两人,究竟在谋划着一场怎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棋局?一个不惜编织谎言、以“目的”接近利用了我;另一个……难道竟以婚姻为筹码,利用了井灿?!

      天啊……这到底是个怎样荒谬绝伦、光怪陆离的局面?一阵强烈的眩晕与反胃感猛地窜上喉头,我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的冲动。

      台上,焕的演奏在一段华丽而深情的华彩乐句中,完美收尾。他右手执弓,微微倾身,向台下致意。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久久回荡在宴会厅高高的穹顶之下。

      新郎新娘也在这如潮的掌声中,相携来到了主桌前。然而,井灿并未如座位卡所示走向我身旁的空位,而是极自然地与初雪晴一同,坐在了我的正对面。

      井灿姿态从容依旧,他微微侧首,对着身侧的初雪晴,抬手示意了一下爷爷和姑姑的方向,语气温和地介绍:『雪晴,这两位是慕容绮的姑姑和爷爷。』

      初雪晴闻言,立刻展现出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风范,她仪态万千地转向爷爷和姑姑,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甜美弧度,微微颔首致意,动作优雅得体。

      接着,鹤崎叔叔含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抬手指向我,语气郑重地向初雪晴介绍道:『雪晴,这位就是慕容绮。现在,你们正式认识一下。』

      初雪晴的目光随之移来,与我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她唇边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异样:『慕容绮,真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说完,竟还朝我极快地、带着些许少女娇俏地眨了眨眼。

      天……她怎能如此镇定自若?而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结成冰,四肢百骸僵硬得不听使唤,连一个最简单的回应笑容都挤不出来。

      井灿亦将目光投向我,点了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与客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波澜:『你好。上次在鹤慕集团招聘会上我们曾见过,不过当时你身体不适,未能正式交谈,很是遗憾。』

      坐在我身旁的姑姑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她好奇地倾身凑近我,半是惊讶半是习惯性地带上一丝责备,压低声音问:『这事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过?』

      我脸上只能艰难地扯动肌肉,挤出一个比哭还要尴尬难看的笑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井灿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的窘迫,他接着刚才的话,语气依旧平稳,补充道:『幸好当时灿也在现场。我通知了他,他便立即赶过去照顾你了。』

      灿?

      他口中这个自然而然地吐出的“灿”……是谁?

      我听得云里雾里,一片茫然。

      身旁的座椅忽然被人拉开。

      我下意识地转头,呼吸在那一刻微微一滞——是焕。

      他竟然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我身边的空位上,仿佛这本就是他的位置,神情坦然得没有半分迟疑。

      『喂,你……』我正要开口,他却已从容地转向餐桌,对着在座的各位一一颔首致意,声音清朗而含笑:

      『爸,妈,爷爷,姑姑,』

      他的目光掠过对面,在那对新人身上稍作停留,笑意加深,『哥,雪晴。哦不对——从今天起,我该改口叫“大嫂”了。』

      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地、完全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同沉静的湖水,稳稳地落在我脸上,将我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堵了回去。我们就这样对视了片刻,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退至很远。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那熟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辨别的复杂情绪: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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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多年前创作的旧文,如今已完成全文精修。本次修订仅优化文笔与细节,故事走向与情节无一改动。 这是一个始于“婚约”的故事。若你曾读过,愿新版带来更细腻的感动;若你初次相遇,愿这段从陌生走向相知的旅程,依旧能触动你。 感谢陪伴,期待在评论区与你相遇。 芺芘丽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