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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尊贵的鹤崎 ...

  •   我紧盯着焕,想知道这个突兀的称呼会让他作何反应。他却只是沉默,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当他的目光与我相接时,那份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慌乱,被我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怎么?』藤野显然不打算放过他,步步紧逼,『尊贵的少爷怎么不说话了?不是要抓猫吗?还不动手?莫非真怕脏了您那高贵的双手?哈哈哈……』他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笑声像火星溅进了油桶,瞬间点燃了焕强压的火气。他一把攥住藤野的手腕,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发紧:『我再说一次,别那样叫我!我不是什么少爷!』

      『我说错了吗?』藤野用力甩开他的手,冷笑里带着十足的挑衅,『这儿有谁不知道你根本就是——』

      『藤野!』焕厉声打断他,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锐利。

      『怎么?怕了?』藤野的语调反而扬得更高,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破绽,『看来学长您……真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啊?』

      『你——』焕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猛地将头转向一边,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仿佛正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那份难以言说的紧绷感几乎笼罩了他全身。

      就在这时,藤野的视线像毒蛇一样,倏地转向了我。他脸上绽开一个狡黠又恶意的笑:『噢——我懂了!』他拖长了音调,朝我走来,『难不成……是顾虑到她?』锐利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他皱了皱眉,指着我问:『你——该不会就是奶奶总挂在嘴边的那个慕容绮吧?』

      我不由自主地往焕身后缩了缩,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立刻逼近几步,几乎将我堵在焕与墙壁之间,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心底发寒:『你——是不是故意接近学长的?因为他那个“了不得”的身份?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他在说什么?我完全懵了,一股被无端污蔑的怒火冲了上来:『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什么身份?什么企图?什么故意接近?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能感觉到焕担忧的目光落在我背上,但我没回头,只是死死瞪着藤野,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藤野歪了歪头,斜眼睨着我:『真的假的?你真不知道他是——』

      『够了!』焕再也无法忍耐,他猛地冲过来挡在我和藤野之间,伸手想抓住藤野,『别再往下说了!我们现在只说猫的事,你的猫——』

      话音未落,藤野已狠狠一推,焕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倒在地。

      『焕!』我惊呼一声,立刻蹲下去扶他。

      『哈哈哈……』藤野见状,仰头发出更加猖狂的大笑,他指着狼狈坐在地上的焕,『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尊贵的鹤崎少爷果然心里有鬼!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我扶着焕的手臂,困惑又焦急地看向他。只见他脸色难看,一只手已不由自主地紧紧按住了上腹,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显然被气得不轻,连胃都开始绞痛。

      藤野刺耳的笑声还在继续。焕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颤,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疼痛。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揪住藤野的衣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让你……别、再、那、样、叫、我!』

      藤野任由他揪着,脸上尽是不屑:『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尊贵的鹤崎少爷——有本事您自己动手抓猫去啊!哈哈哈!』

      焕气得猛地将他推开,自己却像被抽空了力气,捂着胃部缓缓跌坐回去,额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哥,我求求你了,别这样……』一直躲在旁边的小异终于怯生生地开口,带着哭腔哀求,『焕哥哥是真的对猫过敏,碰不得的,你去把猫抱出来吧。』

      『他碰不得,那她呢?』藤野矛头一转,又指向我。

      我低下头,窘迫又无奈:『我……我也过敏。』

      『哈哈哈!』藤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我俩,『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连毛病都一模一样!』

      小异满脸通红,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哥他太没礼貌了……可是,我也怕猫。』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新鲜的抓痕,『你们看,这就是刚才被它抓的。』

      看到抓痕,焕脸上掠过一丝不忍,他对小异摆摆手,声音虚弱:『不关你的事,小异,你先回家吧。这里……我跟你哥哥处理。』

      『我跟他没什么好处理的!』藤野立刻呛声。

      小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无奈地跺了跺脚,转身跑开了。

      见小异离开,藤野也转身想走。

      『站住!』焕强撑着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干嘛?放开!』藤野用力甩脱。

      『你今天必须留下!』焕再次拉住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就冲你这态度,也得有人好好管教你!走,进去把你的猫带出来,这是你的责任,别想一走了之!』他说着,便要将藤野往庭院里推。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焕如此强硬却又透着无力的样子。

      藤野使劲挣开,扬起下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手长在我身上,我说不去就不去,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焕脸色铁青,死死瞪着他,胸脯剧烈起伏,竟一时语塞。

      藤野拍了拍被弄皱的袖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再说了,学长您为了逼我就范,不惜动手动脚,这做派……跟您那高贵的身份可不太相配啊,是不是该反省反省?』

      他那副嘴脸实在可恶,我气得血往上涌,下意识地抬起手上前一步——

      焕却更快地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带着微颤,声音也因强忍痛苦而有些变调:『别……别动手,他……还是个半大孩子。』

      我被他拉住,只得停住。这时才真切地感觉到,他握着我手腕的掌心一片湿冷,竟已全是虚汗。

      我慌忙抬头看他,心头猛地一揪——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的脸已从刚才的气红转为吓人的苍白,大颗冷汗从额角滚落。『你怎么了?』我顾不上藤野,凑近他耳边焦急地问。

      焕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对面的藤野却像是被我的动作刺激到,眼睛一瞪:『怎么?还想打我?』他说着竟大步朝我冲来,抬手就作势要挥下!

      我骇得往后一退。

      『你敢!』焕猛地将我往身后一拽,自己挺身挡在前面,一把架住藤野的手腕。他呼吸粗重,眼神却凌厉得骇人:『不准碰她!』

      藤野嗤笑一声,甩开手:『哼!不碰就不碰!猫我也照样不碰!』

      焕没再接话,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死死抵住胃部,指节都用力到发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后又骤然松弛的弓,微微发着抖。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眼看藤野是铁了心要耍无赖,我又急又气,拉住焕的胳膊:『焕,我们别管了,先回去!大不了我们把猫赶走,或者先把小刺猬挪进屋,不能让你再这么疼下去!』

      『不行,』焕拉住我的手,痛苦地喘息着,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坚持,『那不是普通的猫……它是熙倪婆婆已故先生留给她的,陪了她整整八年。去年走丢过一次,婆婆三天没吃没睡,整个人都快垮了。』

      他顿了一下,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继续说道:『后来是纹叔冒雨在镇外的林子里找回来的。从那时起,婆婆就很少让它出门……如果我们现在贸然驱赶,它一受惊又跑远了,这样的雪夜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有恳切的光:『婆婆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了。』

      我愣住了,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但看着焕越发苍白的脸色,我还是揪心:『可你的小刺猬呢?万一猫伤了它怎么办?』

      焕轻轻摇头,气息有些不稳:『小刺猬的笼子我特意加高了栅栏……应该能暂时隔开。只是……』他按住胃部的手指微微收紧,『只是藤野若真心想帮忙,本不该这样僵持……』

      他停顿片刻,努力缓了口气:『我不只是担心小刺猬……更不愿见到婆婆伤心。她待我……就像亲孙子一样。』

      『可你的小刺猬……』我看着他已经开始微微发颤的手,语气软了下来。他的话让我无法反驳,可胃痛正一点点榨干他的力气,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这样硬撑。『我们还是先想个稳妥的办法好不好?哪怕……先把小刺猬挪到安全的地方?』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却乱成一团。熙倪婆婆的猫不能惊扰,焕的身体眼看就要撑不住,而藤野仍在旁边冷眼旁观。这僵局几乎让人窒息。

      焦灼之下,我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胳膊,想先带他离开这寒冷的院子。『至少……我们先回屋里,你再这样站在风口会更难受的。』

      刚一转身,忽然觉得肩膀一沉——是焕。他整个人仿佛骤然脱力,将大半重量倚靠过来。我的脚步跟着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努力支撑住他。

      焕渐渐弯下腰,一手搭着我,一手紧按胃部,呼吸沉重,显然痛苦不堪。他额头的汗珠和苍白的嘴唇让我怔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我赶紧伸手扶住他,问:『你……痛得很厉害吗?是胃疼?』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环住他的后背,让自己成为他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拐杖”。

      焕吃力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藤野突然又大笑起来。

      我和焕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可他只顾捧着肚子狂笑,根本没注意我们困惑的眼神。

      『冈本藤野!』外面传来一声严厉的呼喊。

      藤野闻声慌张地向外看去,立刻转身快步迎上前:『奶奶!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出来了?』

      『是……熙倪婆婆……』焕喘着气,疼痛让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而吃力。

      熙倪婆婆带着藤野走到我们面前。她先看了看倚在我身旁、脸色发白的焕,随即转头对藤野板起脸,语气严厉:『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她显然已经从先离开的小异那里听说了经过,『怎么可以对哥哥姐姐这么无礼?看把焕气成什么样了!还不快道歉!』

      藤野瞥了我们一眼,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撇着嘴嘟囔:『我又没做错什么……说什么对猫过敏,我看就是嫌脏、摆架子罢了。』

      『你——!』熙倪婆婆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抬高,『焕是什么样的人,我看着他长大,难道不比你清楚?再胡说八道试试!』

      『焕?』藤野嗤笑一声,语气尖刻起来,『奶奶,您还这么叫他呢?您知不知道在城里,现在大家都叫他——』

      『够了!』熙倪婆婆突然厉声打断,额上隐约可见青筋,『你给我闭嘴!』

      『凭什么不让我说?他明明就——』

      话未说完,熙倪婆婆已伸手一把揪住藤野的耳朵:『道不道歉?!』

      『哎哟疼疼疼——!』藤野顿时龇牙咧嘴,身子歪向一边,『奶奶您轻点!我都多大了还揪耳朵!快放手!』

      『知道疼就老实点!』熙倪婆婆非但没松手,反而稍稍加力,『马上道歉,听见没有!』

      『奶奶!我才是您亲孙子!您怎么老帮着外人啊?是不是因为他——』

      『还敢顶嘴?!』熙倪婆婆手下更用劲了,藤野疼得直踮脚。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您快松手啊!』他连连讨饶,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熙倪婆婆这才松开手。藤野赶紧捂住通红的耳朵,一脸委屈地揉着。

      『这就算完了?』熙倪婆婆显然不满意,『重新来,好好说!』

      藤野撇了撇嘴,小声道:『知道了……别总把我当小孩嘛。』

      『那就拿出点大人样子来。』熙倪婆婆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藤野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朝我和焕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学长,绮姐姐,刚才是我说话过分,对不起。』

      熙倪婆婆脸色稍霁,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她随即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看看猫跑哪儿去了,赶紧找回来。』

      『哦。』藤野闷闷地应了声,刚要走,又迟疑地转回来,脸上露出真实的担忧,『奶奶,这儿风大,您先回家吧,别冻着了。』

      熙倪婆婆神色一软,语气也缓和下来:『不急,等你找到猫,咱们一块儿回去。』她说着,目光关切地扫过焕苍白的脸和我无措的神情,又落回藤野身上,语气温和却分量十足:『你知道焕是真的碰不得猫。焕那孩子,小时候不小心沾了猫毛,浑身起疹子喘不上气,送去诊所折腾了大半天。这不是讲究,是身子受不住。』

      藤野没再争辩,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披在奶奶肩上,这才转身快步走向花园深处。这一刻,他方才的尖锐与挑衅全然不见了,眉眼间只剩下对祖母纯粹的关切。看来,他并非不懂事,只是把所有的叛逆都留给了外面,把仅存的柔软留给了眼前这位老人。

      熙倪婆婆走近我们,目光落在焕冷汗涔涔的脸上,心疼地叹了口气:『这孩子,老毛病又犯了吧?都怪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说话没轻没重,看把你气得……』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歉疚,『他爹妈惯坏了,独苗一个,要什么给什么,养成了这副拗脾气。好在对我这个奶奶还算有点良心,好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的话他多少还听几句。』

      我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焕几乎将大半个人靠在我身上。我焦急地看着他,他依旧紧按着胃部,唇色发白,呼吸间带着明显的痛楚。我抬手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他微微睁开眼,对上我忧虑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气若游丝:『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从小就这样,』熙倪婆婆在一旁轻声解释,『一着急,一生闷气,胃就跟着闹别扭。心里有话想说,偏偏身子不争气,疼得话都说不连贯。藤野那混小子,专挑难听的说,别说焕,我在旁边听着都来气。』她顿了顿,摆摆手,『不提他了。快,快扶焕进屋去躺着,这儿太冷了。』

      『熙倪婆婆……您别担心,』焕费力地调整呼吸,声音虚弱却坚持,『我……真的还好。外面风大,您……早些回去。』

      『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你先顾好自己。』熙倪婆婆转向我,认真地叮嘱,『绮,他就拜托你了,仔细照看着。』

      『嗯,您放心。』我连忙点头。

      『奶奶!猫在这儿!』藤野的声音从花园那头传来,不一会儿,他便抱着那只灰白相间的猫咪小跑回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熙倪婆婆接过猫,温柔地搂在怀里轻抚两下,随即板起脸对藤野说:『还不快去帮忙扶焕哥哥进屋!瞧你惹的祸,回去再跟你算账!』

      藤野这次没有顶嘴,乖顺地“哦”了一声,快步走到焕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从我肩上接过他的重量:『学长,我扶您。』

      肩上一轻,我暗自松了口气,忙在一旁协助,三人慢慢挪进屋内。

      藤野将焕安顿在客厅沙发上躺好。我立刻从包里拿出手帕,轻轻替他擦拭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没?』

      他闭着眼,极轻地“嗯”了一声:『好多了……』可那依旧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表情,分明在说着相反的话。

      熙倪婆婆抱着猫跟进来,看见焕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瞪向藤野:『你看看!好好的人被你气成这样,你心里就痛快了?』

      藤野站在沙发边,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奶奶,我知道错了……我没想会这样,真的……我会反省的。』

      熙倪婆婆叹了口气,语气既无奈又不解:『我就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老跟焕过不去?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小异说,你刚才一口一个“高贵的鹤崎少爷”,句句带刺,冷嘲热讽。焕是那样的人吗?你倒是说说,到底为什么?』

      焕在沙发上动了动,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忙扶住他。他缓了口气,声音依旧虚弱:『熙倪婆婆,算了……别……别怪他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熙倪婆婆态度坚决,目光转向藤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为什么?』

      藤野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又迅速低下,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挣扎。

      熙倪婆婆的耐心显然快要耗尽,她盯着藤野,嗓音又提高了几分:『还不快说?再这样,今晚我就送你回你爸妈那儿去,眼不见为净!』她是铁了心要让孙子在我们面前彻底服软、认清错误。

      藤野终于扛不住这份压力,肩膀耷拉下来,妥协般地低声道:『奶奶您别这样看着我……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其实……还不是因为您总是夸他。』

      他飞快地瞥了焕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您总说他脾气好、温和、懂得体谅人,要我多向学长学习……听多了,我心里头就……就不是滋味。今天碰巧在这儿遇见,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鬼迷心窍一样,只想说些难听的话刺激他,想看看他会不会发脾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悔意:『没想到……把一向好脾气的学长气成这样。是我太过分了。但是……』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望向焕,『但是刚才,学长您拦住绮姐姐的时候,我……我都看见了。您自己都难受成那样了,还想着护着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焕靠在沙发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异常温和的笑意。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懊悔的少年,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而平静:『傻孩子……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也不用羡慕谁,更不必看轻自己。你身上有你的长处,只是你还没发现。记住,自卑不是看清自己,是拿别人的好,来贬低自己。』

      这句话如同敲开了藤野心里某扇紧闭的窗,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呆呆地望着焕,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片刻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那里面有羞愧,但更多是一种被理解的触动。

      气氛缓和下来,我也走到藤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自责了。说起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刚才太冲动,差点就动手了。幸好焕拉住了我。我这急性子,也一直在努力改呢。』我笑了笑,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其实你本质不坏,看你紧张奶奶的样子就知道。我们一起进步,好吗?』

      藤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着,最后却只重重地“嗯”了一声。他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了下地板,然后抬起脸看向我们,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直率认真。

      『学长,绮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出分量,『刚才……对不住。还有,谢谢。』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局促地移开了视线,抬手揉了揉鼻子。

      熙倪婆婆看着这一幕,眼中盈满了欣慰的光。她走到藤野身边,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变得格外柔和:『这才对,这才是奶奶的好藤野。』

      祖孙俩相视而笑,之前所有的对峙与不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融了。

      我看了一眼焕,他也正望着这边,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令人心安的笑意。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有些如释重负。

      『好了,时候不早了,』熙倪婆婆揽住藤野的肩膀,对我们说,『我们这就回去了,让焕好好休息。』

      『熙倪婆婆,晚安。』焕轻声说,然后看向我,『绮,帮我送送婆婆和藤野吧。』

      『好,你好好躺着别动。』我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外套,起身送熙倪婆婆和藤野出门。

      门外,细碎的雪花已经开始静静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熙倪婆婆拉住我的手嘱咐:『预报说今晚雪会下大,你待会儿回去路上千万小心。』

      『您放心,我等焕好一些就回去。』我点头应道。

      看着祖孙二人相互搀扶着、身影慢慢融入飘雪的夜色,我才转身返回院子。心里惦记着焕的小刺猬,我快步走到花园角落查看——那个带刺的小家伙正安然地蜷在它的小窝里。我小心地把它连同温暖的小窝一起抱起来,转身走回屋内。

      我一边进屋一边兴奋地说:『焕,太好了,你的小刺猬——』话未说完,眼前的景象让我猛然停住脚步。

      『焕,你怎么了?!』我着急地喊道。

      焕竟然疼得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刚才明明还好好的,难道他一直忍着疼痛,不想让大家担心?

      看他如此痛苦,我立刻放下小刺猬,跑向他,蹲下身恐慌地问:『焕,是不是很疼?很疼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按住胃部,痛苦地喘息。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想去找熙倪婆婆求助,刚站起身,焕突然一把拉住我,喘息着说:『别走……外面开始下大雪……现在回去……危险。』

      『我不是回家,是去求助。我会小心的,马上回来!』我说。

      焕依然拉着我的手,努力克制疼痛,吃力地说:『别……我没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因疼痛而变得僵硬。他松开我的手,跌坐回沙发上,紧紧按住胃,痛苦地喘息,强忍着撕裂般的疼痛。

      我越发慌乱:『不然……不然现在就去挂急诊。走,我带你去……』我急忙扶焕起来,试图让他站稳,可还没起身,两人就重重跌回沙发上。

      我无奈地喘了口气,不气馁地再次拉他:『来,焕,走……我带你——』

      『不,我不去……』焕含糊地说,推开我的手,又把自己蜷缩起来。

      『焕!你必须去……』我焦灼地哀求,声音沙哑。我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湿了。

      他没再理我,转过身,紧闭双眼,继续沉浸在痛苦中。

      见他这样,我的心一阵紧缩,忍不住低喊:『你到底要我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眶一红,我跌坐在沙发前。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现在求助无门——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窗外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混沌,我根本出不去。就算能出去,我也背不动、扛不起他。这小镇没有像样的医院,这样的雪夜更不会有救护车呼啸而来。我到底该怎么办?想着想着,无助的我用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发间,低头无奈地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怯怯地伸过来,轻轻抚了抚我的肩膀。我抬头,看见焕苍白地看着我,眼里盛满紧张,用那种孩子闯了祸不知如何善后的口气,嗫嚅着说:『对不起……』然后伸手帮我擦眼泪,急切道:『真的,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他默默瞅了我一会儿,突然弯下腰用力捏紧胃部,因疼痛而轻轻吸气。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振作起来,上前扶他:『来……我扶你在沙发上躺好。』

      『谢谢……』他低声说,嘴角勉强浮起一丝笑容,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铃——』我的手机响了。让焕躺好后,我立刻接起:『喂?』

      『绮,熙倪婆婆打电话跟我说了。焕怎么样了?』是菖蒲婆婆焦虑的声音。

      一听是菖蒲婆婆,我心中蓦然涌上一股感动,仿佛救星来了。我哽咽着低喊:『菖蒲婆婆,您快来……焕疼得很厉害,可他又坚持不去急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急,泪珠又滚滚而下。

      『孩子,别慌。』菖蒲婆婆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你先定定神,听我说。外头雪正大,我一时也过不去。焕这毛病我清楚,他从小就这样,缓上一两个钟头就能松快些。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自己。要是能给他热敷一下,会好得更快。那孩子犟,往常总忍着不用,可依我看,热敷管用。』

      『热敷……好,我这就给他敷!需要我怎么做?』听到有明确可做的事,我像是抓住了浮木,强迫自己从慌乱中抽离出来。

      『先去烧壶热水,灌进热水袋里,敷在他胃那儿。』

      『可热水袋……我不知道放哪儿。』

      『应该在焕房间,书柜上头。你现在在他屋里吗?』

      『没,他在客厅沙发上躺着,我搬不动他……』

      『那正好,别挪动他。你这就去他房间找找看。』

      『好,我马上去!您稍等。』

      我推开焕的房门,按下灯开关。柔和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了一个整洁到近乎刻板的房间——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文具摆放有序,连窗帘束起的弧度都显得规整。我无心多看,径直冲向靠墙的书柜。果然,在几排码放齐整的书本旁,那个蓝色的热水袋安静地搁在那里。

      『找到了!』我一把抓起它,冲着手机那头急急喊道,『菖蒲婆婆,我找到了!』

      刚一转眼,眼角瞥见书柜旁的行李箱——箱子开着,里面放着几件衬衫和书本。刹那间,我陷入沉思。焕……真的要走了。明天。羽琴说的是真的。这个我下意识回避、甚至暗自期盼只是误会的消息,此刻被这只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冰冷地证实了。

      『绮?你怎么不吭声了?』手机里,菖蒲婆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呀!』

      我怔怔地望着那只箱子,嘴唇嚅动了几下,自己都没意识到问了什么:『焕他……明天就要走了,对不对?』

      『什么?』菖蒲婆婆似乎没听清。

      那钝痛的感觉变得清晰,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他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传来轻轻的叹息:『是呀……这孩子,没亲口告诉你吗?』

      『没有。』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热水袋粗糙的表面,『我……我是听别人说的。现在,看见箱子了……』

      『这孩子,』菖蒲婆婆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与了然,『他明明同我说了,要亲自告诉你,还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大概……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吧。』

      机会?我的脑海里倏地闪过傍晚公园里,焕欲言又止的神情,和羽勋出现时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是因为这个吗?

      『绮。』菖蒲婆婆唤回我的思绪。

      『嗯,我在听。』

      『今晚,你就留在焕那儿照看他吧。』

      『什么?』我愕然,『这……这怎么行?』

      『外头的雪越下越紧,这天气你怎么回来?雪怕是得到明早才停呢。』

      『可是菖蒲婆婆,就我和他两个人……这不合适。等他好些,我马上回去。』

      『傻孩子,一家人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辩,『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这么晚,这么大的雪,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走?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焕好起来,安安稳稳赶上明天的飞机。一早纹叔会来接他的。』

      『我……』我还想争辩,她却打断了我的话头。

      『别犹豫了,雪大,这电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断了。听话,照我说的做。先去烧水热敷,记得把客厅的暖气打开,别冻着。还有——』

      菖蒲婆婆话没说完,电话果然断了。

      我对着手机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先照顾好焕吧。

      我烧开水,灌进热水袋,然后走进焕的房间拿了床被子,回到客厅开了暖气。

      我轻轻摇了摇他,问:『焕,感觉好些了吗?』

      『嗯……休息会儿就好了……』他有气无力地应着,眼睛依然紧闭。

      唉,又是同样的话。一听就知道是在安慰我。

      我把热水袋放在他胃部,对他说:『用这个热敷胃会舒服些。你睡吧,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以为他会推开热水袋,但他没有,反而乖乖接受了。

      我替他盖好被子,坐在地上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小,静静看着。我就这样困顿地坐在地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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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多年前创作的旧文,如今已完成全文精修。本次修订仅优化文笔与细节,故事走向与情节无一改动。 这是一个始于“婚约”的故事。若你曾读过,愿新版带来更细腻的感动;若你初次相遇,愿这段从陌生走向相知的旅程,依旧能触动你。 感谢陪伴,期待在评论区与你相遇。 芺芘丽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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