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棋 第一次对话 ...
-
这叶子谦说来并不如此害羞的，凤仙忆起刚见她时，她正翘着二郎腿靠着八仙桌对着吉云班的姑娘吹口哨。但凤仙并不为她此刻的窘迫感到奇怪，她早就习惯这个时而正经冷漠，时而玩世不恭的人，其实有一颗内向敏感的心。
待凤仙跳完东西让老板包好后，才转过头了，发现这叶子谦仍杵在原地，望着门帘若有所思的样子。凤仙又好气又好笑：“这门帘让你想起哪家姑娘了？”说完才发觉失言，这已不是在吉云班，好在老板进内堂找零去了，店里现在并无他人。叶子谦仿佛受到惊吓般猛的转过身，脸上刚消下去的红晕仿佛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我……不知道她是哪家姑娘。”这回轮到凤仙有些惊讶了，原本调笑的话竟还真套出点东西，不过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待回去再慢慢问她好了。凤仙朝老板方向示意了一下，子谦会意走上去接过老板手里的东西，紧跟着凤仙跨出了门槛。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阵沉默后，凤仙道：“晚饭后来找我。”声音极轻，透出一种无力。子谦点点头，转过头去，发现凤仙并没有看他，于是道：“好。”
晚饭时，赵庆华和赵家老大并不在，大约是去出席什么宴会了。眼见父兄不在，赵四小姐便活跃起来，时不时与凤仙和赵家老二说说话。这赵家老二也不像中午一般拘束，时不时给妹妹布些菜，想来兄妹平时感情必然很好。这边子谦却没有被兄妹情深所吸引，倒是想起老师教过她的一件事，那便是控制自己的气息。倒不是说呼吸吐纳之类的气息。而是能被他人感知的一种气场，这种气场若不加以控制，便会根据心中所想所形成，他人便可以根据眼神，举止，和这种无影无形的气场，来猜测你所想。而这位赵家二少爷，显然没有他父亲一般精于此道，他周身散发的气场都在表达对自己的……探究？叶子谦想的入神之际，那边小凤仙倒是先有动作了，她端起酒杯，站起身子：“二少爷，感谢您和您父亲收留民女和舍妹，民女先干为净。”说罢便饮尽杯中酒。那赵家老二急忙站起身，端了酒杯似是有些拘谨，说了些客套话便也跟着干了。子谦眼中闪了闪，也站起身来饮尽了。坐下来时思忖：这二少爷倒是个人物。
饭后子谦依言来到凤仙房里，凤仙斟了茶，二人坐在桌前。子谦眼中舍了白天黑似墨般的戒备，借着电灯的光如紫水晶般剔透。凤仙盯了她半晌，将眼神别开才开口：
“四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赵庆华早年与将军交好。我年龄大了，吉云班也待不长久，投奔赵庆华也属无奈之举。”凤仙叹了口气，抬眼对上子谦的眸子：
“原本打算让你先给四小姐做护卫，等我嫁了人便接你同住，只是我原就知道你和将军一样，是不凡的。只是你内心并无想法，否则也不会终日躲在吉云班听小曲。”
说道此处顿了顿：“这赵庆华也是个刚正耿直的人，跟他做事倒不是件坏事，只是那张大帅……”子谦摇了摇头：“能与刚正耿直之人世交，姐姐大可不必担心。”
凤仙自嘲的笑了笑：“倒是我糊涂了。”摇了摇头，凤仙又是一声叹息：“原本以你的能力，并不需要我来安排的。只是你既认了我做姐姐，而这世间，你又在无亲人了，我为你安排谋划，也是天经地义的，只是这安排，却从不知你满意否。”凤仙说罢有些急切的寻了子谦目光对上。
子谦习惯性的抿了抿薄唇：“姐姐说的是，这天下我再无去处了，这安排好坏，现在自是看不出的，左右我也无事可做。这天下事，我管不了也不该我管，只是我在乎之人与事，拼着一条性命也该护个周全。”
说罢眼神灼灼的望向凤仙。凤仙被她这回答哄着一愣，随即神色也松了下来。两人相视一下，对坐下来喝了几口茶，又说了两句家常。想起什么似的，凤仙眼神中又起了调笑的以为：”子谦刚说的在乎之人，除了姐姐，可还有别人？”
子谦愣了愣：“自是没有的。”凤仙笑问：“那今日为何对着书画店的帘子发呆。”子谦没料到她还记得这茬，脸上自是窘迫：“那姑娘……子谦也是头一回看见，也不知人姓甚名谁，还不至于为在乎之人。”凤仙笑笑：“哦？那相熟了呢。”
子谦脸上窘迫更甚，但回答倒是老实：“那也许……可能会吧。”那眼神也自然而然的，带上一丝神往。
凤仙见她这般，倒也收起调笑：“改日再遇见，带给姐姐瞧瞧。”
子谦眸子里光亮更甚，重重的点了点头。忽的不知想起什么，眼睛里光线一下子泯灭，平日里炯炯的目光，竟带上许些灰败。那视线也偏开，低头盯着茶杯沿。“姐姐不问吗。”
这几个字似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嗓音前所未有的低沉，语气里的涩然听的凤仙心里一紧，随即明白她所说。凤仙脸上神色有些凛然：“谦儿，姐姐身处烟花之地，这事虽少见，但姐姐却也不少见到。其中不乏情深似海的。这男女之间，未必时时都为真爱，有些女子嫁了人，便郁郁寡欢一世。谦儿，这本身并不是什么错事，喜欢了，就去做。”
叶子谦在凤仙第二声‘谦儿’之时便已抬头，对上凤仙柔软的目光，那灰败的眸子里又透出丝丝微亮来。“姐姐……”叶子谦声音仍有些低，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老师也跟我说过这没什么大不了，但老师也告诉我，在我的国家，这并不被接受和允许……但我还是回来了，姐姐，一是为母亲的嘱托，但现在人已不在了，照理我随时可以走。但我还是留下了，姐姐，不知道为何，我有一种感觉，有个人在等我，我得去找她，我不能自己走了。”
说罢那眸子里的光更盛了些。凤仙听了她这话，脸上笑意更加挥不去：“谦儿，这就应了中国的老话，叫，命中注定。”
这夜子谦自是难眠，一是为着凤仙的理解，而自己与她的关系也更近了一层，这声‘谦儿’已是好多年没人唤过了。二是为了今日街上的背影，和那未曾看清的正面。子谦习惯性的退出右手的刀，拇指在那珠子上轻抚。脑海里开始描绘那女子的轮廓，那样的女子，想必也不是寻常人家，看那装束，也是留过洋的。这京城随大，可是这等气质身型的，怕是也不常见，自己若多留些心，也不是没有寻着的可能。思及此处，那坚毅的嘴角，弯出个弧度不小的笑容来。
第二日子谦在正堂里见到客人时，脑子里竟胡乱想着：“早知可以这么快得见，昨晚就不必辗转难眠了。”不过那客是赵庆华的客，子谦也只是下楼时看见的，那赵老爷和她倒也没在厅里多呆，往书房去了。子谦本该去房间看凤仙教赵四小姐弹琴的，这会改了主意，往院子里的亭子去坐了。原因无他，盼着这人与赵庆华谈话完还能再见上一面。坐不一会子谦开始乱想，自己这么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大白天无事坐在亭子中间。手指无意识敲着石桌，感到手下有些凹凸，低下头来看着楚河汉界，顿时有了主意。去后屋问张妈要了棋子，子谦开始复习老师曾讲过的象棋棋法。老师教的象棋棋法与传统的棋法有些不同，当时老师是这么说的，学象棋，为的不止是会象棋。这是一个战场，而战场是没有那么多固定走法和棋式的。下象棋好比荆轲献地图于秦王，前面滚轴的转动都是为了最后鱼肠剑出现那一瞬，而这前面的滚轴要转的精心，不能让对方发现丝毫，而这鱼肠剑须在滚轴转到最后时亮出，决计不可让人提前一步发现。子谦在棋盘上聚精会神的演练，权当这是行军打仗的沙场模型了。他太过聚精会神，以至于没有发现升高的日头，和……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待一局演练完，子谦送了一口气，仿佛耗尽心神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般。
“这等下法，倒是少见。”
一个清亮的女生自耳后响起，子谦蓦的一惊，右手的剑推至掌心，回头望去时，那深潭一般的眸子直盯着来人，待看清来人后，子谦顿时呆在当场，全身的气势瞬间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耳后的丝丝红晕。这不正是自己要等的人吗。
“你……”
子谦有些讷讷的开口了。那女子只觉得自己话音一落便被一股强大的气息笼罩，胸口仿佛装了压了千斤巨石，那人看过来的眼眸似从地狱深处望上来，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腔去了。不过来人只是看了自己一眼，这周身的压迫感便尽去了，而那人竟变的有些木讷了，仿佛刚才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深呼吸几个循环将心跳调整好，那人竟然开口了，想来是自己先打扰他，但他这反应也太过激了吧，顿时有些恼了。
“我叫聂云悠，今日来看望赵伯伯，看见阁下在研究棋局，一时兴起，没曾想打扰阁下的雅兴，在这说声抱歉了。”言语间有些冲。
子谦自知理亏，加上终于等到这人出现，心里是喜悦与愧疚交加，脸上红晕更甚了，声音越发的僵硬：
“我叫叶子谦，是四小姐的护卫，刚刚实在抱歉。”
说罢两手在胸前交握，作了一揖，颇有些大侠风范。这是在民国，古风未褪新风刚起，聂云悠虽觉得他这姿势颇有些滑稽，但也不至于太奇怪，反倒觉得有趣，怒气也消了大半，想起刚下的棋，便问子谦：
“这种残局局势很少见，仿佛步步不在意一般，若不是不懂棋者胡乱来，那便是一步看到很远，甚至预料到盘末终结去了。”
说罢毫不畏惧的看进子谦深邃的眸子里去。倒是子谦有些受不了她的目光，略略偏开头去，试探性的问道：
“你……看了很久？”
聂云悠点点头：“从你开始摆这盘棋。”子谦点点头道：
“果然是旁观者清，若是步步都看似没有目的，便很容易让人猜出留有后手，果然我身在棋局之中，还认为可以迷惑对手。”
话到这顿了顿，“谢谢云悠小姐指点。”
这回看向聂云悠的目光倒是充满真诚，哪里还有哪个充满杀气的眸子的半点影子。聂云悠笑道：
“我只是略发议论，谈不上什么指点的，你若是有兴趣，与我布局一盘如何？”
子谦自是答应。于是二人便在这石桌上摆开旗子，聂云悠执红先行，叶子谦执黑。聂云悠棋路稳扎稳打，棋风与她年龄颇不相符，叶子谦棋路刁钻，常常出其不意，也无甚套路可言，二人倒也势均力敌，难分胜负。直到日头上升，转眼快至正午了，二人的对弈才被张妈打断：赵老爷请客人用饭，子谦小姐也一同去。子谦略有些奇怪，但也一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