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韵》舒静

4、第 4 章

　　我深吸口气，打开锁进门。
　　父母是辛劳朴实了大半辈子的人，这些年邵南华也的确扶持了我家不少。我更愿称这个近郊的小别墅为“家”，有父母，有温暖。
　　“爸，妈，我回来了。”对，是“回来”。
　　父母闻声过来，看着有日子未见的我。母亲一眼发现我的伤：“手是怎么了？”
　　“小伤，医院包扎得夸张罢了。”我弯腰单手换鞋子，答应着。
　　于是，父母开始唠叨起医院看病之怪现状。我换好拖鞋进了屋，他们已有回扣问题开始了关于“看病难，看病贵”等民生问题的探讨争论。待我自己坐好，父亲便将之前沏好的茶倒给我，另一边还不忘就国家相关政策以演讲辩论等形式交换意见，一个被呛得红了脖子，一个被激得白了脸色。他们针尖对麦芒，我眼瞅着一句话也插不上，连忙伸手喊：“停——”心里却是久违的轻松，父母亲能得彼此长长久久的相守，复有何求？粗茶淡饭，甘之如饴。
　　父亲浅啄啜了一口他杯中的茶，正欲就刚才的话题给出指导性意见。母亲却将犀利眼光一扫，落在我的绷带上，扶了扶眼镜，抢先开口：“丫头，怎么伤的呀？”父亲也转过头，严肃看着我。
　　我没想到话题又绕了回来，只得直言：“跟邵南华发生了点矛盾，不小心弄的。”
　　气氛陡然变了。
　　若是以前，再大的矛盾我也从未向父母吐露半分，总是尽力同他合力遮掩。此时我也根本不该此时出现在这里。我从未让父母省心。就算要离婚，也可以等伤口愈合，和父母坦然地谈。或许，连我自己都怕自己再动摇。我索性心一横，直说：“爸，妈，我想和邵南华离婚。”这样说出口，眼神下意识地游离，竟晃眼看到父亲已然起皱的手一抖，杯中的水几欲漾出。
　　父亲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问我：“这不是儿戏。你不是任性而为的孩子…真想清楚了？”
　　我用手拨了拨头发：“我独身大概都比继续下去要好些。真的好没意思。妈，我后悔了……”喉咙里却仿似有刀片，开口连呼吸都困难，咬出每个字都好像含着血丝的腥甜涩口。
　　母亲挪到我身边坐下，紧紧挨着我：“当年，你执意要和他结婚，你记不记得当时怎么说的？”
　　呵，那个时候，回想起仿佛隔了茫茫的雾，年轻时好远又好近的样子。
　　拥挤的小厨房，昏暗的灯光，母亲一面切菜一面分析着我与邵南华巨大的家庭差距，生活环境不同，所受教育不同，导致价值观世界观的相悖，每一个细微的差异都可能导致世界天翻地覆。
　　那时，真以为 “爱情”是以一敌万的东西，不疑有他；却不知其实反过来，那曾被打败的一切中任何一个，都可覆灭所谓“爱情”。
　　“哚哚哚哚”的刀剁声和着“吧嗒吧嗒”的唠叨钻进耳里，年轻的我实在厌了，把手里正在择的菜放到一边，梗着脖子，蛾眉倒竖，把自己当成捍卫神圣的女英雄：“妈，你思想太古板了。您是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文物啊？人和人之间都有差距，‘爱’就是来弥补差距的啊。当然有足够的‘爱’，才有勇气面对天差地别。辛德瑞拉都做得到，我怎么就做不到啦？况且，我还觉得这还是互补和谐呢。”
　　天真是一件极可怕的事。“灰姑娘”这荒谬的童话会让人付出荒谬的代价。世上有几个灰姑娘？大多都成了怨女吧。毕竟连童话里美好的愿望都编构不出那样的婚姻会多幸福。更何况，灰姑娘本就是伯爵的女儿，到底还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我竭力挣扎了若许年，情况却越来越坏。我无数次在想：“是哪里错了？”“还是开始就是错的？”或许真正抗拒融入他生活的一直是我自己，只是年少无知无畏，看不清他能给什么，我真正要什么。如母亲所言，有巨大的鸿沟，我们彼此都不愿渡河，那只有转身了。
　　岁月匆匆，改变了这么多。如今，母亲问我：“坚持了这么久，你舍得？”
　　我脑子里实在乱极了，只是胡言乱语：“是我爱的不够…也许根本不爱……是他变了还是我从未看懂？…家庭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几年我简直在和一个幻影过……我不想自欺欺人了。”手紧紧地捂着杯子，仿佛捧着挚爱的宝贝。
　　“我和你母亲一路走来，也磕磕绊绊。夫妻虽可视作一体，但到底是不同的人，自然也有矛盾有争执有冷战。你每次有状况，邵南华有多着急上火甚至关心则乱小题大做，我和你妈都看在眼里。你在局中，或许反而会忽略一些细节。这也是为什么即使认为他把我的女儿照顾得不够好，我也不支持你们离婚。你后悔当初轻率，你现在不轻率么？”父亲斥道。
　　“婚姻从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自己过着日子很没意思。他何曾照拂过我？真正需要他时，他在哪里？他真的担心我，很多事就不会那么处理。算了，怨他哪里怨得过来，我只是不想委曲求全。我虽是女子，但凭什么要忍受这些？我不敢说我对以后的假想完全现实，但无论未来如何，比起更糟糕地继续空无实际的婚姻，我都宁愿自己踏实坚忍地生活。”母亲轻轻拥过我，拍着我的背，仿佛还是幼年，每次不开心都有这样温暖的依靠。
　　其实最初我们在一起时，双方父母就都不同意。他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养育他成人，他自然也格外重视他母亲的意见。
　　可那是，我们彼此都很坚持。我们偷偷摸摸聚在一起，偎在小小的冷饮店，时光清甜。即使偶尔有家长盘问的电话打断，我听着他醇厚的声音也觉得很安稳。
　　“我说，我们够有钱的了，哪里用再娶一个钱罐子摆家里？”也不知他母亲说了什么，他戏谑地打着哈哈，眉头却已皱紧，已有不耐。我便伸手握住他在桌上默默已捏成的拳头，感觉着他渐渐放松。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邱知蕴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您多了解她就会知道。真正生财的是和气。”
　　听这他在人前如此不避地赞我，我的右手就不自觉捏着吸管搅动杯子里的柠檬，心也随着它起起伏伏。现在都记得，那天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迷迷蒙蒙地将整个店都罩上一层光。
　　忽然就听到他发了脾气，斥道：“你是非把我逼成悲剧怎么的？……您先忙您的去吧！”“啪”一声手机就拍在了桌上。“怎么了”不过是句无用的安慰，眼前的情形再清楚不过。我也只好缄默。
　　看他攒着的眉头，实在心下不忍，我犹豫着开口：“我看《罗密欧与朱丽叶》好像家族世仇，父母阻隔，只是为了让他们谈一场轰轰烈烈千回百转的恋似的。你说，我们爸妈是不是也有那种恶趣味？”他突然就笑出声，眉目舒展，实在很好看。
　　我深深的迷恋着那样俊朗的面容，挪不开眼，柔声接着说：“如果冥冥中万事都有编剧，也许她在咱们身上想表达的就是这样一种幸福——不离不弃，难舍难分。”
　　我在母亲柔和的怀抱里想着过去种种。匆匆经年，当时阻隔我们的人都希望我们和睦幸福。可现在，谁对谁不离不弃？谁因谁难舍难分？
　　母亲突然开口，缓缓说着，说的话仿佛是叹出的气：“小蕴都这么大了，你做什么决定，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我惊愕了，想象中艰难的一仗竟如此轻松。我回拥着母亲，在秋夜怔住。父亲亦走到了我身边，我瞥见他和母亲的将手紧紧交握。我恍惚觉得从窗外来的风将心底吹得凉凉澈澈，长久昏暗无光的日子仿佛从此夜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