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周梵川

9、9 何一不知道

　　何一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教室，一直走到家门口，心脏仍然噗通噗通乱跳。
　　他无法再将那个叫陈诚的人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在一起，除了那双似曾相识的一双眼睛，十年的时间，模糊了有关一个人的记忆，更模糊的是那种久别重逢的期待和思念。
　　回到家，房间空荡而黑暗，只有安静的呼吸声夹杂着钟表指针转动的滴答声，何媛的精神越来越不好，平时多半在睡着，即便是醒来，除了日常生活，也唠叨着过去何一从不知道的人和事，只是偶尔，会听到父亲和一个叫徐熙的名字而已。
　　何一做好了第二天的饭菜，放到保温箱里。却发现自己还没吃晚饭，饥肠辘辘的下了一碗面条，连汤带水的吞吐进了肚子。时针不知不觉指向零点，何一在心里默默的说：何一，生日快乐。还有，安宁，生日快乐。

　　“早。”何一朝放下书包的陈诚说。
　　“早啊，何一。"
　　何一好像有很多话想要说想要问，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的咽了回去，只是他不在抗拒和陈诚的交流，只是这样一个人，在他身上，仍然是陌生大于熟悉。
　　“小一，你过来，我有事问你。”周南雎睁大着眼睛，何一走到她旁边，被她拉到一旁的角落里，“你和陈诚什么情况，怎么看着怪怪的？”
　　“没什么。”何一目光闪躲了一下，摇了摇头，也不理会周南雎满脸的狐疑，回到了座位上。
　　何一反反复复绕着走廊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他一直低着头，只是在经过二班门口的窗前会抬起头飞快地搜寻着徐木白的目光，但是那个位子依旧是空的，不论他从第一节课走到了最后一节课，都是这样。夏日的平城，阳光总归是毫不吝啬的，太阳西斜的光线布满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何一拿着拖把漫无目的的清扫着走廊的地面，教师的后门不再有严芷俏丽的身影伫立，他抬起头来，目之所及，却是陈诚的背影，斜长的刘海过分的遮住眼睛，随着身体的晃动偶然间露出眼角的微光。

　　“安宁”
　　陈诚回过头，何一整个人站在那里，全身反射着夕阳的光。
　　“小一。”陈诚笑了笑，或者说，是安宁。
　　“真的好久不见”
　　何一后来想起他和安宁重逢的那天，和十年前一样，是个温暖的下午，阳光格外明亮，那场景，多像是何一此生所不可得的温暖。

　　何一和陈诚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什么时候，不知走了多久，知道眼前出现的，是他们曾经一起走过无数次足球的旧操场。
　　一阵风吹过，沙土随着飘扬起来，让本就昏暗的天空更加变得模糊不清，何一身上有一种莫名的萧索，映着这景致，他不经意拉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蓦然一暖，陈诚的双手轻轻把衣服盖在了何一的肩上，这让他本就消瘦的身体看起来更加消瘦了。
　　“我不冷，你穿上吧。“何一推开陈诚的手，没想到他却抓的更紧了。何一惊讶地看了陈诚一眼，只是天慢慢的变得有些灰暗，让人看不清夹杂在其中的目光。
　　“你穿上。“两个字像是命令一样，何一拉上衣服，看着陈诚的背影在刚刚亮起的路灯下面被拉得老长，“安宁。”他叫着陈诚从前的名字。
　　“嗯？“陈诚回过头，索性倒着走了起来，”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何一睁大了眼睛，想要张开嘴说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陈诚看着何一的表情，忍不住露出笑意，双手插在兜里，思索着那些久远又好像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我跟妈住进了继父家，妈为了考虑继父的感受，就改了我的名字。继父家还有一个儿子，年纪跟我差不多大“，陈诚的话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站在一旁双眼不知看向哪里的何一，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曾经几次回到平安里。”何一意外，陈诚转向他，“大概12岁开始，我就去法国读书，去年因为妈妈身体的原因，就回到国内了，先是去了五中，后来又转来一中。”在后来的事，何一都清楚，他曾想，也许安宁离开之后便将曾经的事都淡忘了，这段被他一直珍藏的记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记得。而安宁他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也像他一样，一直等待着相遇。
　　“安宁。你和严芷。”
　　陈诚的停下了脚步，何一没有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他觉得自己有些越界，即便是朋友，有些问题也不该问，“我和她？”陈诚嘴角勾勒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就那样吧。”“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听着陈诚像讲一个笑话一般陈述着他和严芷的关系，这让何一感觉有些不舒服。
　　“你很在乎严芷这个人？”陈诚目光如炬看着何一，“或者，你是在乎和她有关的人？”
　　“谁？”何一直视陈诚的眼睛，像是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诚靠在何一耳畔，轻声说：“徐木白。”
　　何一不安的扭开头，他有一种感觉，这样的安宁不是他认识的安宁，这种莫名的感受让他不仅仅是不舒服，甚至有些不熟悉。
　　陈诚叹了口气，“对不起。”
　　何一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字的说，“和徐木白无关，是我自己好奇想问的。”
　　“好。”陈诚摸了摸何一的头，像是默认了小孩子胡闹和撒谎的行为一样。
　　“小一，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永远记得，我都是安宁。”
　　“好。”
　　十年过去了，何一和安宁又再次相见，但在何一心里，或许，七岁时那个安宁，才是他一直等待的人，而那个人，终究不会再回来了。
　　有时，重逢，欣喜过后，更多的是陌生。

　　再次回到学校，周南雎几个人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何一和陈诚的关系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近。严芷每每放学站在门口等陈诚的时候，都会看到陈诚和何一相视一笑说再见，她觉得，陈诚从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其他人，甚至是自己。偶尔路上，严芷会不经意间提及何一的名字，却从陈诚看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寒冷还有一丝禁止的意味，这让她只得欲言又止。
　　“明天见。”严芷朝着陈诚的背影招招手，而陈诚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离开。严芷楞在原地，她感觉到冷意在身体里往外冒着，但她只能强迫自己逼回去。她不懂，这个站在她面前，让她离开徐木白并承诺她让她得到她想要的的人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严芷绕过眼前的高档小区，转身进入一旁一栋破旧的筒子楼，轻巧的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房间依旧是一片昏暗，她打开灯，狭窄的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厕所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推门的声音苍老迟缓，严芷忙放下书包凑过去扶起妈妈。
　　“小心一点，地上有水。”严芷紧拉着妈妈的手。
　　“没事。”严妈摆摆手，坐在轮椅上，帮着严芷一起择菜，不时望了一下窗口：“小明怎么还没回来？”
　　“我也不知道。”严芷话音刚落，开门的声音响起，严明垂头丧气地进来，看到两个人不由得一愣，严芷看到他忙站起身，“去厕所洗把脸，一会吃饭。”说着把严明拉到厕所，严明轻声问：”妈没看到吧。”
　　“没有。”严芷摇摇头，“你是不是又和那群小混混在一起，和谁打架了弄伤的？”
　　“哎呀没事啦。”严明不耐烦的摆摆手。
　　“什么没事。”严芷气的拉住他，“你看看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一家人都靠着低保，你要出事，你让我们怎么活？”
　　“怎么活？”严明笑嘻嘻看着严芷，“你那么能干，怎么不能活？”
　　严芷的手扬在严明的脸颊边上，颤抖着下不去手，她强忍住眼泪，推开门出去。
　　严明的表情在浴室晦暗不明的灯光下变得模糊不清，空气安静的只有水滴顺着蓬顶滴落到水盆里的声音。
　　深夜，严芷关好房门，提着长裙走过客厅，从书包里拿出高跟鞋换好，身上还披着一种的校服外套。她回头看了一眼严明房间里幽暗的灯光，打开了门……
　　门被轻轻地关上，严明站在客厅里，像是一具雕像。

　　何一再见到徐木白，是一周之后的某一天上午的课间。他同样抱着一摞书走在高二年级的楼层里，徐木白迎面朝他走来。他被厚重的书本遮住了脸，所以徐木白并没有看到他，而当两人走近时，徐木白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复杂的表情，这被何一尽收眼底。
　　“好久不见。”徐木白对何一说。
　　“你最近去哪了？”何一费力的看着他。
　　“最近，有点事。”徐木白笑了笑，“先走了，再见。”
　　何一点点头，看着徐木白从身边经过，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他带着这种感觉迈开步，突然觉得手里的书变轻了，看了看侧面突然出现的陈诚。
　　“你从哪冒出来的？”
　　“厕所。”
　　“……”
　　陈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何一，“呐，给你的生日礼物，没有包装。”
　　何一接过盒子，打开，是一部崭新的手机。
　　“我不要。”何一连忙推给陈诚，却被他挡了回去。
　　陈诚凑到何一的耳畔，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希望，下次你消失的时候，我找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