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和医生几番交涉办妥了出院手续,打了个电话叫家里派人来收拾,我便坐夏瑶的车先回家中换装。这一路就一直有人替她化妆,她仿似还有话要叮嘱,终究只是在我下车时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背。她们要先行去会场,大门口接我的人迎上来,她的车已绝尘而去。
      我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推开想来扶我的手,自己拄着拐往室内走。他们素来知我脾性,不敢也懒得于我分辩,各自散了。予他们生计的是邵南华,这个房子从来多我不多,少我也不少。其实,路,只要肯自己去走,总会开阔平坦。虽然我现下有伤,但只要我自己重视小心,谁还能再让它们撕裂出血呢?腿因用力而隐隐的痛,让我清醒看着一切的真实与残酷。我告诉自己:知蕴,没有谁可以再让你受委屈,任何人都不行。
      我心底憎恶这周围华而不实的一切,将我豢养,将我囚禁,让我变得脆弱,变得依赖。有时候以为拥有一个人就拥有了全世界,有时候放弃一个人才拥有了全世界。我将拐杖也丢给了仍在身后小心跟着的人,独自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了门。其实独自支撑并不是太难的事,虽然,开始会有点痛,但毕竟我伤得不重,我还可以去找回自己的世界。
      见过了夏瑶,其实心已安稳了许多。接下来的安排,我是应付得来的。本来并不喜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场合,但此情境,我也乐于去停息在暂时的避风港。那毕竟是我自己脚踏实地努力得来的,比我此刻身处的豪宅朱邸琼闺绣户让我更有归宿感。
      拖着步子,我终于走到套内另带的衣帽间,天开地阔,高高的玻璃柜列满长串衣裙;上下两柜中间透明的抽屉,隐隐闪着珠宝和表盘的光辉;地上长长地陈列着各式鞋子。邵南华的衣物在我的另一边,彼此安静对峙着,相思相望不相亲。衣衫无人穿也会寂寞吧?这样的静谧天长日久,直教人发疯。再珍贵华美又如何?于人而言,终究是花钱即得的物件。买了不过一哂,便是长久地束之高阁,哪有求人珍惜相对的资格?
      手指划过挂着的件件裙衫,触感柔软却无温度。我复又抽出一件,冷眼看着那刺绣十分繁复,细密的针脚连成一气,活了一样像吃人的兽狰狞盘踞在肩头,徒劳地要撕咬住什么,路出骇人的面目。手不有微微一松,罢了罢了,我劝慰自己,多想无益。
      最后随意选了一件棉质素色长裙,渐染的墨色由腰延绵直脚踝,正好掩了我腿上未拆的绷带。我又胡乱打扮拾掇了一番,便叫了司机,乘车出了门,赶往会所。
      在车上,兼服饰所限,我又得摆出优雅的仪态。其实我还是喜欢随意舒适的衣着。生命即如此,即使有偏爱的一件,也不能永久得偿所愿。况且那衣服首饰这样多,既然可以任由挑选,哪有钟爱一说?我又还奢望些什么呢?
      这些全是邵南华所赐。他给的一切都这样昂贵却虚无。如鲁迅先生所言,手链不过是美丽的手铐。我被圈养在这些奢饰品中,失去自由,失去独立,失去尊严,失去我这所有赖以为生的必需品。珠光宝气熏得我瘫软若醉,而他早成了我世界的中心,我眼中的唯一。我哪里还有力气独立?我哪里还想到过独立?一切像毒品侵蚀了我,毒素累积,时至今日我才恍然惊觉。车窗吹来的风让我颈间生了凉意,好像有一尾冰凉的蛇。它越缠越紧,越紧越缠,吐着信子,狠狠咬了我一口。我怔忪了,这样的生活原已快让我窒息。要么顺从地让蛇将我缠死或毒毙,要么狠下心把它摔到一边,从此两不相闻。
      或许邵南华早就不是我生命中的人,也许他本来就不是。
      这样思量着,车已经到了。我礼貌地吩咐了司机几句,收拾好心情下了车。伤口未及足心,我便不用拐杖了,腿上这点伤痕也不足让我走的歪斜。人鱼公主,为了王子,每一步都痛苦而幸福;我因为那个再非我王子的人,也可如此。呼吸到车外新鲜的空气,痛定思痛,竟隐隐生出了希望。
      会场开阔,水晶灯明晃晃的光漾在厅内。人影交错,礼裙西裤在厅中央翩翩拥舞,廊上三两个持酒笑谈,服务员欠身走过。相熟的见我来迟了,一阵涌过来,笑谑着:“豪门太太这样忙。”“我只当编剧大人竟不肯赏脸了。”我辨不清眼前堆着笑的眼,究竟是看着我,还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我将眉一挑,笑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因为来迟了,又被拥着罚了几杯酒才作罢。几个人散去,也未忘一句:“可得代我们向邵总转达问候。”我噙着笑,仿佛已有了醉意,未置可否。那几个自作懂事的,见着我左手上的纱布,彼此对望,自以为了然,并不多问。我冷眼瞧着她们的神情,心内觉得极好笑。也有人直言相问的,有悄声关切的,更有拉着我另一只手故作亲切的,我看着或假意或真情的面孔,不愿让人白看了笑话,更不愿让人担心,少不得推说无意摔了杯子划伤的。
      大致寒暄了一圈,我端着盘子在桌上挑了几个精致的糕点便躲到灯光昏暗些的角落去了。
      抬眼却见一杯红酒落在了面前的桌上。高脚杯沿上闪着琉璃般光彩。我起身微笑:“姜导,先前看你在一边打电话就没敢叨扰。我对迟到和之前的‘人间蒸发’表示抱歉。先自罚一杯。”
      我正欲端起酒杯,男人的手指已先按住杯座:“既然有伤,不宜多饮酒。”我抬眼看他儒雅笑着:“我可以坐下么?”眼光流转在我腿间一顿,“今天看你仿似不大舒服的样子,坐下聊吧。”
      我惊骇他的细心。其实导演只比我略大些,况且早有名气。平时虽严厉,却给予了初出茅庐的我太多帮助,我们在剧组里一直处的十分愉快。我尴尬后便笑言:“哪敢不让导演坐?”
      他并没有再多提,一面落座一面说:“你才进来我就看到你了,今天很美。”
      我大方笑答:“导演也是啊,不得迷死大帮小姑娘。唉,只是不晓得我们散漫惯了的姜仁同志在西装下别扭一晚了呢。”
      他“哈哈”笑起来,眉宇间一股英气,直说:“知己!知己!”
      “聊什么呢?这么嗨!”循声望去,灯光曳曳下,夏瑶边走边款款走过来。
      “我在夸知蕴呢,写了这么好个本子。”
      我忙摆手“岂敢,岂敢。”
      夏瑶一边走近坐下,一边皱着眉拍心口,叹道:“我还当时导演夸我呢,想着千载难逢,忙不迭过来听表扬。心愿可是落了空了。”
      我笑说:“看你这么宜喜宜嗔,便可知天赋异禀了,哪用人赞?”
      姜仁也配合着,一脸庄重,点头应“是”。他往夏瑶来处望见才到的投资方代表,复道了句:“失陪,你们聊。”他便匆匆走开了。
      夏瑶玩弄着桌上精巧的碟子,继续拿腔拿调地自恋着:“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天分,从小事立了志要成名成家的。上学那会儿,忙到和同学都不熟,我也是不屑交际的。”她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但,我是另眼看你的。和老师同学一样,以为你也是个有才华见地的。”
      我避开她的逼视:“我当你要说什么呢,原是这个……”
      她不待我说完,就截断:“我只当你是个角色。结果你一天在矫情什么?要抢人,我就不信他喜欢什么你不知道,无非是投其所好,放开手去争啊;要离婚,说开了放手就是,彼此折磨有劲是不是?怎么步步为营夺家产,怎么运筹帷幄拉回男人的心,剧本里不是挺能写吗?女人要骄傲,更重要的是要知进退。抱着小聪明当争时不争,当弃时不弃,你倒真够傻的。”
      她的语气太强烈,以至于我顿了半晌。她竟已眼眶盈润,我低头抚弄着素雅的桌布一角:“我要离婚。我不想再做他的影子。”我抬起头,看着向来比我明快直接的挚友:“等会,我就先走了。我去看看爸妈,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但这个婚,我离定了。你是我的后盾啊。”
      她握住我的右手,眼已红了,半晌才说:“伯父伯母年纪大了,你说话缓些。唉,想必你也知道的。我是想说…别人说,恋人,成也闺蜜,败也闺蜜。也许搁天涯网,我就是被骂的那款。我真的是希望你可以幸福。这话虽俗滥,这么多年起起伏伏,我才算懂了,只有靠自己。你屈居人后,甘当绿叶,也没有人会感激。你以为是善良,别人却骂愚蠢。其实,太善良或太愚蠢都是一样的,总要受人欺侮。”
      她说的很对,可我却偏偏想起不相干的——想起他明明也承诺过不让人欺侮我的呀。“今后有我,护你,宠你,养你,一生一世。”那是邵南华的初告白啊,气球,玫瑰,蜡烛,竭尽浪漫浩大之所能。话说的多么迷人!
      我当然懂得年轻时看到的“一生一世”不过三五年光阴;生命却那么厚重,谁能真正负担起谁一辈子?所以回应:“《金粉世家》中有这样一段:‘女子们总要屈服在金钱势力范围之下,实在是可耻。凭我这点能耐,我很可以自立,为什么受人家这种藐视?人家不高兴,看你是个讨厌虫,高兴呢,也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无论感情好不好,一个女子作了纨绔子弟的妻妾,便是人格丧尽。’承蒙错爱,齐大非偶。”
      他的表情那么生动,到现在连每个呼吸我都记得精准。那一脸的惊讶窘迫,眼眶中竟闪过泪光。我不由得胡乱猜测那到底是为什么:是因挫折打击?是失了面子的难堪?…也许是为了我?
      我压抑着内心里翻动的说不清是同情心还是虚荣心的东西,竭力摆出以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转身欲走,却冷不防被他拉住。我听见他嘟囔着:“你就当我是个‘纨绔子弟’吗?”顿时,哑然失笑。
      可惜年青的爱青涩朦胧,耐不过诱惑耐不过时间。承诺也许只是为了讨喜的玩意,时过境迁,随风而去。执着的人,不是善良纯真,是愚不可及。到今日,他对我的存在也只当聊胜于无吧?
      这样浑浑噩噩走了出来,吹着秋夜凉风,却没半分清醒。在车上给父母打了电话,说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