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未定》留夷

6、老友重聚话新朋 不问世事的

　　九月的秋老虎从不念及这世上有种需要每天早起晚归花十多个小时和五十多个有缘人呆在没有空调而且电扇老旧还只有四架的教室里学习他们也许一辈子都无法热爱的科目的物种，叫做中国学生。
　　艺体班在空旷的实验楼底楼，阴凉通风，窗外有一排高度刚刚好的万年青，而且还有实验室才有的排风扇——本来，这就是实验室。
　　而初中和小学的差别，无非是赶上了二零零九这个酷暑，让为升学率而让所谓的完小压迫折磨了整整七年的可怜学生们明白了原来高温是会放假的。
　　不错，就算十七班有着再好不过的地利，又是唯一一个人数和省里最高标准的小班教学相符的班级，还是因为内廊设计的凤鸣楼里享受不到流动空气的那些可怜同龄或不同龄的校友的身体健康而和他们一起享受了所谓高温假。
　　虽然，放个假，没那么简单。
　　“同学们那，由于最近天气炎热，学校为同学们的身体健康考虑，决定从今天开始到这个礼拜的星期天放高温假，大家就在家里休息。但要记得预习新课哦。”
　　“好！”凌乱而激动的声音。
　　对学生族而言，有什么会比放假更激动人心？
　　更何况这才开学第三周，已经是第三次放高温假了，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头？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是老师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正好这几天大家有空，现在我有些事告诉大家。同学们也知道，我们有这么多学科。”
　　不用说了，大家都明白了，竹中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现在大家手上的学科有语文、数学、英语这三门主课，还有政治历史、生物地理这四门副课，一共七门课要学要考的科目，这肯定都是要买教辅资料来练习的。大家想想，现在的形势这么严峻，我们紫竹中学又是本地区最好的中学，当然要抓得更紧了。虽然我们是艺体班，可是考艺术也是要看文化课成绩的。”
　　“所以为了同学们的前途，教辅还是要买。”
　　“为了避嫌，我们学校就不统一买了，大家到指定的书店买就可以了。”
　　“现在我把书名和购买地点写在黑板上，同学们抄一下。”
　　是老师说罢转过身去，认认真真地用他并不好看的字把书名写在黑板上，然后一边写一边告诉班上同学购买地点，真像那么回事儿。
　　<<<课时达标>>><<<课时点睛>>><<课时优化>><<课时作业>>……
　　好像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为什么教辅资料的名字内容都差不多，就像大家对为什么只有两家书店有卖学校要求的教辅从来心照不宣一样，默契无比。
　　所以，是不是学校统一组织，避不避嫌，又有什么区别。
　　有一种叫做“我们都是自愿的”的谎言，那些告诉我们要做诚实的“好孩子”的小学教师不知道都教过我们多少次了。
　　高温假期，为了买教辅，顾雨荻顶着骄阳连着三天天天往书店跑——自己买的坏处是，老板从不会一次进货进齐。
　　第三天，还差一步就修成正果的顾雨荻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里，遇到了也来买文具的沈岚曦。
　　“嘿，班长，你也来了！”
　　第一反应，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不觉之间，一身米色条纹便衣的沈岚曦已经站到了慢了半拍的顾雨荻的右手边。顾雨荻侧过头去，沈岚曦一双透亮明眸却并未停在自己身上，而是浏览着橱柜里合或者不合她心意的水芯笔。白净的脸庞上透着些由于疾走带来的红晕，却被如花笑靥衬得明艳动人，散发着青春独有的朝气。
　　“喂，你买到<<课时优化>>了没？”沈岚曦终于转过头来，“那个老板说明天下午才有，明天晚上不就要上课了吗？真烦。”
　　顾雨荻笑了笑，边摆着手，挂着幸灾乐祸的无奈，说：“我到的时候刚刚还剩最后几本。怎么，来晚了？”
　　“倒霉。那岂不是我明天得早到？那也太给是安华面子了！”
　　沈大小姐一脸大义凜然的小家子气，让顾雨荻一下子笑了出来氛：“哈哈哈，你还想怎么样？反正不买资料是不现实的。”
　　“切！”沈岚曦翻了个白眼，不服气得很。
　　看着快到晚饭的点儿，顾雨荻没和沈岚曦继续龙门阵，匆匆离开了文具店。今晚小学约在金利多广场的派乐，顾雨荻到的时候陈依丹和颜文葶已经在等汉堡，罗伊澜照常是最后来的人，顾雨荻略带鄙视地看了一眼空着的座位，要了一杯橙汁和最爱的新奥尔良烤翅，坐在了陈依丹和颜文葶的对面。
　　“亲爱的顾雨荻同学，艺体生的生活怎么样？”卖萌的表情和语气，和一双无辜的小眼睛，陈依丹从来没从顾雨荻对自己爱撒娇的妹妹的不屑态度里吸取教训，就算被讽刺过太多次。
　　“还好，比我想象中好多了。”顾雨荻就知道陈依丹一定会问。
　　“你们班美女好多哦。”
　　“是吗？我也不觉得怎么样啊。”
　　“谁说的，熊菱语不就在你们班吗？多大一美女！”
　　顾雨荻看见颜文葶的表情很微妙，和自己一样微妙。
　　“可能是吧。”
　　对于熊菱语，也许只有看起来傻乎乎的好好姑娘陈依丹才会觉得完美无瑕。熊菱语小学七年一直被公认为是班上的“四大美女”级人物，长着一张白净甜美精致的鹅蛋小脸，长而而高翘的睫毛下一双芭比娃娃般明亮可爱的大眼睛，双眉是微微修过的柳叶吊梢，面颊总透着少许绯红，唇色粉而微淡更衬得清纯可人。再者有事从小的民族舞乐的底子，身形纤瘦，气质文雅，这样的女孩子被捧着追着其实不算稀奇。可偏偏顾雨荻和颜文葶在这一点上却有难得的共识，就算身为发小的陈依丹在她们面前夸过熊菱语多少次，都不为所动的不喜欢她——当然，于此，神经大条的陈依丹从来没发现过，就像当时一向少言寡语被死党称作“冰山”的顾雨荻也从来不说一样。
　　顾雨荻怎么会不记得，当黎雪和熊菱语选了同一支舞参加艺考的时候，赵柯那句“就凭她，也能跟熊妞妞比？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算后来都如愿以偿，大多的夸赞，还是在熊菱语身上。少年的崇拜总是显得幼稚而又简单，只要有几个人在说觉得谁漂亮，久而久之大家就会跟着都觉得漂亮，然后这个人就成了众星捧月的神妃仙子，她说的做的都是对的好的，其他人如若不愿做陪衬，就被打上自不量力、自以为是的可笑标签，没有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生来就该给谁做陪衬，也从来没有人发现有比美貌更值得崇拜的东西，就仅仅因为少不知事。陈依丹和赵柯曾是熊菱语最好的同学，或许陈依丹现在也是，可从来就对友情拿不起放不下的赵柯就没这么好运了。
　　“反正我不怎么喜欢她。”顾雨荻说到，不想掩饰什么。
　　“为什么。”
　　“不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反正也不熟，又有什么关系？”
　　“可她真的是个美女啊，再说熊妞妞多好啊。”
　　“跟我有关系吗？我要是跟她当朋友，要是有一天她又觉得我没共同语言再像跟赵柯绝交那样，我岂不是很惨？”
　　“丹丹，在这一点上，我赞成小顾同学的观点。”一直沉默的颜文葶终于开了口。
　　“漂亮女孩子都这样子，没什么奇怪。”
　　顾雨荻冷笑了一声，心想原来漂亮女孩就可以这样啊。陈依丹依旧一脸天真无辜，颜文葶继续喝着她的百事可乐，还好罗伊澜救场及时。
　　“老大你终于来了！你可是住的最近的！”颜文葶说满身喜悦而嫌弃的吼着罗伊澜。
　　“哎呀不就是晚了一点吗。”罗伊澜说着在顾雨荻旁边做了下来，“荻荻……你们艺体班怎么样啊？”
　　又来了。
　　“你们是不是只学艺术不上课？”
　　“你们都学什么？”
　　“你们班男生好像很少。”
　　“你以后真的要走艺体吗？很没前途诶。”
　　“你考虑过后果吗？”
　　“如果不走艺体，你花三年不就耽误了吗？多不值得。”
　　“你成绩还不错，如果被拖累了怎么办？”
　　罗伊澜和陈依丹的问题，永远能唤起顾雨荻心中最黑暗的一面，让她想起暑假里那些来自至亲的轻蔑目光，和坚持之外的煎熬——所以，拜托你，你们，不要继续下去了，我不想听。
　　从来对什么都置身事外的顾雨荻恐怕如何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开学才不到一个月，连自己都还没跟班上的人熟络，死党却摸清楚了十七班的底细。从派乐出来的一路上，竟然都在聊班上的美女。
　　“你们班那个沈岚曦还不错，听说是学舞蹈的。”
　　“还好吧，我也不是很熟。”
　　“以前一班的胡馨也在你们班是吧。我记得艺考的时候他穿的黄色的民族舞服装，她也是跳舞的吗？那也是个美女。”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班长嘛，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什么？”
　　陈依丹和罗伊澜想到顾雨荻向来滴水不进，终于不再纠缠，继续无关痛痒。
　　“你们班美女真的好多。”
　　“就是就是，你现在可轻松了。”
　　“十七班虽然乱了点儿，但貌似很赏心悦目。”
　　颜文葶看着这三人的对话，终于忍不下去了：“顾雨荻，你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个性什么时候能改改！”
　　顾雨荻依旧不冷不热的回答到：“小颜同学，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俩是半斤八两，很多问题只有丹丹才了解得那么透彻。”
　　一语双关，顾雨荻的嘴从来就是不开则已，一开必定是讽死人不偿命，而且语气从来都是从容到让人心痒痒。在这一点上，罗伊澜和陈依丹没少吃亏，两人向来说话不着边际，顾雨荻相对其他三个人又是饱读诗书，骂人不带脏字儿的功夫绝对一流，很多时候都让人猜了半天的意思。颜文葶却和顾雨荻一样有几分闷骚，虽然活泼却不多言，自然也没顾雨荻会东拉西扯，这一记亏，倒是让罗伊澜捧着肚子笑了个翻天覆地。
　　“颜文葶，哈哈—— 吃亏了吧！哈哈哈哈！”
　　陈依丹撇了撇嘴，白了顾雨荻一眼，又立马欢天喜地起来，仿佛生怕僵峙。
　　“对了，你们班的黑板报真好。画也好，字也好，你们那字谁写的？”陈依丹问。
　　“苏菲。”顾雨荻说，“你不会又听说了吧？”
　　“我当然听说了！美女一个嘛！”
　　好吧，你赢了。
　　唯一不同的是，相对而言，苏菲是唯一一个顾雨荻稍微熟一点的，因为黑板报。
　　如果不是苏菲，顾雨荻恐怕不会知道到底什么才叫字写得好。明明是音乐组的舞蹈生，偏偏在施善华的好字名单之列，虽然其中也有顾雨荻，毕竟算不得极品。加上是班上从一开始就被班主任注意的女生，自然多了些目光。
　　“其实第一眼看苏菲的时候，我还真觉得不错。”
　　顾雨荻本来话就不多，性格古板孤傲，当上班长之后本来就心里不痛快，又不能什么都不管等着挨骂，本能又无奈地选择了把自己变成一个严肃暴躁的表象。和苏菲纯粹是工作需要才会接触。可正如苏菲想不到顾雨荻写得出对她来说诗一样的文字，顾雨荻也没想到苏菲不仅有芙蕖出水一样的清澈气质，更写得一手秀丽的黑板小字——顾雨荻知道何逸雯是照着施老师给的名单找的苏菲，只是同样榜上有名的顾雨荻，还是相差甚远。
　　如果换个人来写，十七班的黑板报会逊色多少？
　　顾雨荻突然想起第一周星期五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苏菲的样子。
　　“苏菲，第四节课去礼堂开会。”
　　时当课间，呼声从后门传来，坐在第三排座位上的苏菲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下意识地回头朝声音的来处看去，身姿钝而不拙，高束的马尾柔顺直亮，微微遗了几根小碎在前额和耳畔，娇蹂而不做作，细眸微弯，浅笑着应了一声：“好，知道了。”
　　春风如面靥如花，芙蕖出水夏未央。
　　为什么外国人喜欢中国人小眼睛，在苏菲的脸上，很容易就找出了答案。
　　天生万物，物物相异，贵在无二。
　　苏菲不像沈岚曦肤白似雪颊现红，也不像长在塔克拉马干沙漠的舒雪，倒是接近顾雨荻微黯的麦色，只是稍有深沉，好在设色均匀又不油亮。一双清澈明亮的眯缝眼写尽了东方朦胧，五官清秀有致里带着几分从舞台上带来的从容大气——见字如人，也许并不是夸张。
　　一次英语课，是老师叫人回答问题，全班只有顾雨荻和苏菲举了手，是安华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张口就对着全班骂骂咧咧的，说要向苏菲和顾雨荻学习，要有那个敢当出头鸟的人才能有成就。其实那时候是老师并不了解他所夸赞的学生，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却没由来第一次让人觉得，这种寄望，真像个好老师。毕竟，不是每个老师都能忍受节节课让他冷场的学生。
　　假期返校后，天气凉了下来，看样子不会再有高温假了。星期三的晚上，下了自习的顾雨荻拎着被宣纸毛边纸速写纸还有毛笔铅笔美工刀塞满的工具箱走在年久失修南门老街上，手腕发酸，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给自己找罪受。到家后，顾雨荻休息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洗漱，照例在睡觉前翻开了床头未看完的作文书，刚刚好瞧见了纳兰容若的<<木兰花令拟古诀绝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这是顾雨荻第一次看见这首词，什么叫做“只如初见”，她还不懂，为什么作者要在文章里用这首词，她也不知道。只是，依稀感觉到了丝丝悲哀。
　　小学的时候，陈依丹就说过，没有一成不变的友情，只是顾雨荻没有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