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男人》安有来生

93、遇袭7 “为什么要

　　我往前迈了一步，耳畔却清楚地听见顾景年的呼喊。他的声音是那样急，那样怒。发出的每一个音符无不疯狂撕扯着我的思绪，让我行动不得。
　　“小姐！快，不然来不及了！”阿诺催促道。
　　“给我。”
　　我下了决心。莫家无逃兵。如果上天真要我命丧此处，我就拿命博最后一次荣光。
　　阿诺沉了眼，直直望着我。只一瞬间，我觉得眼前这个人与我之前所见的懦弱模样截然不同。
　　拥有这般眼神的人，心思怎会简单如水？他先前的恐惧、眼泪难道又是一场表演？
　　他叹息道，“也罢，反正我也不欠小姐什么。接着！”
　　他说着便将匕首往上抛，不想身子没站稳，摇摇晃晃着。双手如鸟之两翼，扑棱个不停，但终究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躯体，随着体内惊恐不已的灵魂，哇哇大叫着坠了下去。
　　没有回音。
　　这崖，竟如此之深。我想着，待到大脑本能地得出结论后，我才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阿诺掉下去了。而且，是因为我。可他终究不是我矢志要守护的族人，心里便没跟上思想的脚步，生不出丁点悲痛之情。
　　阿诺，别怨我，这就是莫家教育的结果啊。我若死了，就陪你一起走黄泉路，我若有幸活着，一定给你烧纸钱——你方才瞧见匕首上的宝石眼里所放出的光彩，我还是有收到的。
　　哀悼完毕，我将匕首藏在袖里，沉了沉气，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枯黄的草尖上是鲜艳的红。
　　我看着被俘的顾景年，心底出奇的平静。
　　情况还不太遭，莫家人有胜有败，虽被俘的居多。但就目前形势来看，他们似乎无意杀人，因为对方的头领气息沉稳，不像我方的人那样气喘吁吁就足见其厉害。不过，赶来救我的这些人都是随队而来的，莫桑所说的“伏兵”是出什么事了吗？
　　双方抓着自己的俘虏，小心翼翼地退到各自的阵营。
　　“小姐——”
　　我示止，望向那刺客。
　　“我们谈个交易吧。”
　　他笑了。
　　“公主但讲无妨。”
　　瞧，多和气，和气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你放我的人走，我跟你走。”
　　“小姐！”
　　莫家人齐呼。我再度扬手，眼只看着他。
　　“好，”他答得万分轻巧，并且言出必行，直接松了顾景年。
　　顾景年没了支撑，竟跌在地上，单腿抵着地，好像受了颇重的伤。我刚出头的喜悦就这样被他一跌，砸了个粉碎。可是，我终是忘了，忘了莫家百年来的孤高。获释的阿良宁死不受此辱，反身就连环进攻。
　　阿良没有武器，只剩下赤手空拳，本不足虑。虽带动了其他几个年轻气盛的人一起反击，但最多就再被俘一次，外加我一顿训斥。但是，我没有想过，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有一个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箭射穿了阿良的胸膛。
　　箭，又快、又狠、又准。
　　“趴下！”我大叫。
　　“住手！”那刺客也叫了起来。
　　人，不断倒下。
　　嗖地又是一声。接连不断的三箭齐发，却没有一箭是射向我。那人要我看着我的人死。利箭刺进皮肉，鲜血奔流的吼声不绝于耳。身边的人瞪着眼，嘴唇一张一翕，却吐不出一个字，可我依稀读出那虚弱无力的话语。
　　“属下无能。”
　　无能的，何尝不是我？
　　“莫巧……”我猛地清醒过来。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恍然回头，看见顾景年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心头一紧，我来不及多想，双脚就已启步跑向他。
　　我看到一支箭呼啸而来。那刺客截断了箭，却未能挡住那势如破竹的杀戮。
　　心里的恐慌陡然放大，顷刻间将我掩埋——我怕，怕顾景年也会像其他人那样消逝，怕再也听不见他可恶的毒舌，看不见他微扬起的唇角，嗅不到他安静的香。我抱住了他，他也抱住了我。巨大的冲力迫使我向后猛跌了几步才站稳。
　　我感觉到指尖发黏的冰冷，魂魄便被抽去一般，整个人都呆了。顾景年倚在我怀里，嘴角是我熟悉的好看而又欠扁的笑。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我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的手抚过我的发，隐隐颤抖。他仍是笑，也只是笑。
　　天，暗了。
　　那刺客护在我身前。其他黑衣客面面相觑，似是颇为为难。
　　有人在笑。
　　轻快，优雅，却也冷酷。
　　“现在唱的是哪一出戏？”来人懒洋洋地问道，声音却是不怒自威。
　　“有人愿意费下唇舌与我说说么？”他顿了顿，见无人应答，又浅笑道，“那便快些了结吧。”
　　我抱着顾景年，十指已然握紧。
　　僵了片刻，那刺客应道，“一切如大哥所见。她，已不值得我们动手了。”
　　“哦，”他轻轻笑，掂着烧黑的香木，悠悠道，“撒谎，懦弱，优柔寡断，如果这就是传说中的幽冥公主，当然不足虑。但是，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曾经优秀，现在仇恨。”话说到一半，明显有了杀意。
　　“哥——”
　　“够了，”那人有些不耐烦，将手中的帕子丢到地上，冷声道，“凭你替她说情，她就该死！”
　　“我不是为她说情，虽处得不长，但我知道，她已非往日幽冥，对我朝而言，根本构不成威胁。大哥是何等英雄，杀一个手无寸铁的病弱女子，传出去也不光彩——”
　　“够了，”这次打断他说话的是我。
　　“你以为你是在救我吗？”我抬眼，哧声一笑。
　　那刺客怔怔望着我，没有答话。
　　“手无寸铁，病弱女子，呵，”我轻轻放下顾景年，慢慢地走到他身旁，“若真觉得我可怜，便救他。”
　　那人的唇蠕了蠕，终没挤出一个字。我取下他手中的剑，冷冷撩眼。那个被尊称为大哥的人没有蒙面。在我看见他的脸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的劫，我度不过去。
　　刚毅，冰冷，绝情。
　　那个人，那名刺客，有着相同的眉眼。在那眼里，我见过相似的冷酷，只是一个与生俱来，一个故作决绝。
　　我笑了。
　　那人的脸冷了。
　　“一对一，生死绝，很公平。”我说。
　　那人盯着我，少顷，又浮出笑，冷冷吐出一个字。
　　“请。”
　　我没动，先出剑的是他。相同的招式，不同的狠辣。我凭借记忆，勉强对付几招。但我心里深知，我不仅武功不济，体力更加敌不过他。
　　剑，已把持不住。我咬着牙，不肯束手就擒。莫家的字典里，本就没有投降两个字，更何况，这场比试，我注定要血溅五步。如果，我非死不可，那么，我定要对方也去半条命。
　　哗的一声，剑离手，在空中划了一个放肆的弧，一头扎进黄土里。剑身还飞快地摇晃着，仿佛不甘于短暂的飞舞。
　　宝剑配英雄，果然如此。
　　我站在悬崖边缘，看着那人微笑。
　　他的眼，已然沉了。
　　愤怒了吗？那再好不过了。我暗暗握住袖中的匕首，脸上笑得愈发灿烂。
　　“得罪了！”他说着便挥剑直指我的胸口。
　　我的笑容猛然一僵，本已奄奄一息的顾景年竟不知何时奔了来，死死抱住那人。箭在弦，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那人往顾景年的腰际一提，将他甩了出去。
　　下面，是万丈深渊。我慌忙伸手去拉，另一只手同那人一样，投出最后的武器，想来个致命一击。我听见那人闷哼一声，自己的左颊便狠狠疼了。
　　我再次抱住顾景年，只是这次，我们都要粉身碎骨。
　　风如利刃一般，从崖底逆涌而上，刮的我全身发疼。顾景年似乎发觉我的疼痛，将我拥进怀里深处，试图用他的身体阻挡部分寒风的肆虐。我不自觉拥紧他。
　　结束了，顾景年，你的仇，我的债，都随风而逝了吧。因为，我，不信来生。
　　最后，请允许我对你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