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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告别我的过 ...
意识仿佛从一片黏稠的黑暗深处艰难上浮。当我再度撑开沉重如铅的眼帘时,视野里只有一片单调而刺目的白。消毒水冷冽的气味固执地钻入鼻腔,提醒着我身在何处——医院的病床。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涣散的视线努力对焦,终于看清了守在床边那熟悉而温暖的面容。是珠嫂,从小看着我长大、如同半个母亲般的珠嫂。见到至亲之人,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惊惶与痛楚,瞬间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防。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沿着眼角悄然滑落,迅速在素白的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孩子……你可算醒了!』珠嫂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她急忙拿起温热的湿毛巾,动作极轻地为我拭去泪痕,自己眼眶却也红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让我靠坐在升起的床头上。
『我……为什么在这里?咳咳……咳咳咳……』
话未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便猛地攫住了我,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挤压我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珠嫂连忙轻柔地拍抚我的后背,声音放得更柔:『快别急着说话。医生说了,是急性支气管炎。你连续几天高烧不退,又染了重感冒,身子虚透了。』
见我咳得蜷缩起来,她心疼地扶我重新躺好,粗糙却异常温暖的手掌抚过我的额头,『好孩子,告诉珠嫂,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把自己弄到要淋大雨的地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前几天,菖蒲婆婆带着一位……生得十分俊朗体面的年轻人,一起来医院看过你。我刚好在门外,听见婆婆低声劝那孩子,说让你先静静,等你情绪平复些再见。』
她仔细端详着我的神色,语气越发谨慎,透着心疼,『我虽不清楚你们年轻人之间究竟怎么了,但那男孩子……满脸的歉疚和担心,是做不了假的。』
她终是轻声问出了口,『你那样不顾自己……是因为他吗?』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上心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绞痛。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此刻,那个名字,那个人,是我最不愿触碰的伤口。
珠嫂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替我掖好每一个被角,仿佛想用这细致的动作将我包裹进安全的茧里。
她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慈祥而笃定:『孩子,记住,只要有家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别想了,什么都别想,现在只管好好休息。天大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我出去给你爷爷和姑姑打个电话,他们远在加拿大,心都急碎了。』
家人……是的,只有血脉相连的家人,才会永远毫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不会欺骗,不会背叛。一股强烈的、几乎带着酸楚的思念猛地撞上心头。我想回家,回到爷爷身边,回到那个永远为我亮着一盏灯、永远是我最后堡垒的地方。
就在珠嫂拉开房门,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我用尽力气,撑起虚软的身体,哑声叫住了她:『珠嫂!』
她停在门口,回头望来,眼中盛满忧虑。
我吞咽了一下干痛的喉咙,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我想……咳咳……回爷爷家。我想……回家。』
珠嫂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了然、疼惜,以及一种坚定的保护欲。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重重地、温柔地点了点头:『好。珠嫂知道了。等你医生点头说出院,咱们立刻就走,回家去。现在,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怕。』
房门轻轻关上。我顺从地躺下,可那股被欺骗、被伤害的尖锐痛楚,却像阴魂不散的幽灵,紧紧缠绕着我。我甚至荒谬地希望医生能给我一针,让我沉入无知无觉的深眠,忘掉所有不堪的记忆。就这样,带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我昏昏沉沉地睡到了第二天。
翌日清晨,护士收走早餐托盘后,我随手拿起珠嫂带来的几本杂志翻看。珠嫂一早就回家,说要亲自给我煲汤。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随后,羽勋和羽琴兄妹并肩走进了病房。
羽勋的手中,竟捧着一大束盛放的红玫瑰,那浓烈鲜艳的颜色,与病房素净的背景格格不入,带着一种突兀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生机。
『你们来了……咳咳……』
我放下杂志,刚想说话,喉间的痒意便催出一阵咳嗽。
『绮!』羽琴立刻快步抢到床边,脸上是毫无掩饰的纯粹关切,『你脸色比昨天好些了!看到你能坐起来,我总算放心一点了。』
『嗯,好多了,就是……咳咳……还有点咳。』我勉强笑了笑,气息仍有些不稳。
羽琴连忙伸手,力道适中地轻拍我的后背:『快别说话了,先顺顺气。』
而自进门起就沉默着的羽勋,则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他脸色沉郁,唇线紧抿,手里那束玫瑰被他握得有些紧。他站在稍远的地方,不像来探病,倒像来审视什么。我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只对他匆匆点了点头,挤出一个仓促而勉强的微笑。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嗨”,没有多余的话,径直走到窗边的小桌旁,动作略显僵硬地将那束玫瑰插进空花瓶里。鲜红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看着那抹灼眼的红色,轻声道:『花……很漂亮,谢谢你们。』
『你这次病倒,是因为焕,对不对?』羽勋忽然转过身,没有任何铺垫,问题像一把冷冽的刀,直直地朝我劈来。
我浑身猛地一颤,指尖瞬间冰凉。我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难堪与窘迫如潮水般淹没了我,我几乎是本能地垂下了头,盯着雪白的被单,不敢与他对视。
『哥!你胡说什么呢!』羽琴惊得一把抓住羽勋的手臂,压低声音急切地责备,『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不提这些!你怎么……』
羽勋却用力甩开了妹妹的手,几步就跨到了我的病床前。他站得极近,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压迫感,让我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呼吸都屏住了。
『纹叔说的都是真的,是吧?』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锁住我,不容我有丝毫闪躲,『焕身边早就有了一个谈婚论嫁的女人。就是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跑去给他撑伞的那个,对不对?』
『我……我也不太确定。』我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回答得苍白无力。真相的复杂与不堪,让我无法在此刻向他言说。
『你不确定?』羽勋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你不是因为亲眼看到了,才和他大吵一架,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的吗?』
被他这样步步紧逼,一股混杂着病弱与委屈的激愤冲上头顶。我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热,声音因激动和咳嗽而断断续续:『不是……不是因为这个!咳咳……咳咳咳……!』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俯下身,追问道,显然认定了我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那个叫初雪晴的女子。
『哥!你够了!』羽琴真的急了,用力拽着羽勋的胳膊往后拉,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看看绮!她还病着!咳成这样!你能不能别再逼她了!我们是来探病的,不是来审问的!』
或许是看到我咳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模样,羽勋眼中那股咄咄逼人的厉色,终于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深切的懊恼和心疼取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软化下来,带着歉意:『是我太着急了……对不起。』
他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学着妹妹的样子,有些笨拙却极其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恰在此时,病房门被礼貌地敲响后推开,护士小姐端着治疗盘,笑容可掬地走进来:『慕容小姐,打扰一下,该量体温了哦。』
『啊,我们也该走了。』羽琴如蒙大赦,立刻接过话头,脸上堆起略显尴尬的笑容,一边说一边几乎是推着羽勋往门口移动,『绮你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你!哥,走了走了!』
羽勋被妹妹推着,脚步踉跄地往外走,却忍不住频频回头看我,眼神复杂难辨。我努力平复着呼吸,对他们虚弱地挥了挥手。
就在羽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时,羽琴突然松开了他,像只灵巧的小鹿般又折返回来,小跑到我床边。她对拿着体温计的护士抱歉地吐了吐舌头:『护士姐姐,就几秒钟,一句话,拜托啦!』
然后,她飞快地俯身,凑到我耳边,用气音极轻、极快,却又无比清晰地说: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还是相信焕的为人。我也相信,他对你的心意,不是假的。别轻易放弃啊,绮。』
话音刚落,她便直起身,冲我眨了眨眼,脸上恢复了往日明朗的笑容,扬声道:『真的走啦!你快点好起来!』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病房,轻快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怔怔地坐在床上,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多么单纯而执着的羽琴啊。到了这个时候,她仍然固执地相信着她所看到的“美好”,相信着那个男人或许存在的“真心”。
×××
几天后,我终于获准出院。
烧退了,咳嗽也止住了。我慢慢折叠着住院期间穿的病号服,对珠嫂说:『珠嫂,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珠嫂将我散落在床头的杂志仔细收进提包,回头对我笑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怕是连一刻都不想多待了。出院后,最想做什么?』
『回爷爷家。』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脸上浮现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感到轻松的浅笑,『反正这学期已经结束了,假期回家,不是最自然、最应当的事吗?』
珠嫂确实非常了解我,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和她相处让我感到无比舒适安心。自从我病倒以来,她从不过多追问,大概深知我不愿再提那些事。仅这一点,就让我感激不尽。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内略显伤感的宁静。
我与珠嫂几乎同时应道:『请进。』
门被推开,我转头望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竟是菖蒲婆婆!
『菖蒲婆婆!』我又惊又喜,连忙唤道。
『没想到我会溜达到这儿来吧?』她扬起慈祥的眉毛,笑容如冬日暖阳般和煦,声音依旧清脆爽朗,『今儿个总算把杂事都理顺了,能抽空来看看你。』
『您快请坐,菖蒲婆婆。』珠嫂利落地搬来椅子,又温言道,『你们娘俩先说说话,我出去把出院手续最后再核对一遍。』
『好,你忙你的。』菖蒲婆婆笑着在椅中坐下。
待珠嫂带上房门,我立刻握住菖蒲婆婆布满岁月痕迹却温暖异常的手:『谢谢您特地跑这一趟来看我……孩子们,他们都还好吗?』
菖蒲婆婆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孩子们可想你了。不过我没带他们来,我一个老婆子带着三个小鬼头坐火车实在不方便。再说了,』她叹了口气,『孩子们听说你可能……不打算回小镇了,都伤心了好几天,要是真把他们带来,我看哪,他们非得缠着你、抱着你的腿,哭闹着要你一起回去不可。』
我低下头,心头蓦地一酸,声音有些哽咽:『我也好想他们……可是……』
菖蒲婆婆立刻安抚地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好孩子,婆婆明白,都明白。是为了焕,对吧?』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与谨慎,『你们年轻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也不便多问。但我知道的是,焕那孩子……他知道自己错了。前些天我跟他一块儿来过医院,那时你还烧得迷迷糊糊。他守在门外,那懊恼又无措的样子,像是魂儿都丢了。我看不过去,还劝他,眼下最好先别急着见你,等你自己心里头这股劲儿过去了,两个人再平心静气地说话。』
我悲哀地摇了摇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菖蒲婆婆,您不明白。这一次……不一样了。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了。』
『怎么了?』菖蒲婆婆显得有些惊惶,『事情……真有严重到这种地步吗?』
我痛苦但肯定地点了点头。其实这些天,我已经用尽力气不去回想过往。菖蒲婆婆的到来,无疑又掀开了我刚勉强结痂的伤疤。
『孩子,能听婆婆说几句吗?』菖蒲婆婆温和地问。
我点了点头。
『你先坐下。』她拍拍床沿。
我顺从地坐回床边。
菖蒲婆婆重新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头不好受,我说什么,你可能都听不进去,或者不愿听。婆婆不是要偏帮谁,只想凭着这双老眼看人多年的经验,为焕说几句可能不中听、但自觉还算公道的话。你若是觉得有几分道理,便听一听;若觉得全是糊涂话,那就当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望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与真诚,『绮,焕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骨子里良善,懂得体恤人,心思也细。而他待你,用的是‘真心’,这一点,婆婆从未怀疑过。他这次回来,除了处理些自己的事,我知道,他原本是存了心思,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同他一道出国念书。他在国外,一直留心打听着几所很好的大学,悄悄替你留意着机会。可我猜……他大约是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筹划告诉你,你们之间就……』
她又是一声轻叹,充满了惋惜,『单从这件他默默做着、却未能说出口的事,你就能掂量出,他把你的前程、你的感受,放在了多重要的位置上。他是认真为你打算过的。』
听了菖蒲婆婆这番话,我心里顿时乱成一团,是非对错的界限再一次模糊起来。我挣扎了片刻,才艰难开口:『可是……婆婆,我见到了焕的另一面,那或许是你们都不曾见过、或是不愿相信的一面。对我来说,他始终像一个‘谜’,身上笼罩着我看不透的雾。而且……他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惜……利用了我。』
我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不忍与痛苦,『我真的不想说他不好,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在您、在孩子们心里,他几乎……是完美的。』
『利用你?』菖蒲婆婆的表情凝固了,满是难以置信,『这……这从何说起?他能利用你什么呢?』
『他……』我咬了咬下唇,仿佛要借那一点刺痛来凝聚勇气,终于将那句沉重的话吐露出来,『他想通过我,接近甚至进入鹤慕集团。』
菖蒲婆婆彻底怔住了。她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又或是第一次听说“鹤慕集团”这个名字。半晌,她才找回声音,却带着明显的困惑与急切:『你父亲的公司?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大集团?这……这怎么可能?是他亲口对你承认的?焕……他绝不会是这样的人,也没有理由这么做啊!孩子,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或者,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她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像是要从中汲取某种确认,『我……我真被你们弄糊涂了!这里头一定有岔子!你们必须、必须再坐下来,当面把话说开……』
『不必了。』我很快地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决绝,带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麻木,『我不想再见他。婆婆,请您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这只是一场荒唐的误会。可是……』
“可是”后面的话语,被适时响起的敲门声截断了。
珠嫂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都办妥了,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随时可以出发。』
菖蒲婆婆连忙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她拿起随身带来的那个朴素的布袋,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盆植物,递到我手中:『这个……有人托我一定亲手交给你。』
我接了过来。那是一盆栽种在精致白瓷小盆里的四叶草,叶片葱翠欲滴,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细小的水珠在叶缘滚动,映着窗外的光。盆边插着一张素雅的米白色卡片。我拿起卡片,上面那挺拔而熟悉的字迹,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送你一盆“幸运草”。
愿幸运常伴你身侧,
所有厄运,皆随我飘然远逝。
焕留』
我怔怔地看着这盆生机盎然的四叶草,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涨满心房,酸甜苦辣,翻涌不息。
『哟,多细心的人啊,还特地选了“幸运草”送给你,是谁呀?』珠嫂凑过来看着这盆绿植,笑着问菖蒲婆婆。
菖蒲婆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呵呵……是绮的一位朋友。』
她给了我一个安抚的、了然的微笑。
『珠嫂,我们回家吧。』我转过头,对珠嫂说。
『嗯,回家。』珠嫂温和而坚定地点点头。
走到医院大门外,司机早已打开车门等候。我与菖蒲婆婆紧紧拥抱,她拥着我,久久没有松开,手臂轻柔却有力,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抚过我的发顶:『孩子,往后的路还长,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顾惜自己。』
『您也是……一定要保重身体!』
我们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眶都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坐进车内,我按下车窗,将头探出窗外,用力地向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的菖蒲婆婆挥手。
车子引擎发出低鸣,缓缓驶离医院门口的停车区。就在车子即将汇入车道时,身旁的珠嫂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指了医院旁边那棵葱郁的大树下:『你看,树下那个人……是不是前几天来医院看你的那个年轻人?他也来送你了?』
是羽勋吗?我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一拍,随即重重地撞向胸腔——不,不是羽勋。
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是焕。
他竟然……还是来了。以这样一种沉默的、几乎要隐入背景的方式。
他独自站在斑驳的树荫下,目光遥遥地追随着我的车子。隔着逐渐拉开的距离,我仍能看清他脸上清晰的痛苦与无奈,那身影显得如此孤单。我几乎能感受到,有一种无声的悲伤,正从他凝望的视线里弥漫开来。
于心不忍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我。
于是,几乎未经思考,我猛地将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用尽全力挥动手臂,声音冲破喉咙,在风中传递开去:『珍重!焕——珍重!』
远处的焕,显然愣住了。他身体微微一僵,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迟疑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并非幻觉或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随即,他也猛然抬起手臂,朝着我的方向,用力地、大幅度地挥舞起来,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急切。
车子开始加速,距离被无情地拉远。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但他的身影在视野中依然清晰。
秋风远远送来了他的喊声,听着有些模糊,可每个字又异常清楚:『祝福你——要幸福啊!』
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我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完全阻挡他的身影,更加用力地挥舞着手臂,拼命地想要挤出一个告别的微笑。我想,经过这一场几乎耗尽心力的大病,我终于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无奈的事实。
我和焕之间,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叫做“缘分”的东西。
再见了,焕。真的,再见了。
车子转弯,将医院、大树,和树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彻底留在了身后。我缓缓坐回车内,关上车窗,将湿润的脸颊埋入手掌。阳光透过车窗,落在那盆被我紧紧抱在怀里的四叶草上,叶片鲜嫩,闪烁着微光,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句点。
芺芘丽雅:『亲爱的读者,谢谢你们的耐心阅读。如果觉得还不错的话,请散花或留言支持,让我知道有人在看。留言时记得先登录,不然会被系统自动删除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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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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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多年前创作的旧文,如今已完成全文精修。本次修订仅优化文笔与细节,故事走向与情节无一改动。 这是一个始于“婚约”的故事。若你曾读过,愿新版带来更细腻的感动;若你初次相遇,愿这段从陌生走向相知的旅程,依旧能触动你。 感谢陪伴,期待在评论区与你相遇。 芺芘丽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