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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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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日无风闷热
一夜本无梦。五点莫名醒来。非常困。继续睡。梦到剧场的观众席。最后几排。右边有三个空位。再数过去一个,有男人从座位外俯身和女人窃窃私语。电影还未开场。对,可以确定看的是电影。耐心等候,但被肖陌吵醒。他要乘火车回t市总部,三天后回来。”
“八月十五日
多梦。有一个是剧场外面。和一批儿时伙伴打算夜入其中。原因?不明。外部格局和现实中完全一样。大家用竹竿撑着一个个如同杂技表演般弹入其中,我有没有顺利进入?忘了。只记得抬头看到漫天繁星,我们情绪高涨,说话特别大声。
气温忽降,夜里简直可以换床单睡了。但肖陌表示他觉得依然是夏天。
他好像打算定居了似的。”
“八月十七日 讨厌下雨。
李杨问我借了两本书。他说他本身不想种爬山虎,可是买错了种子。
一个完美的居家男。
肖陌做了一次菜给我吃。原来他真的会做菜…….不过可能没我段数高..”
……
“八月二十日雨
黄梅戏系列应该已经彻底结束。”
……
韩声翻看着自己的日记。没有星期几,甚至记录天气都不耐烦。可以成为一篇短文读下去的基本为零。内容以梦境居多。字迹倒是漂亮不少。显然和一个本子推心置腹对韩声来说还很困难。但他自觉慢慢在改进,就象一个逐步对男人打开心防的少女。
韩声走去阳台上。这里几乎是这个小城的最高点,一眼望去,鱼白色的河流被全新修葺的宽阔河滩挟带,将画面横着割断,在如此醒目且尺寸庞大的风景前,细节顿成浮云,阳光灿烂,河面涟漪阵阵,船只隔三岔五移过,很慢,很慢,虽然有汽笛吐出朵朵烟圈,但依然形同玩具剪纸一样单薄的存在。
现在他就在河岸的这边。在他的童年时代,穿双神奇的鞋子几步走到河岸是最美妙的心愿之一。这是因为他看过一篇童话叫《七里靴》,贫穷的男孩子深夜里踩着七里靴横跨整个城市,插图里他头顶星光,脚踏灯火,迈开兴奋的每一步。与其说韩声迷恋这种一步千山万水的效果,不如说他迷恋这种游曳在地面与天空间的感觉,而且那不是飞鸟、飞机,热气球……能做到那事儿的是个和他年纪相差无几的男孩儿。
时至今日,他好像再也没有在任何别人或自己的故事里,找到能让自己迷恋得这么久远的场景。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文字缺乏想象力。至少远比不上平日各种奇思异想。为此他曾不止一次思考:拿起笔就变得那么矜持是为什么??换句话说:如此矜持又为什么还要写?
这问题折磨过他很久,也算是他再难动笔的原因之一。幸福的作者总是相同的,不幸的作者各有各的瓶颈。自从某次深夜月光中被这问题弄得头疼欲裂,他就有点刻意绕开对答案的执着。想不通又怎么样?想通了又怎样?
他持续凝视着面前的泱泱天地,意欲以宏观的阔达冲散局部的沮丧,呆看良久,却意外发觉,自己居然已想不起该怎么从脚下走到河岸。
以为这是短暂的思维堵塞,于是又想了一想。
还是没有想起,就好像他从这边走到那边的所有记忆,在这一刻都被抹光了。
几天前,韩声和林叔叔一起去给父母上坟,乘车到目标那座山下,他完全没看到任何路径,跟着劈荆斩棘的林叔叔,才知在疯狂繁茂的草丛里,确实有着那么一条完整的小路,攀爬的每一步迈出去似乎都会落空,但最后总是没有——这惊险的行程着实让他出了一身大汗,在父母坟前抽了三根烟,把各个方向冲来的风都吹了几遍,才慢慢觉得缓过劲来。
那是个地势很高的山头,举目四眺,翠色如屏,群山绵延,林叔叔叹:每次来都觉得真是个好地方。
韩声点头,说:谢谢林叔叔每年都来看我爸妈。
林叔叔笑了笑:不客气。那么好的朋友,应该的。倒是你难得回来。
你过得好就行了。林叔叔说:你爸妈看到也放心了。
林叔叔被一个电话喊走后,韩声独自坐了满久。天色渐暗,丛林显出阳光下没有的层次感,一行风掠过,便划上一道叶面翻飞的淡影,有时横着,有时竖着,有时斜着,有时一大片推过去……偶尔还有飞鸟飘过。韩声看得出神,好久才意识到时间不早,本想独自下山,无奈走上一段发觉正如林叔叔所说,自己找路必定事倍功半,只得电话给对方,对方答:好,我正打算上来接你。
但韩声挂了电话就发现,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如果没有记错,他仅仅偏离了终点50米左右,更没直降多少海拔,站在这里理应看得见那个修葺好的山头,但现在周边一片绿茫茫,未有标识,更无人迹。暮色渐深沉,入眼只见苍山如海,他就仿若一记孤叶,前无村停,后无店落。
在茂密的草丛里向前后左右尝试着来回挪动30步未见改善之后,韩声一身臭汗地放弃了努力,他看了一下手机,距离打电话给林叔叔过了四十分钟。再拨不通。
他打算过十分钟尝试继续打给林叔叔。
抽了大概半支烟,林叔叔的电话来了,声音有点着急,说:韩声你在哪儿?电话怎么也不通?
韩声不知该怎么向他形容坐标,天悠忽已经黑了,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说:我想应该是山顶的南面,这里有一颗算是很大的樟树。
他补充着说:我现在打开手机的照明。你要不也打开?
那天回到山下林叔叔百般自责:开始就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山上,跟我一起下来最好,真丢了怎么办?这荒山野岭的,踩着条蛇你都完了。
韩声安慰他:也不知手机信号怎么了,否则天黑前下来绝对没问题。
心却已沉到谷底。林叔叔几乎站在山头就看见了他手机的亮光,正如自己认为的那样,他离目的地其实十分接近。
现在他的手腕上还留着那天穿梭草丛的后遗症——几溜蚊虫踩过的红痕。昨天夜里被肖陌涂上了药膏。如果不是这痕迹与此时骤现的记忆空白,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会记得迷失在丛林中的过程。
失忆的人,应该根本无机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忆。
可些许意识到记忆的反常,感觉却似乎更煎熬。
看着江面,韩声又点了支烟,正往嘴里送,突然听见肖陌在后面说:医生让你尽可能少抽。
他象惊弓之鸟一样回头,瞧见肖陌眉眼间明显的惊诧,韩声强自镇定说:你不是今天……要出差?
肖陌顿时眼神闪烁:所以?你就可以在这里尽情抽烟?
还是有什么别的?
韩声无言以对,半晌说:没有。
他重新转回去看面前的江岸,一只开始移过去的小船正移回来,他想:咦?我没记错么?接着又想:不会错,就是它,有面红色的小旗子。也正常啊,船有去就会有回。只是这回来得似乎快了点....
他能感觉到肖陌的目光快要把他的后背刺穿,无奈地转回头,肖陌却说:随你。
说完他就走屋里去了,他的背影看起来也那么生气,韩声跟着他,嘴里说:刚才我只是以为我记错了时间,我最近记性特不好。
肖陌在卧室里叠衣服:你什么时候对自己的记忆力这么紧张了?
他的表情就是四个字:我不相信。韩声想了想,也对,是个人可能都无法相信,但他还是靠着门,慢慢地说:对靠文字为生的人来说,记忆很重要。
肖陌没理他。韩声真的很想抽烟。但忍住了。继续说:其实谁也不能保证记忆就一定是稳固的,但记忆的存在本身却肯定重要。我不是那种舍得把所有记忆拿出来写的作者,我总是很小气,不想在条件还没成熟的时候提它们,所以有时候也会恐慌,比如我可能早就把曾经宝贝的那些东西忘记了,尤其在我连日常生活都记不住的情况下,你知道,我现在失眠有点严重,如果说我不担心引起的副作用那绝对是假话……
肖陌露出一种思索的神色,韩声想:五分钟。五分钟对于软化他。应该够了。他可以看清肖陌眼里的犹豫,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属于情圣的表演时刻。果然,还没到五分钟,肖陌就走了过来,靠近他,手拂上他的头发:真的这么严重?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会失眠?
对此韩声真心的沮丧:我也不是特别的明白。
他被肖陌安抚地抱进怀里,他们个头相仿,体型也接近,他们的嘴唇互相碰触着对方脑后的碎发,POSE依稀就象交颈的天鹅,温柔甜蜜,虽然好像突兀了一点。韩声不由感到迷惑,尤其当他的下巴被肖陌一路咬过,最后演化为难舍难分。他笑道:我们才起床三小时。
肖陌拉开他的脸,初秋的阳光射入他的瞳仁,他的瞳仁象灰褐色的有机玻璃,眼睫毛的影子好像一片湖泊旁的密林,在这样晶莹的近景里,美感完全占据了上风,一切感情的温度均成陪衬,他有点头晕地看见肖陌张开嘴,对他说:想想我还是告诉你。
“其实理智上我真的不太信你。我只是感情上愿意去相信。”
他蜻蜓点水亲了韩声一下,转身继续叠他的衣服。
这之前的一个早晨,韩声和肖陌一起在楼梯里碰见了李杨。从外表来说,李杨和肖陌属于一类,同样的白肤,小脸,五官精致,身材高挑,然后一头色泽饱和度略显不够的短发。当时李杨身着细小条纹的衬衣,手里拿着文件夹,擦肩而过之际,他对韩声嫣然一笑:书我就快看完了,回头还你。
他这么一笑,和肖陌最大的不同就跃然而出,李杨属于灿烂阳光型,而肖陌长得不乏灿烂,气质却略显冰冷,水晶石这样的形容,总归还是更适合肖陌一些,而李杨大概可以形容为玛瑙吧?韩声胡思乱想,嘴里只答:不急不急,慢慢看。
李杨对肖陌也笑了笑,当然的,肖陌也回报一笑,他们眼里同时出现那种“是否要认识一下?”的犹豫,但因地点时间都仓促,终于同时作罢,回到屋里,肖陌吃着油条,突然说:他是GAY吗?
韩声险些噎一下,问:何以见得?
肖陌喝了口豆浆,皱眉答:挺明显,那种感觉。
他看了看韩声,说:你未必没看出来?
说完进厨房丢了豆浆杯,坐回书桌开了电脑,半晌,韩声问:你今天不用去报到?
肖陌只答:你要用这里?
韩声说:暂时不。
他吃完了早餐,拿了本书看,半天没翻一页,良久,终于说:其实我也才认识他没多久。
肖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头看他。
韩声转开目光:他是个老师,而且很巧,就在我爸妈当年任教过的那个中学。
他又想了想,没头没脑来一句:他长得确实不错。
肖陌保持沉默,在韩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突然轻轻“恩”了声。
是还不错。
气质很好。
韩声点头:对对,就是气质,可能是做老师的缘故吧,有点雅致的感觉。
他莫名其妙详细地形容起这种气质的优势,包括那种五官的妙处,这对他并不困难,他在梦里看过这张脸的特写太多次,熟悉到那当中的每根线条都带有梦境特别的气味,而他又生来可以在几乎任何话题上大作发挥。但是目睹肖陌的神情随之微妙地变化,如同阳光被阴云一点点遮住,他的心突然淡淡痛楚,尽管他仍在机械地说着,并且好像走入了一个沼泽,快要被嘟嘟嘟冒着热泡的自己的辞藻淹没。
那道制止他肆意下沉的声音终于响起——与平日里不同,不再淡定悠扬,而是带着些许暗哑:你是在故意说给我听么?
你觉得我听到这些会无动于衷?
肖陌站起来,关了电脑,拿了钥匙往外走。
下意识韩声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
肖陌刹在门口,慢慢回头看他,他面上平静自若,虽然如此,目光依然象在空气里划出两道裂痕,炽烈深长,韩声觉得心跳如擂鼓,他抢在肖陌开口之前说:是我的错。
肖陌闭了闭眼:错在哪?
韩声欲言又止。
肖陌追问:错在哪?你想说什么?
韩声深深看着他,耳边竟然听见远处微微的汽笛声和纤细的水鸟叫声,那裂痕依然在面前豁开,不可填补,他突兀地说:其实你最好看。
肖陌愣住,表情复杂,最后化为很淡的笑容,他说:我该说谢谢么?
他向窗外望去,尽管那边除了模糊的波光粼粼什么都没有,他又玩味地回望向韩声,说:让你认错真的就那么不容易?
韩声立刻接嘴:我正在认错。
肖陌:你答非所问。文不对题。
韩声沉默。只过去抱住肖陌。对方没有躲开,很久很久,他们的体温互相渗透到紧挨的肩头,肖陌才说:说句真话对你来说,就象爬上珠穆朗玛峰一样难?
我真的服了........
刺激我让你那么开心?
我又做了什么要让你这么刺激我?因为一直表现得不肯放弃你?
……最后他简直有些幽怨,只是他说一句,韩声就抱他更紧一点,直到肖陌说:我要窒息了。
韩声就放开他,但继而接近疯狂地亲他,肖陌哭笑不得拦住:算了。
后来他们就滚上了床……
……
原来,肖陌其实并没原谅他。
他只是用他的方式放弃了与自己相持不下。
但他多半时候都很冷静,让人想不通那些该有的愤怒、惊疑、担忧、伤感,都被他收到了哪里?……
韩声退回了阳台,他还是很想抽烟,但还是忍住了。现在,江面上除了波光什么都没有,风轻云淡,水天一色。依然宏观阔达。古人有说:白云千载空悠悠。人生总如此高姿态未免无趣,可是——比起爱一个不靠谱的人会有的痛苦,身为没心没肺的白云又是多么幸福。
肖陌,其实你有很多理由做一朵白云。象掠过地面一颗沙砾一样平行地掠过我。
可是……
……
……我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