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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其五   宣子棠 ...

  •   宣子棠记得,小时候曾经吃过一餐狼肉。那年冬天去北方做生意的二叔从山上猎得一条肥狼回来,父亲可高兴了,忙命厨子将这狼蒸了,按照北方人的吃法蘸酱吃。她还记得那顿吃得可香了,肉质松软富有弹性,鲜嫩可口,尝了一次,便再也忘不了。
      她望着这狼群,脑中一片空白。
      说是群,不过四五头,但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角色。
      “啊——”她惊魂一吓,什么也不顾地回头跑去。不是没有听到身后急促而疯狂的窸窣脚步声,而是下意识地,什么也没想就不顾一切地逃。那恶狼紧随其后,一阵阵杂乱的喘气声自它们口中强行钻入宣子棠的耳中。眼看就要到达一棵宽粗的大榕树,忽然脚下突兀,她被绊了个正着,惊恐中回头一瞥,那狼,已然近在眼前。
      眸露凶光,血口微张,却骨瘦如柴,看来是已经饿了很久。这哪里是想要吓吓她,这是要她的命啊!
      “不要……”宣子棠绝望地闭上眼,两排贝齿颤抖得紧,汗已湿透了她的衣衫。眼前黑暗一片,只感觉杀气越来越重,越来越近。一声窸窣,似乎蹬地而起,将要向她扑来!
      不想就这么死去。
      真的不想。
      她咬紧牙,终是无助地落下了眼泪。

      只是十分突然,眼前的光感忽然消失,被什么挡住了视线!
      然后,一股异样的,夹杂着血腥味的温热,洒到了她的脸上。
      不疼。
      倏地睁眼,眼前一片黑,但他的轮廓,她怎么也不会忘记。
      “李……李木笙。”不带有一丝惊讶,甚至有些理所当然,宣子棠叫出了他的名字,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身子往后挪,却已经抵到了榕树根,再也动不了了。
      除了有些疲倦与狼狈以及那被纱布包扎完好的左眼,他仍然是她记忆中的那样,眉间微锁,眼中尽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一双有力的臂支撑在榕树干上,如同一个罩,简单而安全地护住了他。
      听到她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眼神微微一动,张了张嘴,紧接着却是一口滚烫的鲜血自体内喷涌而出,随后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下。她一愣,连忙去接住他,背后却浸湿一片,低头一看,三条血痕如此清晰地映在她眼前,血还在汩汩地流。
      那恶狼已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力冲偏轨迹,跳到了两人的右侧,它贪婪地舔了舔爪子上的血,眼中的杀气未减一毫,更加三分。
      那血腥味弥漫到湿润的空气中,头头野狼早已按捺不住,嘴里发出丝丝的低吼,蠢蠢欲动。
      怀中,李木笙还在轻轻地喘息,他几乎休克了,背后的血也从未停止涌出,从未见过伤得这么厉害的人,宣子棠心中是惊慌万份,但他的心是离得那么近,呼吸很微弱,仿佛还依偎在襁褓中的婴孩,手无缚鸡之力。不知是因为怜悯还是惭愧,便下意识地将手臂微微收紧,紧抿嘴唇,抬头扫过一眼缓缓走来的饥渴的狼群,闭紧了双眼。

      只是生死之决心的一刹那,一丝如若针线般细长的光影闪过宣子棠的眼前,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哀嚎,抬眼,之间顷刻间群狼毙命,血光四溅。
      她不由得轻声尖叫起来,朦胧中只见到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手持嗜血长刀,低头俯视着这些畜生,眼中无任何感情。他忽然注意到宣子棠毫不避讳的目光,眼中的冷漠与无情随即便完全消散。子棠惊讶之余他已经到了她跟前,关切地询道:“子棠,没事吧?”
      子棠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骆远旌。
      “啊,这是……”骆远旌看到正处于昏迷中的李木笙,连忙自宣子棠的手中接过,又朝不远处喊了一声,“人找到了,挽秋你先带她回去吧。”说罢,便利落地背起李木笙,快步往寨子的方向走去。
      闻声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见是在大约十几人的人群中,苏挽秋满脸焦急地跑到宣子棠面前,轻轻擦拭她脸上的尘土与泪水,话语中无不关怀爱护:“子棠,没事了,没事了,还走得动么?”
      只见宣子棠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趴在苏挽秋的胸前“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约莫两个时辰后,众人已回到了寨子里。
      苏挽秋房。
      “子棠,莫要怪木笙,要怪,你就尽管地怪罪我吧!”骆远旌一副十分痛苦内疚的模样,双手合十向着轻卧床上的宣子棠,“我忘了提醒挽秋劝下木笙的酒,我忘了告诉她木笙他不能喝酒……你要打要骂就全赖在我一个人身上吧!”
      宣子棠低头沉默,平静无波的脸上仍然透露出对那晚的事情的余悸,这让骆远旌更是没办法,挠着头也不好说什么。苏挽秋此时仍在帮木笙疗伤,这四下无人的,孤男寡女气氛委实不大对劲。越想越心烦,于是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就着一口咬了下去,脸色却煞变:“呸,怎么这么酸!”
      “那是挽秋姐给我开胃吃的,你当饭吃自然吃不下。”宣子棠瞧见他的狼狈模样,突然嗤笑一下,也觉得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骆远旌见她笑了,也舒服了不少,叹道:“心情好了,总该原谅我了吧?”
      提及这个,宣子棠虽不生他的气,但也别过头,努努嘴:“这跟你没关系。”
      骆远旌挑挑剑眉,故作正色:“怎的就跟我没关系?你是我亲自从木笙手下救回来的,又是挽秋来照看,挽秋是我的朋友,她的事便是我的事,这么一来还跟我无干?整个寨子里就我知晓木笙不能喝酒这件事,是我没有事先提醒他,这是我的责任。”
      突然一认真,子棠却有些不适应,又不想在这个话题多费心思,便绕开话题道:“为什么李木笙他不能喝酒?”
      “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一次让他沾了酒,脸立刻就烧了起来,事后他同我讲,当时头特别疼,胃似乎要炸开了般,十分难受。本来我是想同挽秋好好分析一下原因,但木笙她坚决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宣子棠转过脸,满是惊讶,也有些想笑,堂堂帮主连酒都喝不得,实在是有失颜面;看见骆远旌也是一脸的疑惑与无奈,终究是憋着,但还是漏了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使得还陷入深深不解之中的骆远旌一怔,连忙做出一个噤声的模样:“别笑,让木笙知道了还不晓得怎么收拾你!”这么一吓,子棠笑得却愈发厉害,便没了招数,摆摆手,“我认输,你这么愉快我也就放心了,我去木笙那边看看,你好生待着不要乱动,别忘了你也受伤了。”说罢起身向门口走去。
      她目送着他,突然道:“谢谢你救了我,骆大哥!”
      那骆远旌听到这声“骆大哥”着实一愣,却没回头,淡淡的一句话却十分清晰地被宣子棠捕捉到:“要谢,等木笙醒过来以后再亲自谢他吧。”
      □□不偏不倚,在风中兜了个圈,正好打在了宣子棠的脑门上。
      道歉?怎么道歉法?是他无理在先,难道要说一句“虽然壮士你先前对我十分无礼但还是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再怎么想都是很乱啊,她不由得拍了拍双颊,理道,他先前是做了无理的事情,但毕竟为了救自己重伤了,算是抵了这仇;这么一来,她伤了他的眼,算是她对不起他?
      不行,太可怕了。
      宣子棠愁叹一口气,闲来抬头无意一望,那被雨水洗了两天两夜的天空,真是干净的很啊。

      骆远旌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几个房门,直到长廊的尽头那间房间,方才停下脚步,在房前踌躇一会,敲了敲门。
      只见开门的是帮里的一个汉子,他便探头往里屋张望,轻声对那人道:“木笙醒来没有?”
      那汉子摇摇头,道:“命是没丢,我们也松了一口气,只是……挽秋姑娘似乎还是愁眉不展的,现在就在里面,我们也不好去问,你进去看看吧。”
      “有这么严重?”骆远旌微微皱眉,“比这还重的伤他又不是没受过,怎么现在还关系到生命危险了?”
      汉子答道:“我这也不好说啊,挽秋姑娘硬是不肯讲给我们听,你自己亲自去问挽秋姑娘吧。”
      骆远旌听罢便走进里屋。只见李木笙背朝上,脸侧旁,面色苍白,早已没有往日的生机,心中不由得一悸,转过脸望了望坐在一旁愁眉苦脸的苏挽秋,略有紧张地问道:“木笙他没事了吗?”
      被这么一问,似乎发愣了很久的苏挽秋被突然一惊,见到来人,神色与方才没什么异样:“嗯……性命已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苏挽秋吞了口唾沫,朝四周望去,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待在房里的几个汉子点了点头,随后便走出房间,顺便带了门。

      见四下无人,苏挽秋的警觉却是丝毫未减,轻声对骆远旌道:“这狼爪上,有毒。”
      “毒”字一落音,骆远旌是惊诧万分,以目相询。
      “用毒的方式十分奇怪,竟是用川芎的液末。这川芎根我刚才还让子棠敷过,本是麻醉止痛的良药,若是被小人利用,加大药量,便会影响这神经,使人全身麻痹,虽对生命没有威胁,却极易头昏脑胀,苏醒不能,”苏挽秋道,“但用得并不是很猛,看来这用毒者是不想要木笙的性命,那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等等,”骆远旌急忙打断她,“不会是那些野狼在行走过程中磨到什么的吧?”
      “你傻啊!你当川芎是什么?”苏挽秋没好气道,“用药的事实上都是川芎的根!有哪匹狼会傻到去刨根?再说川芎成药需要一堆很繁杂的工序,狼怎么做得到?”
      “川芎……怎觉得这么耳熟呢?”
      “当然耳熟。”苏挽秋低声道,“上次苓姑娘就是为木笙采那种药才会……”声音渐弱,话锋一转,“不过这种毒十分好解,只需将毒清洗干净,再用热水敷一敷便可缓解甚至清除余毒。”
      骆远旌扶颔低头,虽说狼牙帮在这山里是出了名的惩恶扬善的组织,但毕竟是江湖中人,也不乏仇家,且狼牙帮在这沧何山里也算是比较富裕,上下对这位置可谓是虎视眈眈。这时,苏挽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这山里有没有驯狼的帮派?”
      “有是有这么几个,山鹰,烈风,猛虎,长老那里也有驯狼的。”骆远旌顿了顿,“你是想从这方面考虑?”
      苏挽秋点点头,由于是在长廊尽头的缘故,日光照不到这间房间,一切都显得阴暗无光,气氛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愈加沉重起来。沉默了须臾的时间,她缓缓道来:“我是不敢往下想。”
      “为什么?”
      “这次行动极为隐蔽,如果真是有人陷害,那他的目标一定不是木笙,”苏挽秋沉声道,“是子棠。”

      不知不觉中,已近黄昏。傍晚的沧何山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鸟兽早已归巢,林子里寂静无声,甚至会让人怀疑这山里是否真的有人存在。夕阳把云朵染得通红,在这无际的苍穹中蔓延开来。
      宣子棠正眺望着这些景色,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子棠,我可以进来吗?”听见是苏挽秋的声音,子棠随口应道:“唔。”
      于是苏挽秋便推门而入,手中向往日一样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脸上是犹如白玉兰般淡淡的笑。今天是酸笋炒牛肉,每次的菜都是不一样的,这苏挽秋真的是一个医师吗?宣子棠并不是没有这样纠结过,当苏挽秋把饭菜放到她面前时,哪还顾得那么多,抓起筷子啊呜啊呜地吃了起来。每当苏挽秋看到这般场景,总会忍俊不禁。
      “子棠啊,”苏挽秋开口,“你以前有什么仇家?”
      宣子棠嘴里还含着饭菜,想也没想就答道:“没有。”
      苏挽秋又询道:“真的没有?”
      “我成天待在家里同先生学‘之乎者也’,同娘亲学织绣女工,从没去外面招惹过什么人。”
      “你再仔细想想吧。”
      “挽秋姐你今天是怎么了?”宣子棠咽下嘴里的东西,目光里充满疑惑,“要说我爹的仇家我倒是还数得出来,我怎么可能有仇家。”
      “那就数数你爹的仇家吧。”苏挽秋紧追不舍,一丝线索也不愿放过。
      “唔,”宣子棠搁下竹筷,点着手指,“如意街的欢喜裁缝铺、慈善医馆、聚仙楼,都有欠着我们家的钱……”
      “有没有沧何山里的?”
      “没有。”又是回答得如此果断。
      苏挽秋微微叹气:“好吧。”看来从她的嘴巴里一时半会儿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便起身正准备离开,忽然又转身,淡淡道:“对了子棠,若不是木笙他让大家去找你,你说不定就没命了。木笙醒后要记得好好谢谢他。”
      宣子棠一怔,李木笙?怎么现在各个人对他就像供一尊大佛一样,虽然自己确实是应该感谢他,被他们前一言后一语的,倒是说得有些不情愿了。她不满意地撇撇嘴,又继续动筷。

      晚上。
      沧何山的某一处,疏枝相互掩映,月色柔美,勾勒出两个人形的轮廓。
      只听其中一人道:“老大,果然不出您所料,那李木笙真的派人去找那女人了。”
      另一人似乎未想正面回答,而是问他:“你觉得这宣子棠,会成为帮主夫人吗?”
      那人答:“不可能吧老大,那宣家老爷害死了李木笙的义妹,你说他会容得下宣子棠?不过现在的情况来看,李木笙待她不薄,我潜在那狼牙帮里很久了,实在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老大”听到他的答案,轻松地笑了笑,一下跳下方才坐住的树干,摇落了几片树叶:“与其继续在这里聊别人的八卦,还是老老实实继续潜伏下去吧你!”说着,便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狼牙帮寨子,轻声道:“不要让我失望哟,狼牙帮的帮主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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