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吟》林清容

4、抽生

　　我开始写日记，虽然还是张口一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还是像永动机一般不知疲倦地学习，还是会心疼聊一会儿天的时间，但是，我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发生了变化。这变化在脑海里，在思想中，在我与唐吟你来我往的小纸条里。不知从何时起，我和她开始传小纸条，亦不知何时起，我开始有那么多话想跟她说。一开始我们只在晚自习的时候传递，后来发展到白天上课的时候，偷偷在老师眼皮底下传，写到激动处，我甚至明目张胆地直接把纸条给她，也不管讲台上扫过来的眼神。奇怪的是，这些小纸条费了我那么多时间，我竟然一点都不心疼。
　　在小纸条上，我和她探讨北京与南京的区别。我喜欢南京，喜欢南京大家闺秀一般的温婉秀丽，她喜欢北京，喜欢北京红门石狮那股子正统气质。我说和南京比起来，上海就是风月场里婀娜妖娆的舞女，北京则是锦绣端庄的世家贵妇，赢得全族人的尊重，却仅仅是尊重而已。我们谈物质与灵魂自由，我说，我到今天才明白，原来瓦尔登湖畔是可以有写字楼的，物质和灵魂自由可以兼有。我们谈当下的腐败和污染问题，我持有的观点是，推己及人，想想自己身处高位会如何做，同时引以为戒。至于污染问题，我更是本着实际为上的原则反驳唐吟对于引进污染重工业的批判，说：“如果不引进那些污染的重工业哪来的钢？这么多劳动力怎么办？有些人只看到污染没看到由此带来的经济的飞速发展，政府、企业和人民应同心协力一同解决，媒体不该总作负面宣传，这样只会加深社会仇恨。”那时的我总是那样天真，以为世上的事情可以这么简单。
　　我们也争论，争论到底是举着旗子看亡国还是苟且偷生复国，我当然选择苟且偷生复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亡国乃奇耻大辱。唐吟宁愿举着国旗奋战到最后一刻也不愿做亡国奴，她说“去兵，去食，去信”，国无信不立。不过我们都知道这又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就像我对待安稳与打拼的问题，有我这样选择远离父母租一间小房打拼，就会有人选择守在父母身边听从安排做一份安闲的工作，没有孰优孰劣，亦没有对错，只是个人的喜好与选择。
　　那时，周三下午有一节选修课，我和唐吟都选了李修尘老师的希伯来文明。他冬天穿一袭深灰色呢大衣，脖子上围着淡灰色羊毛围巾的样子至今仍刻在我心里。希伯来文明是西方宗教的源头，唐吟和他一样，都对希伯来文明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深入骨髓的依恋。他向我们讲述《圣经》，犹太人的苦难和耶路撒冷的神圣，声音温和谦逊。谈到《圣经》里的性，他毫不避讳，也无丝毫流露羞耻之感，就那么大方自然地说，空气里凝聚着庄重和神圣。
　　唐吟曾对我说：“清容啊，这样的宗教情结你绝对无法理解。知道十字军远征么？知道耶路撒冷无数次被毁灭又无数次从废墟中重建么？知道犹太人的苦难史么？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么？为了耶路撒冷！为它牺牲的人早可以用鲜血铸成另一座城了，可它是独一无二的，绝对神圣，当你亲吻它的尘土甚至也会觉得光荣，这是圣城。耶路撒冷是每个天主教徒的圣地，有很多人都面对耶路撒冷祈祷，父亲说：‘若真出国，我只要去一趟耶路撒冷就够了。’这座美丽而动荡的城啊！如果世界上有十分美丽，九分在耶路撒冷；如果世上有十分悲壮，上帝把九分赐予耶路撒冷。如果能在保证安全的基础上，我也愿去一趟这座圣城，用我的脚步丈量上帝的路程，直到各各他。”
　　那时我不并太理解这种宗教情感，直至几年后，我在H城跟随唐吟做礼拜，亲眼见到那些信徒在对平日零丁小事的忏悔中声泪俱下，那默念诵祷诗的神情悲恸而坚毅，那一刻我才相信，在唐吟身上，有我始终无法理解的部分，那种信仰以及由它带来的一切。
　　在我眼中，唐吟这朵大丽花永远挺直了杆子抬着它明艳夺目的大花盘迎向阳光，那句“生如夏花之绚烂”说的就是她。可我是那朵大丽花旁边的一朵百合，我看见了，在夜晚，在白天云朵投射在花瓣上的阴影时段，隐藏在那一片明艳下的格格不入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