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记》林花轮

4、第 4 章

　　作为发小，徐伟曾一度不太待见肖陌，或者说徐伟简直不待见韩声这些年看上的任何人。在徐伟眼里韩声那都是逢场作戏，品质想必不值一提。初见肖陌他没直说，是周围人看出来的，比如向志平，向志平是韩声在GAY吧的玩伴，玩着玩着，就成了好朋友，向志平非常的明察秋毫，经典例子是他第一次端详韩声就认定他是隐约的衣冠禽兽，韩声那次带着肖陌一起跟大家吃饭，向志平就和韩声说：你死党不高兴了。
　　其实那次纯属意外，当时二人甚至还不算勾搭上。虽然韩声的积极也许正在获取正面效果——之前肖陌开始喊他韩哥，虽然是跟着群天真红着脸的小丫头一起，但有所助长韩声无孔不入的自信，偶尔，他谈笑风生，余光里那边的肖陌会转头瞧他，二人擦肩而过，目光瞬时相遇，依稀荡着点笑意。虽未置一言，但以韩声泡人的直觉来说，他们现在应正处暧昧的中途，内心早已近在咫尺。这种认定象团烈火，令韩声一脸滚烫的容光焕发……李学诚经常用眼角反复鄙视这样的他。
　　对韩声来说，雄性气质的发酵很多时候是顺水推舟，26岁的他不说夜夜笙歌，也算是艳遇不断，放电实在很简单。虽然不缺高歌猛进的本钱，但他自觉更中意循序渐进——他也更想慢工出细活。要不是那天在路上碰见肖陌,而肖陌又正好从一家停了电的餐厅怏怏出来，韩声肯定不会顺便把他带到朋友的纯爷们儿聚会上。
　　落了座他就觉得自己有点草率——肖陌和一桌人就两条直线联系：上司李学诚，李学诚的朋友韩声。现在想来都奇怪，肖陌竟然也很乐意地跟着他去了？……
　　他还记得那是初秋傍晚，肖陌穿深蓝的夹克，腰间露一点点白色T恤，牛仔裤黑色板鞋，夕阳里真是青春到让人记恨，韩声努力心无旁骛，以热情豪爽兄长的神色问：跟我去吃不？
　　肖陌就看着他，思索……也不知他思索的样子怎么就那么符合韩声的审美……最后慢慢地说：好……
　　象个找不到饭吃的小朋友一样答应了他……韩声惊奇地说不出话，他脑中出现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在天边的图像——多么温柔让人满足的一幕……
　　但肖陌说完就一转身，从那边巷子推出一辆摩托，他说：骑过去好了。
　　于是……韩声就穿着西装坐在他后面，直到下车他都没找到什么形容词来描述这画面。
　　真到饭桌上肖陌并未表现出可能的局促，局促的反倒是韩声的一班朋友，他们频频与肖陌攀谈，各个琢磨良久，显然还是觉得难以拿捏，只能心怀鬼胎地眉来眼去。韩声想，也对啊，人家是未来的精英，怎么会被一桌陌生人难住？这么想着，他又多了一点点自豪，看见李学诚炯炯地望自己，便厚颜抱以无辜的回望。
　　众人吃完，向志平要求换场去旁边一个HIGH吧，肖陌走去了李学诚旁边，徐伟晃了过来，但不肯拿正眼看韩声，还低声骂他:越玩越大了你.
　　韩声很是莫名:我怎么了,吃个饭而已,就算我有想法,八字也还没一撇呢.
　　徐伟说:不是,你就不该把我们都扯进去掺和.
　　韩声不知徐伟都是在发什么疯，他说：谁让你们掺合了，你们又能掺合个啥啊？看你这神奇的反应，简直觉得你深深地暗恋我。
　　徐伟意料中的大怒：放屁！！
　　看到韩声的窃笑恨恨说：每天拈花惹草，信不信江月玲等下过来灭了你？

　　江月玲就是徐伟当时的女朋友，后来成了老婆。听说韩声喜欢男人的时候曾十分失落，因她一度打算把韩声介绍给自己的闺蜜。韩声说：你怎么不感谢我没把徐伟变成GAY呢？
　　江月玲当即被打乱了逻辑，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徐伟很崩溃，“你居然还能跟着他的忽悠走！”很久以后，当江月玲已成长为可以调戏韩声的熟女，大家依旧对她萝莉时代的这股天真津津乐道。
　　出于对韩声私生活的一贯关怀，江月玲本来可以成为那晚引爆八卦点的关键人物，但站在酒吧外吃冰激凌的她，纸盒还没吃见底，就险些被一辆黑暗里杀出的摩托车撞倒。彼时韩声他们刚走出门外，眼睁睁看着这只呆滞的鸡蛋就快炸了，最前面的肖陌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上前一步拽住江月玲，以标准英雄救美的姿势护住她，那车擦着二人斜斜飚出去，残喘十余米轰然倒地。
　　这就是这二位第一次碰面。实乃摄人心魄。用江月玲的话说，她的第一印象是“路灯与月亮照在肖陌冷冰冰的脸上，比任何韩剧男主角都帅”，面露茫然的她让徐伟又气又恨，那边在申讨扯皮，这边韩声赶紧把江月玲抓出肖陌的怀抱，将雏鸟一样开始后怕的她交还给那个暴跳如雷的鸟爸爸。
　　肖陌这才知道自己救下的是徐伟的女朋友。他比较淡定，退出一片道谢跟惊叹去找摩托，在那儿有条不紊戴着头盔，良久，看见韩声一直没从他前面移开，才不得不又把头盔取下，说：还有事？
　　韩声说：谢谢你……那什么，不一起去吃点东西？
　　肖陌说：我真不饿。
　　韩声说：不一定得吃，就玩玩儿……
　　肖陌粲然一笑：难道我现在还会被你带去，又占一次便宜？
　　韩声张口结舌，纵使身经百战，被这么直接嘲讽还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尴尬啊。

　　如果一定要分析，韩声会将之前酒吧的事归结于灯光的过分糜烂，韩声曾对向志平说：被这样的灯光照耀，出事才是正常的，不出事倒是反常的。当然，向志平只是用一种“我简直不想说你没见过世面”的眼神回敬他。HIGH吧常让韩声觉得身置一个封闭但兀自无穷的世界，人这种物体要么不存在，要么存在着也不重要，既然他们都满身漆黑若隐若现忽明忽灭彼此简直又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且不知为何，明明与肖陌在桌子两头遥遥相对，那天他却有种带了对象见亲友的错觉，不是么？他那么顺从地跟着自己吃了饭又过来泡吧……
　　他承认伴着酒劲自己更觉情潮澎湃，当在去洗手间的路上碰见从洗手间出来的肖陌，当肖陌暂处一个灯光的死角，面容呈现一种黑白褪色照片的质地，韩声突觉仿佛从妖界看见了一丝人间常态。
　　肖陌这人最明显的特质就是笃定，一种万年不变的沉静。显然身置此处，也丝毫未见摇曳。这发现让韩声赞叹不已，愉悦欣赏夹杂着感动，他些许觉得，自己应该表达一下这感动……
　　所以他就突然抱住了肖陌........
　　两人如两片正面相贴的树叶，晃晃悠悠贴在那条过道似乎凹凸不平的墙面上。之前韩声连肖陌的手都没碰过,但仅仅是第二下，他就由蜻蜓点水转成了深吻。他能察觉肖陌的手在自己腰侧，似是抗拒又似是摩挲，在这拥有众多可能性的一刻，他更执拗地抱紧对方，巨大的带着重低音的音乐里，他还产生了一种幻想，觉得自己好像刹不住腿又精疲力尽的短跑选手，在两眼发花血脉喷张的搏命追逐后，踩入了浪头的中心，无尽晕眩狂乱，悉数化作涓涓细流……流淌。渗入沙泥，了无痕迹……
　　……他的浪头最后还是默许了他。他认为那一刻氛围是绝对温柔的。他们隔离在温柔的泡泡里，听不见鬼哭狼嚎的歌声，他可以仔细端详从未有机会仔细看过的肖陌后颈软软的头发，光洁无瑕的下巴，能用柔嫩来形容的耳廓。
　　可接着……
　　他居然就硬了……
　　………………………………
　　MY GOD……
　　他听见肖陌贴在耳边问：你是不是疯了？!!!!

　　——那刻，站在路灯下，想起这些。他真的觉得很尴尬，这是标准意义的尴尬，因为这是一个相对多么正常的世界，向志平已经走来拍过韩声的肩膀，韩声仅以肢体语言表示自己愿意继续杵着，肖陌把头盔又戴了一次，然后又脱了一次，他什么都没说但他表现出一种可以允许韩声说的意思。
　　于是韩声就说：没想到你吻技不怎么样。
　　如果向志平还没走，他一定会代替肖陌打韩声一拳，但肖陌只是扬了扬眉毛，说：我看你也不怎样。
　　韩声立刻说：比你好。
　　肖陌挺认真：其实我是即兴发挥型的，天时地利一样不可缺。
　　韩声想了想：你这么说其实有一种勾引我的意思。
　　肖陌再次戴上头盔，这头盔在此时简直象党章一样管用，韩声立刻严肃：真不去坐坐？
　　由于只露出眼睛，肖陌眼眸的浅淡宽圆更为明显，这绝对是能传情达意的一双眼睛，韩声感觉到它们些许无奈，又几分讥嘲，最后转为一点笑意。
　　肖陌终于说了早该说的：我怕我会打你。

　　韩声肯定被鄙视了，鄙视他的人骑着一辆红色的摩托滑向黑暗。几小时前，肖陌用这辆车带着韩声来到这里，那时韩声正襟危坐，连对方的腰都留意不碰到……
　　于是这终究算是一个幸福的夜晚。夜宵上不停向韩声追问肖陌的汪月玲令韩声的幸福不时得以强化。这就是追逐的乐趣，调情的乐趣，狩猎的乐趣，是所有盼望在平路上风雨无阻的人们不能理解的全力攀爬的乐趣。
　　彼时韩声已经是一个有点名气的自由撰稿人，这情怀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努力成为诗人。不过事实是回家后酝酿了一小时他也没能写出任何一行诗，倒是上床后做了个栩栩如生的春梦，梦里他和肖陌一起看着一部活色生香的GV，看到中途肖陌突然贴在他肩膀上……他的脸当然比GV里那位小哥撩人得多，于是剧情从春宫到纯情再到春宫，三段式完整利落，总算些许解脱了韩声之前含羞退潮的下半身。
　　韩声半夜起来洗澡，又坐在客厅抽烟。
　　“一轮带着玫瑰金颜色的月亮挂在外面。它让我觉得刚发完情又啥都没穿的自己突然象婴儿一样纯洁。”
　　——时隔多年，韩声日记里这样结尾。
　　这篇日记就叫，《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