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如初暮景薄》弦歌公子

10、第十杯酒

　　第十章
　　我站在高高的城门上，身后除了小凉外都是生面孔，这里地处我国最北边，八月的天气早晚温差就已经很大了，又赶上连日阴雨，今天早上的风很是凛冽，我挺直腰背，和苏清一样的黑衣和面具，并穿了厚底的靴子，苏清本就清瘦，我又刻意在里面多套了好多衣服，模仿他的动作对我来说并不难，所以破绽应该不大。
　　今天本来只需要我到军营熟悉情况，谁知刚到就受到敌军准备攻城的密报，军队被苏清和小凉训练的不错，临危不惧，反应快速，跑步前进时候的声音整齐的像是一个人，小凉挡在我前面指挥，看来他还是不放心我，怕我乱套，就索性接下指挥的工作。
　　直到我亲自站在了城墙之上才知道，今天的攻城，决不是情报中的简单宣战。我和小凉对视一下，立刻开始分头指挥。
　　这座城地处偏远，是最边境的城市之一，易攻难守，在小凉和苏清到达之前已经沦陷了将近十天。在苏清他们到达之后根据实情迅速制定作战计划，仅用十五天连连夺下失去的紧挨着的三个城池，给善战的对方沉重的打击!对方自然不肯罢休，双方就僵持在这里，已经快一个月。
　　昨天晚上苏清给我讲解敌方情况，他们之所以不肯善罢甘休，是因为粮食，墨城是我国最北边的城市，气温在盛夏之时也不见得多高，但好在地广人稀，土壤又肥沃，是我国粮食供给的来源之一，每年产量非常可观，然而在它更加北面的北疆国大多是游牧民族，气候干冷，土地多为冻土，每年几乎只有盛夏能耕种青稞之类，今年在播种时期劳动力大量都在战场，产量一定会更加减少，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在粮食上，为了能在今年冬天一个温饱，他们的放弃耕种来抢粮食的行为几乎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我看着努力守城的将士们，还有年久失修的城门，在小凉他们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强防守，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墨城民风淳朴，想不到会有外来入侵，居住地又离这里很远，造成这里年久失修，这样破败的城门，怕是顶不了多久了。
　　我看了看小凉，他正准备下去，我将他一把拉住，根据苏清说法，敌方的攻击根本没有章法可言，所有的兵法在这里都成了纸上谈兵，因为你料不到敌方的下一步会做什么。这破败的城墙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所以一味的守城，已经根本做不到了，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低声和小凉说了我打算出击的计划，意料之中的被他阻止。“你疯了吗？主动出击？若是赢了，你可以说赢得漂亮，史书留名，要是输了呢？你会身败名裂，祸连家人！”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我却一下笑了出来。“哥哥！”他显然被我叫的这一声弄楞了。“哥哥刚才是不是把我当成苏清了？我现在和他真的很像吧？我很爱苏清，这句话我虽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但若是没有把握我不会用苏清来冒险，他是我唯一输不起的。”我转身下了城楼，我能听见大风将我我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其实，我一点赢得把握都没有，我没见过沙场，没见过这样的厮杀，一想到我的耳边将要充斥着杀戮之声，鲜红的热血会溅到我的身上，我怕的都要站不稳了。
　　可是事到如今，我别无选择！
　　我让小凉留在城楼之上，我要自己带着军队去面对真实的厮杀，等到城门开启的那一刻，哪怕万劫不复，哪怕化身为魔，我都要保护他！
　　城门正在慢慢的打开,我骑着小黑站在城中一片萧瑟，血腥弥漫之中，我忽然闻到一阵清冽的莲花香，是苏清！我急忙抬头，身下的小黑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主人，一阵兴奋的动了动，我摸摸它的脖颈，让它安静。我骑着马，处于军队的最前方，他在我的右前方，就站在城墙台阶的后面，穿着雪白色的斗篷，长长的斗篷垂到靴沿，长发束起，青色的草地做了他的背景，显得格外出尘绝世。没有戴面具的他，看起来格外俊美，那熟悉的眉目，安静的神态，就如同我在家时一样不曾改变。
　　他的眼里已没有了冷漠疏离，而是眉头微蹙，眼睛里是深深的疑惑，其实他并不懂人类的感情，所以我不怪他，他能做到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他在疑惑我为何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我将黄金面具向上推，在背对士兵的方向露出我的脸，轻轻的微笑，知道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但时间急迫，我和他距离又远，想要和他说一句话，可是真的抬起面具后我动了动嘴唇又不知道想和他说什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面具，这样即使这是最后一面，他也是看着微笑的我。我在内心告诉自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还能回来，我希望能教教他，如何去爱。
　　我扬起手中的长剑，等到城门完全打开之时，我方与敌军，短兵相接！
　　我挥舞着长剑，温热的鲜血不断透过我的衣服接触到我，视线所能触及的到处是尸体，是残肢，甚至是血腥的肉末 。金属碰撞的声音撞击着我耳朵，内心的恐惧已经转化成干呕的感觉，我拼命地压制住几乎要吐出来的感觉，我能感觉体力在渐渐流逝，我和苏清一样只在黑衣下面穿了一层软甲，可软甲也有二十斤左右，还真是有些吃力。直到我的耳边渐渐寂静，厮杀声离我远去，我竟在此时想起了苏清，为什么呢？从何时开始，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体力的逐渐透支使我反应变得缓慢，我满心满意的都是苏清，可他却对我不屑一顾了。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明明知道此时不应该，却又无力自拔。将我硬生生拽回现实的是洒了我一脸的鲜血，那些血滴还留有温热，我听见了一个普通士兵的声音“将军，坚持，胜利在望！”那一瞬间消失的声音重新涌回我的耳朵，我回过神来，专心对敌，没有铠甲的保护我更容易受伤，但比起我，不会武功的苏清，是如何坚持的呢？这比想象的还要还费体力，直到三个时辰过去了，周围兵戈相碰的声音渐渐小了，开始下起了雨，几乎是一瞬间就砸了下的雨，雨溅在地上，泥土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我意识混乱的不得了，竟然只能愣愣的看着地上的红色的雨水，无法动弹。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能穿铠甲的苏清要选择他在家时从不穿的黑色衣服，黑色遮掩了血的颜色，即使他受了伤，失血过多的快要死掉，也不会被别人看穿。
　　我感觉我的体力在不断流失,几乎就要支撑不住，我的身影在小黑身上晃了一下，险些掉下马。身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的视线虽有些模糊，似乎是谁的血迹曾溅在面具上，从额头流进面具里面，体力严重透支的我似乎听力也不是很好，我只是听见小凉在城墙之上大喊“苏清！！苏清！！快躲开！！”难道苏清出了事吗？我的思维因为体力透支而缓慢，我反应过来除了雨声，还有一个人的喊声，然而那喊得嘶哑的声音，是……苏清要出事了么？我强忍着抬起头，就在这时我隐约听见什么东西划破空气，呼啸而来，竟看见呼啸而来的利箭直冲我的心口！我竟然忘记北疆国最擅长的是弓箭！我在太长时间没有移动，他们看出我体力不支，打算一击将我杀死，之前之所以没有用大规模的箭矢攻击是怕我有所防备，而且弓箭并不适合近距离作战。我用力握住长剑，用力一挥，打算把已经躲不开的箭挡开，没想到这箭力道霸道无比，我一剑削去箭矢的后半段，前半段竟还在前进，只一瞬间就没入我的身体，幸好被我一剑挡的偏离了方向，射入左肩。
　　就在这时我又听见了刚才箭矢的声音，只是更加快速，充满力量！我连忙抬头，却发现这一箭并不是敌军射的，而是来自我方城墙之上。一个白影伫立于城墙们的最高处，高处的风扬起他的衣袖和墨色的长发，大雨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的身影，他还似是在家下棋的摸样，即使雨水划过脸颊，也一点都不显得狼狈，他左手微沉，右手凭空出现一把弓，这是只有我能看见的景象，苏清用他的充沛的灵力捏出一柄弓，左手以灵力为箭，搭在弓弦上。他一个人站在城墙最高处，左手拿弓，右手拿箭正要射出第二箭。在这样压迫的城池之上，那一袭白衣莫名的充满力量。
　　他每次都捏出三只箭出，准确率并不是百发百中，看似没什么用，实际上每一箭都将靠近他的目标！在敌方有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狼狈的躲着不断射来的箭矢，身边的侍卫已经乱了套，原来是这样！这一箭少说也要几百米，普通人怎会有这样的能力，而苏清之前的一箭又一箭目的不是杀死他而是让他渐渐离开能射箭伤害我的距离，而又慢慢脱离侍卫的保护，从而一击而中！我看见苏清左手轻划，搭在弓上，微微眯上凤眸，将弓拉至最满，骤然放手，这一支箭于刚才绝对不同，无比快速地箭在划过空气的时候产生类似鹤鸣的长啸，我几乎看见了箭划过的轨迹，这一箭即使是暗中射出也绝对会被发现，所以苏清干脆光明正大。只瞬间箭矢就来到那个男人的面前，他眼看躲不开，就拿手中的弯刀，向上一挥，像我一样想挡掉，他同样削去了箭的后半段，然而箭的方向却没有一点偏离，依旧顺着原来的轨道，直中眉间！男子直接倒了下去，身边的亲信乱作一团，主帅的死没有让他们的士兵颓靡，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样，发了疯的攻击，我一时疏忽就被刀砍在刚才中箭的位置上，只怕手要费了吧。我仍然坚持着，不肯后退，我方胜局已定，断断没有因为我受伤而后退的理由。
　　我会坚持到结束。
　　我看到小凉在城内接我，他的身后站着苏清，我在面具下微笑，然后再也忍不住一阵阵的眩晕，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

　　我做了一个梦，在黑暗中梦见了什么，有一处桃花，开得格外美丽，还有一处莲花池，一个不良于行的青年，这里的桃花香气似乎穿过了梦境直达心底。再睁开眼，看到的还是一片黑暗，身上到处都酸得要命，刚一抬手就听见自己骨头拼命响，直到我完全清醒感觉到有人在我身边，于是试探着叫了一声“苏清。”
　　“嗯，是我。”他随手将床头夜明珠的罩子拿下去，淡粉色的光照亮床铺周围，我才发现这是他的房间，也是，现在别人眼里我就是苏清，不住这里住哪里呢？他在床边坐下，靠近光源我才发现他身上白色的衣裳都是血。
　　“你受伤了？不对，是伤口又崩开了？”我一时间慌了神，连忙坐起来，手搭上他的胳膊，他的衣服都还是潮湿的，似乎是没来得及换。他似乎才看见自己身上都是血，白色的衣衫惨不忍睹的。
　　“这不是我的血。是你的。”我低头一看，自己穿着雪白色柔软而整齐的里衣，我忽然发觉自己左肩的伤口并不疼，我扯开衣服的往里看，果然原本应该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见了。
　　“是你治好的？你不是没有多余的灵力么？从刚开始到现在你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喂！看起来很奇怪哎。”
　　“你是女孩子……当着我的面……”噗，他这是在卖萌么，我的衣服除了他还能是谁换的？
　　“我的衣服是谁换的啊~”
　　“伤还没好说什么废话，一会我会变成琼觞，虽看不见你但能听见你说话，大概就一个晚上，这段时间你继续做苏清，给你，一定要拿好了。千万不要弄碎了。”他递给我一个白玉制成莲花形的酒杯，我小心翼翼的接过。他的身影变得透明，明明灭灭的。
　　“还有你最好解释一下，出战前，你到底想要和我说什么，也不枉我牺牲修为治好你。”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你要我怎么解释！你介个笨蛋！啊啊啊啊！明明自己受了伤，都不舍得用灵力治伤，明明已经做好打算对我冷漠到底，明明已经毫不犹豫的利用了我，明明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啊……
　　我把琼觞放到床上，然后用被子一捂。我走到桌子前，开始写一封信，这是一封我暂时不会给苏清的信，里面说清了我的来历还有要交代的事情。上战场之前我说，如果我能回来，我希望能教教苏清如何爱一个人，其实，难道我自己就会了？刚才的梦境，让我明白，我所谓的爱不过是一味的对他好，自诩了解他，可他真的需要吗。我一直相信，这世界上即使是一砖一瓦都有生命，而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不外乎一个情字，如今，我明白了，我也无法教导苏清什么是爱，因为……
　　这份信不长，我却写写画画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想起在上战场前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也许只是想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也许是想告诉他我不是倾然，也许是希望告诉他，我只是还想要见到他。
　　已经清晨了，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安详的躺着的琼觞，我也缩进被子里用手揽过琼觞，放在我心口的位置上，渐渐地我又一次进入梦乡，依旧是那个充满桃花的地方，我被一个叫青燃的男子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