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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其四   是夜, ...

  •   是夜,狼牙帮。
      “老大,我这碗酒先敬你!”一个雄厚的声音在嘈杂的伙堂猛地响起,那唤作石头的汉子双手托一碗香醇的米酒,面朝座上的李木笙,嚅泪而道,“在帮里的这些年日我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也受了您的不少管教,石头要走了,最舍不得的就是老大啊!”
      李木笙痛快接酒,豪言答道:“你这声‘老大’着实客气,我就比你大这么一两年,这么叫真的是把我叫老了。”说罢捧起那碗浊酒一饮而尽,一擦嘴角余酒,高声同伙堂的各位道,“今天大家尽情喝!”
      “好!”众人欢呼,便陆续向石头敬酒。石头接连饮酒畅谈,很是快活。没过多久,石头的脸就被灌得略红,正是众人好兴致,听门外一声如铜铃般的嗓音:“新娘子来啦!”
      众人欣然回头,只见苏挽秋携一妙龄女子移步而来,那女子有些忸怩,却仍是被挽秋牵着走了。苏挽秋笑着走到微醉的面前,将女子的手交付于他,打趣道:“你这人就懂得喝酒,都不体贴体贴末芳,这么晚的让我们自己走山路上来。还不向大家介绍你老婆,真是不懂事!”
      那女子一见石头,面色羞红,连忙转过头去不敢直视他。石头见她,也立马变得正经起来,扶着桌子站起,面露喜色,扬声道:“我老婆,末芳!”那末芳见状,连忙向大家弯腰鞠躬,坐在一旁的骆远旌笑着朝末芳道:“末芳姑娘不必多礼,你若再挽一些,石头恐怕就回不了家了!”
      众人哄笑,末芳缓坐石头的右侧,含羞点头谢酒,于是这送别式便增添了几分喜庆。

      二楼,挽秋房内。
      宣子棠一脸无趣地执筷食饭,眼神有意无意瞟向楼下的伙堂,那里欢声连连,笑语不断,好不热闹。虽说这些人平日吃饭也是这么嘈杂,可今天毕竟是喜宴,所以喜庆的气氛浓厚得要扩散到空气的每一个角落中,想到这里,她却不免有些心酸。
      明明她也在这寨子中,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她,连挽秋姐也只是匆匆将饭菜搬上楼后又下楼去吃了。想来这几天也是委屈挽秋了,或许她之前一直同帮里的大家吃饭,自从她来后便不得不屈身于自己房间里吃饭,还不是怕自己孤苦伶仃、没人照顾?有时间一定要很认真地同她道一次谢才行。
      说起石头上次偷了一个鸡腿,其实并不过分,因为苏挽秋烹的饭菜实在是很好吃。子棠曾尝过传是蒴乡县最有名的厨师烹的菜,本以为再也尝不到那种口味,没想到挽秋姐做的味道竟同那厨师做得一模一样,色香味形意养俱全,口感独特,她甚至还曾猜想过苏挽秋和那厨子是否有什么联系,终是没有能想得下去。
      今晚天好黑,乌云密布,蔽住了月亮和星星……不是个好天气呢。

      夜深,约莫二更许,子棠早吃完了晚餐,一边纤指拨弄着闲垂下来的头发,一边百无聊赖地翻阅着苏挽秋房内置有的书,却不见楼下的声音有什么消停,不免得有些烦躁,往时早就同苏挽秋洗澡就寝了,正入深秋,身子粘乎乎的,十分不舒服,好巧不巧那接洗澡水的地儿正好在这大厅堂的后面,再怎么绕都会让他们瞧见。
      正是万分忧愁时,忽闻不远处有一丝异动。
      宣子棠被微微惊吓,推窗望去,只见窗外一棵高大的乔木,正好遮住了那皎洁的白玉盘,但从点点叶隙透露出的清冷,足以渗入人心。夜风随意拨弄着这沧何山间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好不逍遥快活。而那格外突兀的风景,确实那交错的树梢间的那个黑影。
      不是鸟兽,那是何物?
      宣子棠恐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便双掌轻攥揉了揉眼,凤眸乍睁,那黑影依稀在那乔枝上,动都未动。它使白月更加狡黠阴媚,玄穹更加深不可测。她顿觉一阵惊悚,连忙“砰”地一声将窗重重关上,慌忙拭去额上的冷汗,再没有朝窗外望去。
      窗外窸窣,人影浮动。

      苏挽秋手中的碗忽然一抖,里面的山鸡汤汁飞快地溅洒到她的衣裙上,不由得轻呼一声。一旁的骆远旌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关切地对她问道:“怎么了?”
      她缓缓摇头:“没什么,刚才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杀气袭来,不过也只是刹那,就消散了去。”
      听到这话,骆远旌便下意识警觉地左顾右盼,道:“刚刚我在楼上似乎听到有什么响动,不会真是有什么外帮的人潜入吧?今天可没有安排人在外面站岗。”这帮里谁不知道,苏挽秋洞察能力过人,稍微有什么异常的情况都可以在第一时间觉察到,不知是因为多年来修炼医术的辅佐效果,还是……每时每刻都过于警觉。
      “不,子棠还在上面,那声音大概是她发出来的。你也不想想,一楼这么多人哪有人会这么大胆进来?也许是我想多了罢。”苏挽秋点水一笑,但眸风一转,望向几步之距的座上被众人包围住的那个人,“这宴席也吃喝得差不多,待会我们大家还要将石头和末芳送回家,不过木笙他今天恐怕是喝多了,你且将众人散一散,把他扶回房里吧。”
      “木笙也喝酒了?”骆远旌一怔。
      “石头敬的第一杯酒给的就是他啊……怎么了?”
      “咳……”骆远旌一口鸡汤被生生呛出来,又急忙擦擦嘴角,怯怯道,“你、你要知道……木笙他……”

      三更许,夜深,皎娥高挂。
      月色映出的沧何山显得格外清幽,也格外孤寂,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无比刺耳。
      那群吵吵嚷嚷的家伙们总算是有些安静了,也有了陆陆续续的脚步声,想必是终于走了。若还是不走,她也会不顾面子地提着水桶冲向溪边接水洗澡。这种乌云密布的天气让人觉得心里很压抑,连身体也像是在承受着这股重力般的累倦。
      宣子棠刚趴在桌子上小鼾一阵后醒来,浑身上下都是酸酸的,她也不由得倚在门口又打了会瞌睡。虽然说这寨子平日里也是这么安静,但是吵嚷过后的安静确实是有些阴森恐怖。想了想,她活动活动四肢,在床头边找到了那个平日用来接水的木桶。
      这木桶不算得很重,但每次都是苏挽秋帮着一起提,今次她觉得十分不自然。
      她一人走到溪边,溪水被月光洗得澄澈,发出梦幻般的光亮。但她没多大心思去注意这些,只匆匆接了七成的水便提着水桶将要离开了。
      忽然一阵瑟风吹起,身后那棵高大的乔木被吹得摇曳不已,发出沙沙的声响!
      宣子棠顿觉颈后一阵凉意,慌忙回头,只见乔枝上人影依稀,却看得不大真切。隐约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似乎是蹲着的立在乔木枝头。要再仔细点去看,真是看不清了。但唯独感受得十分清晰的,便是他阴冷的笑意。那枝头摇摇晃晃的,仿若随时都会掉下来,但少年依旧稳妥地待在上面,仿佛黑夜里的野猫。
      叶隙斑驳,洒落在溪上,洒落在少年的身上。宣子棠见是人,竟少了些许惊恐,问道:“你……是谁?”
      “这么黑的林子里,小心被狼吃掉哦。”那少年却不正面回答她,而是答出了这么一句前不沾边后不着际的话,且在这黑暗中笑意愈深。
      宣子棠打了一个冷颤,蹙眉叱道:“无聊!”便拎着水桶迅速离开。虽说如此,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万分惊恐,但也没有在意,只是将之当作是恶俗之人开的玩笑罢了。
      说起来他似乎没有见过那个人,整个狼牙帮这么个年龄这么个身材的,除了李木笙,她就再也没见过别人。
      会是他吗?只是像而已,声音可有大区别,况且那李木笙几乎不会用那种口气讲话,这么想来应该不是。

      一路上满是疑惑,终究是忐忑地回到了房间里,轻关房门却仍有细缝,想到这寨子里应该没了别人,便没有在意。子棠湿了毛巾,便准备开始解盘扣。
      只是手刚搭上胸前,便听得门外一声异响,惊得她又扣上盘扣,回头一望,透过窗纸,隐约看见有人立在门口,料想到也许是挽秋姐回来了,便捻步过去,将门一开:“挽秋姐,你回来……”后面的话却被生生卡在喉咙里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其实寨子里还有一个人。
      李木笙满脸通红浑身酒气地站在她的面前,双眼微眯,有些摇晃,故用一只手支撑着门柱。她又恐又惊,开口,嗓子却格外沙哑:“李木笙?你……”
      李木笙没说话,那游离的视线却定在了她身上。
      宣子棠顾不得那么多,想着把他弄走再好好洗澡,便扶起他的臂道:“你醉了?我把你带回房间里去。”
      只是触碰的一刹那,宣子棠被吓到了,这李木笙,好烫!全身都仿佛是一个大火球,还能隐约看见有烟在往外冒。就在她愣神时,李木笙猛地甩开她扶过来的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推入挽秋的房内,粗鲁地将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子棠见势不对,急忙拍打他的手臂道:“李木笙,你……你干什么!放开我!”李木笙却充耳未闻,将她推至床上,宣子棠心中暗呼不妙,奋力将他推开,可又哪里抵得过他的力气。
      既然酒品这么差,为什么还要喝酒?
      李木笙表情至始至终从未变过,那如秋波般平淡的面颜微微蹙眉,此时不知是不是因为疲倦,嘴边出现了轻微的喘息声,但双手仍揪住宣子棠的衣领,而且已经开始看向她右胸的盘扣。
      他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罢!
      并不是惊怕,上次在柴房里的事情她已经是能忍则忍,想来自己好歹也是个小姐,从未有人敢对她这般无礼过。她怒视眼前这个如同一头丧失人性的饿狼的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在头上摸索着,终于抽出一把尖锐的东西,闭眼朝前方猛地一划,只听见“噗”的一声,顿时有什么鲜热的液体溅落到她的脸上。
      一睁眼,忽然发现手上满是殷红的血。“啊——”李木笙倏地跳开,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左眼,嘶力呻吟着,不知是愤怒,还是疼痛。
      宣子棠双手直颤,丢开那簪子,发出清脆的“哐当”声响,便头也不回,撞开门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

      刚踏出这寨子的第一步,雨就哗啦地倾盆下来,丝毫不留情面。
      宣子棠没有回过一次头,只是漫无目的地疯狂地跑着,雨水无情地拍打在她的身上,完全浸湿了她的衣衫,但她毫不在意。
      今天……真是个不好的天气呢。
      终于是跑累了,她不得不搭在一棵古树干旁大口地喘息,生涩的雨水顺着额流进她的双眼,却不觉得酸累,只是……隐约有些疼。
      她忽然感到一阵刺痛,周围弥漫着血腥味,且越来越浓。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脚板被一根细短的树枝深深插入,血还在不停地流。这才发觉自己受伤了,于是无力地靠坐在树旁,勾起自己的脚,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很疼。
      他也是这种感觉吧?
      再也不要回去了。
      子棠有意无意朝远处那寨子微弱的一点灯光投去目光,人影愈来愈密集,声音愈来愈嘈杂。
      他们看到了他,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她张口,话却生生卡在喉咙里,难受得快要使她窒息。

      两天后。
      宣子棠被清晨的阳光轻轻摇醒,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在这深山野林里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时间。这些天里,她一直委居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里。洞口满是藤蔓,很自然地垂下来,就像是绿色的天然屏障。
      这两天也不是什么也没吃,在这林子里有两三棵桃树,似乎是什么人在很久以前种下的,然后现在又遗忘在这里,便成为了野桃树。树上结了大大小小的野桃,不过吃起来都十分酸涩,但也只能当它来充饥。
      当日用力地拔出右脚的枝条后,伤口开始化脓了,疼得厉害,宣子棠便找了一根挺结实的木棍作为拐杖,每日支撑着在这山洞的周围寻找食物,慢慢地便也摸熟悉了。
      只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以往的时候,她应该会在挽秋姐轻柔的呼唤声中醒来,同她一起洗漱用餐,一起促膝聊天,虽有些单调,但也舒服。现在的她身无分文,浑身乏力,无依无靠,何去何从?
      她仰起头,望着那不够明亮的被树叶遮挡住的天空,那场大雨这才刚刚停下,天空被洗得十分明亮,仿佛是透明的罩子,让整个人感觉十分安全温暖。
      真的是这样吗?
      她恐怕也不知道。
      很久很久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这么漂亮的天空。每每回想起,都会发出啧啧感叹。
      宣子棠支撑着洞壁缓缓起身,右手支着拐杖,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出洞口,该是寻找食物的时间了。
      那棵桃树不可能每天都可以结出果实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在心里暗暗计划,走出了沧何山,到县里去当了耳环和头上的几个简单的头饰,看看有没有好心的人家肯收她做丫鬟,实在不行就沿着最繁华的街巷乞讨,总得养活自己。
      思绪飘到了远方,却又硬生生被不远处一声奇异的嚎叫拉回来。
      这是?她没有听过这种叫声,之前确实有猴子野猫之类的动物出现过,这次的是?
      她下意识地走出洞口一望,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不远处的,不是它物,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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