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吟》林清容

5、阴影 随着时日，

　　那晚，唐吟哭着跑到我寝室，我吓了一大跳，一面安慰一面耐心地等她发泄完。终于，她的抽泣声小了点，我问起缘由，她却不肯说。倒是一旁的杨小若看出了端倪。
　　她走后，杨小若小声对我说：“估计是被寝室里人欺负了。”
　　“不会吧......”
　　杨小若只朝唐吟寝室努努嘴，我回想起适才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半信半疑。
　　第二天，我便写了张小纸条问唐吟，过了半天她才回，长长的一段，道不尽的心酸，果然是她寝室里的那几个人！
　　唐吟的懦弱与我颇有几分相似，总是敢怒不敢言，起纷争时也总是让着别人，一来二去倒被人当软柿子捏。她曾对我说，总是对人对己软弱，对人，总是小心翼翼敏感细微，求得一安然栖身之所便好，对己，总是屈服于内心的恐惧与懦弱，无法勇敢刚强。无论对人还是对己，她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蜗牛，只求保得小小身心周全。
　　那以后，我就更为频繁地和唐吟待在一块儿，晚自习下后也要拉她在我寝室多待一会儿，碰到她寝室的那几个人，我对她的举止便更为亲密，还故意高声说笑。每当这时，唐吟都一脸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把感激都放在了这笑意里。
　　就在我以为这朵大丽花又恢复了它在阳光下的明艳时，在语文课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课上，我们的老师提了个问题：讲述一件父母曾为你做过的你非常感动的事。这问题一出，班上立即鸦雀无声，私下里，大家都觉得乏味得很。老师见没人吭声，便又自以为美好地做了一下启发，台下仍没有人给予回应，大家都低着头，等着哪个倒霉催的被叫起来回答问题。
　　“这样吧，开火车。”老师无奈，想了个老主意。
　　空气瞬间紧张起来，大家都盯着老师的手。“这一组。从第一个同学开始，往后。”
　　我倒吸一口凉气，是我们组！
　　我坐在第四座，眼看就要到我了，他提出问题时我便开始搜肠刮肚回忆往事，只是，往事苦水多，竟没有找出令我感动的。或许，早年的感动早已被后面的痛苦与怨恨代替。
　　轮到我了，我缓缓站起来，开始讲述中考两天父亲为了不影响我睡眠五六点起来到楼下替我赶鸟的事。赶鸟的行为的确有些特别，却没能给我带来感动，反倒令我心里一紧，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被束缚感。
　　老师在点评我的发言，我的目光在周围瞟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我不由地吁了口气，直到我的目光扫到同桌．．．．．．只见唐吟把头垂得低低的，一动不动，若不是隐约看到她轻轻抽动的鼻翼，我会以为她该去医院。
　　可她，她，这是在哭？
　　我捅捅她，小声问：“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垂得更低了。旁边的同学也看到了，他们看看她，又看看我，也是一脸惊讶地不明所以。
　　我从下面递了张纸巾给她。她哭得无声无息的。
　　下课时，我问：“你到底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抛出一句：“没事。”我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怀疑地看着她，似有一场大雨把那朵大丽花浇得透透的，花盘耷拉下来。
　　晚上回到寝室，我想着白天唐吟的表现。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茫茫雨帘，映出一幅梦境，梦境中有一个男声恍恍惚惚飘过来，被雨声掐断的声音组成一首支离破碎的诗。杨小若从我身边走过，我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梦，是赤裸裸的现实，对面阳台上真的有一个男生在念诗！我起身走到阳台，别的女生寝室也有人出来张望，和我们一样，她们也颇为惊奇。我循着那时断时续的飘忽声音，睁大了双眼试图穿透厚厚的雨帘一窥真面目。然后，我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第二天早上，我失魂落魄地来到教室，心里一股涌潮自昨晚开始就翻腾不已，唐吟还没有来，我看着身边空空的位子，感觉自己的泪水快要流下来。昨晚，在一阵微风挑开雨帘后，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同时，一个名字在我脑中瞬间爆炸，李悦然！随后脑中一片空白。一股熟悉的感觉从久远的过去逼近真实的现在，像从太平洋上吹来的季风，漫漫水路，抵达陆地。
　　原来，心里的那块地方一直从初二生长到现在，非但没荒芜，还在温暖潮湿的季风中发展成了植被茂密的热带雨林，美丽、柔软、流水淙淙。
　　可我承受不起这片完好的热带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