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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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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郊外墓园驱车良久才到了市中心,走进她所说的咖啡店。室内小巧而富有情调,除了店员只有一个女子坐在室内,纱织的长裙缀满蹁跹的蝴蝶。看来她是费足心思,我一笑,想着这样静的环境挺方便泼咖啡。
她见我进来,娉娉袅袅地起身,与电话里一致的娇媚女声仿佛已与我很熟稔地招呼:“姐,等你好久了,快坐。”
我回应着:“不敢当。”在她要继续开口时,我打断了:“直说吧,我正想离婚。你若得空呢,遇见他便告诉他。就这样,告辞。”我转身就走,奔波一上午,我已倦了,本就是不在一个量级,不用再叙。
饶是尴尬的境地逢上了再多次,仍是会翻来覆去不知想些什么。大概是在可惜她包下这地方的钱和她打好满篇腹稿,不过好在算是省了我的话费和精力。
记得第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时,手心还会涔涔地出汗,只觉得连手机都握不住。其实这些事我也是听过见过的,但总觉得我们会是例外。也许在我有这个潜意识时,就注定我会狠狠摔一跤,炎炎夏日,心口拔凉。
当时,我呆愣愣晃到约见地,见着一个妖妖娆娆的女孩子。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晓琪。”她眨眨眼睛,笑颜如花:“没想到传说中的邵太太长得这么的….”她仿佛思考用词的样子,话语里满是优越感:“清秀。您出门都不化妆的呀?”她歪着脑袋,一副学生派的天真,字字句句都带着狡黠。一个“您”字,被她咬得讽刺十足。
那时我极讨厌应酬,估计邵南华也乐得携各式女伴,便顺着我的意愿很少让我露面。我从没想到,几经辗转事情竟已发展至此。我盯着眼前的女子,仿佛要看出一个洞来,证明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但我终于只看出这个不知进退的女孩子眉眼有些像我,只是浓妆遮掩了,心就奇异地镇静下来,回应着:“却嫌脂粉污颜色。”
一句话已叫她闭了口。赝品一验便知:狐媚样子,不通文墨。我那时盘算着大概是南华气我不愿陪他,才有了这出;又或者他中了什么计也未可知,社会浮躁诱惑颇多,女孩子爱慕虚荣也是有的。他已是我丈夫,我自然应当信他。
只是我却忘了“狐媚偏能惑主”。
她瞪眼看了我好一会,挑衅开口:“你怕是自信过头了。男人要什么?我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会讨人喜欢。你有什么?几首酸诗?”
我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笑睨她:“诗没读过几首,那我换种说法?史书上说‘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不知道吗?”我故意瞪大了眼摆出惊讶的样子。纯情可是我的戏份,轮不到别人来抢。我淡然继续说: “黄碧云写过一句话‘人人都说年轻好,大概是因为年轻无知,容易受骗。而且怪不得谁,幻象是自己一手炮制的。’说的真好!”我接着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张爱玲的小说总看过吧?她也写极妙的话:‘你年轻吗?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我笑了,好像在笑她,其实是在笑自己,笑自己年华已逝,笑自己自欺欺人,笑自己像“百度” 搜索关键字似的拼命说,徒劳地要证明什么挽回什么。我没有勇气道别,起身,转身,抬步急急要逃开。
她已然像被激怒的母鸡,就要振翅啄人:“看书有屁用!只怕你没本事拴住丈夫!”女人何其相似,明明知道了真相,都不甘心地逞强,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
我脚步略迟,继而越走越快,我已不知到了何处,只是不停走,不敢闲下来。我把手机捏在手里,愤愤敲着字,字字分明“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可是字没打完,泪已先流,喉咙里仿佛有一把火,要把我烧烬。就把我烧尽吧,就不用面对残忍的一切!颤抖的手指却半晌按不出“发送”键。那封短信到如今还存在我的草稿箱,不去不留,提醒着“他有两意,我未决绝”。就这样吧,我颓然地想自我厌弃。
后来邵南华竟提起了那件事。我以为再不起波澜的心“咚咚”跳着,等待解释。他却将我一顿数落:“那些女人,你见她做什么!”最后一丝希望也失去了,可就是舍不得啊,哪怕被数落,被不珍惜,听见他的声音都好。爱一个人,这样献上自己的心,任凭处置。
其实我知道,那女孩说的对,看书再多也是无用,其中不过先人圣哲,个人要如何还是全凭自己。书只是我自己的爱好,我用它把自己锁在冥想的世界,抗拒陌生的新生活,把现实关在外面,丈夫也关在外面,与他的世界脱节。文学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净土,是最后的防线,我怎能拿它做避世的幌子,炫耀的珠宝,攻击的长矛?我总想着,他肯那么责骂我,说明我到底和他亲近,与那些逢场作戏的道具不同。
我努力去融入他的生活,答应与他携手出行,私下也尽力调整自己接受。圈子一共就那么大,来来回回一些人,转来转去几个餐厅俱乐部。我就碰上过自曝情史的:“你们别瞧邵总雷厉风行那样子,可不知道他床上涎皮赖脸的……”大概那女人醉了,旁人如何挤眉弄眼她都无知无觉,仍自顾自洋洋得意。终于有人用手肘捅她,偷偷指了指我们。那女人脸色变的极滑稽。
我瞧了瞧一脸云淡风轻自己走开的邵南华,只好笑说:“我确实不了解。”我是真的看不懂他,他让我觉得始料不及,觉得陌生,觉得恶心。我始终不擅长勉强自己,后来那些宴会我能不去就不去了,连夫人太太爱去的几个俱乐部我也去的少了。多余的精力,我挥霍在家中闹。我常常独寝,在梦魇里挣扎,半梦半醒间失声痛哭,枕间冰凉。
那夜是真的熬不住了,我觉得心里太空了,就要把自己吞噬。我已经要被世界抛弃了呀!我翻着手机不多的联系人,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客套的声音一次次从听筒传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对不起,您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要别人跟我说对不起呀!我又开始神经质地莫名啜泣。夏瑶名字的首字母是“x”,已是我手机中最后一个号码,我当时竟荒谬地想:要是她也不理我,我去死罢?上新闻总会有人关注的!
夏瑶的电话通了,“嘟…”的声音让我意识到自己多么可笑,我还有父母有梦想,怎么舍得他们失去我?
未容我多想,夏瑶很快接通了电话,她还在背台词,准备第二天的工作。
我径直问夏瑶:“你说男人找‘小三’是为什么呢?”
她一句话也没有多问,愣了一会只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这年头的人,要么是找个‘冤大头’继续玩,要么是本来玩累了想定下来,又反悔不甘心想玩了。”
想起那个眉目与我颇似的女子,我嗫嚅:“如果小三其实和他妻子很像,说明了什么?”
夏瑶肯定地答:“说明他喜欢这种类型。”
我急切地问:“那要是完全不同呢?”
夏瑶只是说:“那就是连这种类型都厌倦了。”
她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也没有催我,却让我很安心地全部告诉她。那是我和夏瑶的深交伊始。
她感叹:“合则聚,不合则散。哪有那么多分不开?瞧他日益退化的审美,就知道他驾驭不了你这一款。我这么说也许突兀,但你构想的剧本再美,只是你的梦,对现实没好处的。”梦就是为了不存在的美而存在的。我何尝不懂?只是还放不下。
我仍想问:“如果人总是梦到过去说明什么呢?”
她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明你们已没有未来了。如果总梦到未来,说明连过去的美好也无从可言。梦到别人对你格外好,总是现实中没多大指望了才会有的。”
夏瑶在那天夜里断了我曾有的许多痴心妄想。
皮影戏一样的过去的一幕幕,常常这样在我脑子里闪到我头疼。我用食指揉揉太阳穴,觉得累积的疲惫全都袭来,我努力调整呼吸,直对自己说:“这下可得把病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