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如初暮景薄》弦歌公子

4、第四杯酒

　　第四章
　　苏清离开了慕容家，我自然也不留在那里，之前他被埋在大树下，我便一直守着他，如今他走了，我自然义无反顾的跟着他走。
　　他化成人形，已经不再是初见时侯的稚童而是十三四的翩翩少年，他越发的像青燃，尤其是他的眉目，简直是和青燃一个模子刻出的俊秀，即使穿着在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裳，也依旧出类拔萃。他本是琼觞幻化出，可以不吃不喝不睡，他有大把的时间来学习，学习生存的技能，学习人情世故，学习如何优秀，学习青燃的风采气质，举手投足。他要由一个涉世不深的愣头青，变成城府极深的执棋者。
　　我跟在他的身后，天知道有多想在他跌倒时候扶他一下，却什么都做不到，我看着他变得隐忍，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变得强大，学会了未雨绸缪，运筹帷幄。懂得如何从语言和气势上压制住别人，不用真的动刀动枪，就令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入了仕途，在官场里摸爬滚打，最终变得权倾朝野，少年天子也要忌惮他几分。而我却知道，他在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报恩。
　　他不是人类，报恩可以用法术变出金银，甚至只要他想还可以预知未来，可是他没有这样选择，他选择做一个平凡人，用青燃选择的方式去守护他。所以苏清的灵力几乎用在维持人身上，用一个平凡的身份一步步做到位高权重，用明处的方式保护着他要保护的人，他不用隐藏在暗处，他可以告诉全世界的人，他就是在护短。
　　苏清为人极为执拗，认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不了解他的人会说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而我却说他一板一眼不招人待见！
　　如今，八年过去，他官拜丞相，权倾朝野，就在皇上将降下圣旨要将凝华公主许给他的前一刻。苏清却好像知道了什么似得，当着百官忽然跪下，说想向圣上请一道婚旨。他说，臣多年夙愿，唯一想的就是给西城郊慕容家千金最幸福的生活，弱水三千臣只取一瓢，还望圣上成全。这一番话说得句句肺腑，成功的建立了一个一心痴情的形象，当朝太后听了传闻之后却微微一笑，凤目一眯高深莫测，叹了一句“好一个苏清”苏清这句话一出口，不仅达成了他想要的，而且打消了少年天子的猜忌，造成一种假象一个一心情爱有了弱点的男人，能成何大事？
　　他将他的弱点如此大白天下，不过是因为他有保护她的能力，而我站在他身后，看透他之所想，了解他的一切，可他保护的却永远不会是我。
　　世上最黑暗的地方，是一个人的心底。可是我看见的苏清不是这样，他的心底，澄澈如水。他付出了多少，丢弃了多少天真，我跟在他的身边，一直看着，从从前，到现在，看着他终于成为手执棋子的人。
　　记得两年前，苏清刚刚当上一个正三品的官，那时候他的地位还远不如如今。一日下午他坐在后院的凉亭赏柳，手执琼觞。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黑色劲装的身影，我认得那是他暗地里的属下。那人跪在苏清脚边，苏清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沉声说道“起来说话”那人起身，附耳向苏清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苏清神色没有变化，向本没有人的方向说了句“让她进来”那个方向的树枝动了动，像是风吹过。可我知道，那是苏清的暗卫，苏清不会武功，他的身边常年有他的心腹，时时保护他，要不是没有人能看见我，我也不能呆在这里。我坐在他对面，手托着下巴，盯着他肆无忌惮的使劲看。苏清这两年越发的像青燃，无论举手投足，还是言谈神色，眉目越发的好看，也越来越掩盖不住身上的清冷气质。
　　“草民叩见苏大人。”突然一个谄媚的声音打断了我看苏清的目光，我看了一眼跪在凉亭台阶下的老妇，她的嘴脸让我觉得眼熟，可委实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起来吧，苏某当不起一声叩见，曾经借宿用取得所有花费，我早已经差人送到府上，不知你还有何事？”我一听苏清这么说我突然就想起这老妇是谁了。
　　七年前，苏清身无分文，流浪街头，转眼就被人贩子买到了当时最大的青楼，他的年纪看起来还小，就在后院学习琴棋诗画，当时我以为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都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呢。可是随着苏清的一步又一步，我渐渐明白了。当他一把火烧了所有的证据的时候，我才敢相信，我所以为的愣头青其实是一个心机深沉，城府极深的家伙。
　　他利用天时地利人和一步一步培养了自己的实力，韬光养晦，暗渡陈仓，青楼无疑是最好的屏障！
　　多年来我一直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步步长大，拥有坚强的内心，他也曾四处碰壁，走投无路。可他始终坚持。
　　终于，他有成功的那一天。
　　现在跪在一旁的老妇就是当年的老鸨。
　　风水轮流转，我现在还能想起她轻视苏清的嘴脸，丑陋至极。
　　我隐隐知道了她为何来找苏清，朝廷命官，竟出身青楼，多好的把柄呀。
　　果然，她下句话说出来了“老身惦念苏大人，想请苏大人过府一叙，讨论下往事的价钱。”
　　得了，有恃无恐的都自称老身了，无礼至极。我仗着苏清感觉不到我，悄悄的趴在他清瘦的后背上，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处，用他的视角去打量着他面前的人。
　　苏清听后没什么反映，手执琼觞，唇角微微勾起某种骄傲的弧度，好看的眉梢轻轻一挑，目光浅浅淡淡的看了一眼垂柳，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了垂，遮住了情绪，浅笑说道“苏某一向不在意名声这一身外物，不过，若是你有意，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李大人。”
　　“啊？”老妇听得一愣。
　　“流言蜚语什么的难登大雅，正史传记才是千古流传的正统，李大人是专门掌管史记的史官，倒也算是你我相识一场，我给你个人情，不过……”
　　“……”那老妇已经完全愣了。
　　“当年的证据我早就一把火烧了，你确定你诬陷了朝廷命官后能全身而退吗？有句话说的好，叫‘官官相护’”苏清微微抬眸，清亮的眼眸中满是戏谑。
　　我一下就乐了，苏清这一番话笑里藏刀，连削代打，好不精彩。
　　那老妇吓得急忙告退。
　　四周寂静，苏清掩去了笑意，闭上眼睛，遮住了眼睛里的苍凉和世故。
　　“青燃，我只是想报恩而已，为什么会这么累呢。”
　　我心疼，苏清看似心机深沉，城府极深，其实他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人，想要的不多，只一心报恩。人又执拗到了极点，认定什么就绝无改变的可能。就是外表腹黑，内心小白兔一只。这样的他总让我的心都揪到一起去了，干嘛总让自己这么累啊。
　　赐婚的圣旨已经在七天前颁布，苏清下了百箱聘礼。
　　这一年，苏清化成人已经整整八年，慕容倾然十六岁。
　　我看着赏雪的苏清，他的唇角始终带着微笑，一种发自内心的微笑。如今是二月份，这大概是北方的最后一场雪。
　　苏清满眼的笑意，吩咐下人布置新房，到处都挂上红绸。他试穿了礼服，红色的衣裳衬得他更加的俊朗无双，清亮的眼眸更加深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默默的看着，成亲……这么高兴吗？
　　我心中忽然泛出一股酸意，可我能做什么？我不过一缕孤魂，又能做什么？就算我的怨念在强大，也于事无补了。
　　我忽然不想见到苏清，这么多年了我每一秒唯恐看他不够，恨不得长多几双眼睛，可是这一刻，我却不想看见他的笑颜，不想看见他。
　　我走到城郊的慕容宅，哪里还有曾经的冷清，如今慕容家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我看到络绎不绝的宾客，容光焕发的慕容夫妇，还有他们身旁一名满面娇羞的少女慕容倾然。她的确出色，容貌艳丽，身段妖娆，我试着在她身上找到儿时的天真无邪，却发现她目光流转之间有一抹得意的笑意！我不禁大感失望，心中的怨念上升到顶点！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风华无双的苏清！我拂袖而去，却在出门的前一刻想去看看那个参天的大树，小凉前些年去了边疆，而今的倾然又叫我失望，除了那棵大树，我想不到慕容家还有什么牵挂，哪怕这曾经是青燃的宅子。
　　我走近大树，发现树干上靠着一个少女，穿着普通的侍女衣服，靠在树干上，我蹲在她身旁，发现她呼吸细若，似乎下一秒就会停止了微弱的呼吸，她满脸泪痕，相貌清秀，只可惜光洁的额角到眉角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我跟在苏清身边多年能认出那是长剑划得，而且只要在偏上一份就直接划到太阳穴上了。我摇摇头，我又不认得她，正要走，却发现她在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停下脚步，刚要回身，就感到一个强大的吸力将我吸到一处深渊似的黑暗中，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